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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魔 应知也昏迷 ...

  •   应执钧脱困回家,得知姐姐为救自己而病危,顿时如遭雷击,扑到姐姐榻前,看到姐姐那毫无生气的模样,这个在军营中打磨得坚毅了许多的少年郎,忍不住痛哭失声。
      “阿姐!是我没用!连累了阿姐!”他握着姐姐冰凉的手,一遍遍自责。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无论亲人如何呼唤,应知也始终深陷在那片混沌灼热的黑暗里,无法回应。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山崖下,胸口剧痛,无法呼吸。又仿佛置身于无尽的迷雾棋局之中,四周皆是虎视眈眈的对手,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耗尽心神。
      九转还心丹的药效仍在顽强地发挥着作用,护住她最后一丝心脉不息,但那盏灯,已然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漱玉斋内,药香混合着绝望的气息,日夜不散。所有人都明白,应家大小姐这次,恐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北境,幽州。
      夏日的风带着燥热和尘土的气息。沈逾庚刚刚巡视完新筑的防线,甲胄未卸,便见亲兵队长周霆面色凝重地快步走来,手中紧握着一封密信。
      “将军,京城急件!”
      沈逾庚接过信,一眼认出那特殊的火漆和传递渠道来自何处——是漱玉斋!他心中莫名一紧,迅速拆开。
      信是应执钧潦草仓促写就的,字里行间充斥着惊惶、愤怒与无尽的恐惧:
      “克戎兄钧鉴:京中巨变,弟遭奸人构陷下狱,几陷死地。幸阿姐洞察先机,奋力周旋,方得清白。然阿姐为此忧思过重,心疾骤发,已昏睡数日,水米难进,药石罔效,大夫言……言恐凶多吉少!弟心如刀绞,恨不能代其受罪!兄若有灵药良方,万望施援!执钧泣血顿首!
      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沈逾庚耳边!
      应知也病危?! 那个算无遗策、在千里之外数次救他于危难、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先生”,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为了替弟弟洗刷冤屈,她竟将自己逼至如此境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揪痛瞬间攫住了沈逾庚的心脏,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为强烈。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将军?”周霆担忧地看着主帅瞬间苍白的脸色。
      沈逾庚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周霆!”
      “末将在!”
      “立刻点齐一队亲卫,备足马力,即刻出发!”沈逾庚声音急促而斩钉截铁。
      “将军?去往何处?”周霆一愣,北境防务紧要,主帅岂能轻易离开?
      “京城!”沈逾庚吐出两个字,已开始解下身上的甲胄,“北境防务暂由王将军代理!狄人新败,短期内无力大举进犯,按既定方略防守即可!若有急事,快马报我!”
      “将军三思!擅离防地乃是大罪!更何况是为……”周霆试图劝阻。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沈逾庚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快去!”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去!快去京城!他必须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一次次点亮他前路、赠他丹药的人就此湮灭!
      他猛地想起陛下赏赐的“九转还心丹”。既然此药对她有效,那么太医院或许还有库存?或者还有别的救命良方?就算没有,他也要去!哪怕只是……见上最后一面。
      周霆见主帅神色决然,不敢再劝,立刻领命而去。
      沈逾庚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劲装常服,写了一封简短奏折说明情况,令副将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随即,他带着那瓶仅剩不多的九转还心丹,以及一队精锐亲兵,如同旋风般冲出了幽州城,朝着京城方向,日夜兼程,疾驰而去!
