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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机辩 应执钧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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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鼓响,宫门渐开。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墉的奏本,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清晨的朝会上激起了千层浪。
奏本并未直接为应执钧辩白,而是以极其凝重的笔调,陈述昨夜龙武军发生“疑似通敌”重案,然经初步了解,此案疑点颇多:人证单一、物证存疑、事发突然且巧合。刘墉痛陈,边关将士正在浴血奋战,京畿重地却发生此等动摇军心、构陷忠良之事,影响极其恶劣,恳请陛下圣裁,彻查此事,以安军心,以正国法!
奏本一念完,朝堂上一片哗然。
应衍立刻出列,老泪纵横,跪伏于地:“陛下!臣子执钧年少莽撞,或有过失,但应家世代忠良,臣父子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绝无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中必有冤情,恳请陛下明察!”他并未攀咬任何人,只诉冤屈,表忠心。
龙武军统帅赵崇也出列奏报,语气沉稳却带着压力:“陛下,应执钧入营以来,勤勉肯干,并无劣迹。此事确存诸多疑点,臣已暂时将一干人等隔离看押,未敢擅专,请陛下示下!”
龙椅上的长熙帝面色阴沉。京畿军营发生这等事,无论真假,都让他极为不悦。尤其是“构陷忠良”四个字,更是触动了他的神经。他需要的是稳定的朝局和军队,而不是这种下作的内斗!
就在这时,又有几位平日较为中立的官员出列,纷纷附议刘墉,认为此事关乎重大,需慎重调查,不宜草率定罪。
形势开始微妙地向有利于应家的方向倾斜。
晋王一系的官员见状,有些沉不住气。御史台一位姓王的御史出列,朗声道:“陛下!通敌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岂能因些许疑点便纵放嫌疑?臣以为,当严加审讯应执钧及其麾下兵卒,必能水落石出!”此言看似公正,实则暗指要动刑。
“王御史此言差矣!”刘墉立刻反驳,“未曾查清便动大刑,与屈打成招何异?若真是构陷,岂不正中幕后之人下怀?”
双方在金殿上争论起来。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御前大太监身边,低语了几句。大太监面色不变,微微点头,随即上前一步,在长熙帝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长熙帝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扫过下方争论的群臣,尤其在几个晋王派的官员脸上停留了片刻。内侍传来的消息,正是应知也通过渠道送入宫的关于晋王长史心腹与孙莽秘密接触的模糊信息。这一点信息,在此刻的争论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帝王心术,最忌臣下勾结,尤其是事关兵权!
“够了!”长熙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冰冷,“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臣立刻噤声。
“应执钧一案,疑点重重。”永熙帝缓缓开口,目光如刀,“朕不相信,在前线将士用命之时,京畿重地会出这等荒唐事!此事,朕要亲审!”
他目光扫向下方:“赵崇!”
“臣在!”
“将一干人犯,包括应执钧、孙莽、以及所有相关督战队士卒、所谓‘狄人’遗留之物、信函,全部移交大理寺!由大理寺卿杜文正主审,刑部、都察院协审,三司会审!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若真有通敌之事,朕绝不姑息!若是有人蓄意构陷,”他声音陡然转厉,“朕也绝不轻饶!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臣,遵旨!”赵崇、刘墉以及被点名的官员纷纷出列领旨。
晋王派的官员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三司会审,陛下亲督,这意味著他们很难再在其中动手脚了。
退朝之后,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顾府和漱玉斋。
应衍回到府中,长舒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暂时闯过去了。陛下亲自介入,三司会审,至少保证了过程的相对公正,给了应家挣扎和反击的机会。
漱玉斋内,应知也听完云袖的回报,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放松,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袭来,腿一软险些软倒在地。
“小姐!”云袖慌忙扶住她。
“无碍……”应知也摆摆手,声音虚弱,“立刻……立刻让顾七,将我们掌握的那些漏洞证据,还有那两名督战队士卒的口供,只要他们承认是奉命行事、并未亲眼见到交易细节,秘密交给大理寺卿杜文正大人。记住,要匿名,要不留痕迹。”
杜文正以刚正不阿著称,但正因为刚正,更需要确凿的证据来说服他。这些证据,便是破局的关键。
“是!”云袖应下,看着小姐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唇边未擦净的血迹,心疼不已。
证据送出的当夜,漱玉斋再次迎来一位神秘的访客——竟是都察院刘墉刘大人微服而至。
“应小姐,”刘墉神色凝重,压低声音,“今日朝堂风波,小姐想必已知。老夫冒险前来,只想问一句,小姐手中……究竟握有何种证据?杜文正那头犟驴,不见兔子不撒鹰。”
应知也并未直接回答,只轻轻道:“刘大人放心,证据足以证明舍弟清白,亦能指向真正心怀叵测之人。只是……投鼠忌器,还需大人与杜大人从中周旋,既要还舍弟清白,亦不宜过度牵连,引发朝局动荡。”
她这是在暗示刘墉,目标是为应执钧平反,并适度敲打幕后之人,但不宜彻底撕破脸,将晋王直接拖下水,那将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刘墉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骇然。这应家小姐,不仅谋算深远,更懂得把握分寸,知进退。
“老夫明白了。”刘墉点头,“小姐静候佳音便是。”
送走刘墉,应知也再也支撑不住,倒在榻上,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她已尽了全力,布好了局。接下来,就看三司会审的结果了。
京城的天,似乎露出了一线曙光,但暗流依旧汹涌。
应知也这一倒下去,便再未能轻易起身。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夜不能寐,与晋王势力的暗中角力,尤其是弟弟应执钧被构陷下狱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愤怒,早已将她本就油尽灯枯的心力透支到了极限。全凭九转还心丹的药力和一股不肯认输的意志强撑着。
如今,布局已定,证据送出,刘墉也已领会其意,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一直被她强行压制的病势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反噬。
她发起高热,浑身滚烫,却四肢冰冷,意识陷入深深的昏沉之中。喂下去的汤药,十之八九都呕了出来,甚至带着暗红的血丝。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心紧蹙,仿佛即便在昏睡中,依旧在与无尽的痛苦和纷扰搏斗。
“小姐!小姐!”云袖日夜不离地守在榻前,一次次用温水为她擦拭额头和手臂,看着她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急得直掉眼泪,却又不敢大声惊扰。
老大夫被匆匆请来,诊脉后,连连摇头,对应衍和闻讯赶来的谢夫人低声道:“小姐这是忧思过重,