      路途遥远,山高水长。沈逾庚不顾一切地催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想起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想起那屏风后虚弱却冷静的声音,想起她赠图解围、写信提醒、甚至在他获赏时想到的却是她的病……点点滴滴,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那个女子,悄无声息地为他,为北境,付出了太多太多。
      他绝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北境年轻的将军,为了一个深居简出的病弱谋士,正不惜一切,跨越千里,奔赴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此时的漱玉斋内,应知也的呼吸已然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知也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与灼热中挣扎。
      她仿佛被困在一个循环的噩梦里。时而是幼时那狠戾的一脚和坠崖的失重感,心口剧痛,无法呼吸;时而是父亲复杂淡漠的眼神,是母亲无声的泪水;时而是朝堂上暗流涌动的算计,是晋王那双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时而是弟弟应执钧身陷囹圄、满脸是血地向她呼救……
      重重幻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她奋力想要挣脱,想要清醒,却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她,让她沉沦。
      “无用……终究是无用……”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你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不过是棋子……何必挣扎……”
      无数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那是她深藏的恐惧与自我怀疑,在此刻被病魔无限放大,化作了最狰狞的心魔。
      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助的小女孩,无论多么努力,多么算计,都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反而一次次将自身推向毁灭的边缘。所有的智谋,在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那片黑暗彻底吞噬之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醇和的暖意,忽然自心脉深处缓缓漾开。
      是九转还心丹残留的药效。
      这股暖意是如此的熟悉,带着北境风沙的凛冽气息,又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生机,顽强地对抗着那彻骨的冰寒与绝望。
      “……此药于我症候有益,知也感念将军挂怀之心……” 恍惚中,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封字迹刚劲的短信,感受到了那份跨越千里的、笨拙却真诚的关切。
      还有执钧脱困后扑在榻前那滚烫的泪水…… 父亲深夜前来商议时那隐含的倚重…… 甚至陛下那看似无意、却改变了执钧命运的“恩典”
      ……
      她并非全然无用!她的挣扎和算计,并非没有意义!她守护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一些真心!
      “活下去……”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她心底最深处挣扎而出。 “你必须活下去……” “他们需要你……” “北境……京城……这盘棋……还未结束……”
      心魔仍在嘶吼,但那丝暖意和心底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点亮的一盏孤灯,虽微弱,却坚定不移。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云袖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见状惊喜交加,连忙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低声呼唤:“小姐?小姐?您能听见吗?”
      应知也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艰难地、一点点地将那些恐怖的幻影和冰冷的声音从脑海中驱散。
      终于,在那场与自我毁灭意志的漫长角力后,她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渐渐才聚焦到熟悉的床顶帷幔,以及云袖那双哭得红肿的眼。
      “小姐!您醒了!老天爷!菩萨保佑!您终于醒了!”云袖喜极而泣,几乎语无伦次。
      应知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烧。她尝试移动手指,却觉得全身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唯有心口那残留的、丹药带来的微温暖意,证明着她还活着。
      云袖连忙小心地扶起她,一点点喂她喝下温水。
      甘霖入喉,稍稍缓解了那灼烧感。应知也缓了许久,才用极其微弱的气声问道:“执钧……如何了?”
      “小姐放心!二公子没事了!已经官复原职了!构陷他的那些人都被陛下处置了!”云袖连忙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告诉她。
      听到弟弟无恙,晋王一方受到敲打,应知也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又被深深的疲惫笼罩。她赢了这一局,却几乎是赔上了半条命。
      心魔虽退,但那巨大的阴影和恐惧却已深种。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看云袖,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声音轻得仿佛自语:“云袖……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只会拖累……”
      “小姐!您胡说什么!”云袖急得眼泪又掉下来,“若不是您,二公子这次就……就……您是应家的主心骨啊!您千万不能这么想!”
      应知也闭上眼,不再说话。
      身体或许正在缓慢恢复,但一场大病,尤其是心魔的侵蚀,远比身体的创伤更难愈合。她仿佛将自己困在了一个透明的囚笼里,外面的人能看到她,她却觉得自己与外界隔了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智计仍在,然心已蒙尘。
      而此刻,沈逾庚的马蹄,正踏过黄河古道,距离京城,仅有百里之遥。
      他却不知,他要救的人,虽已醒转,却陷入了一场更为凶险的——内心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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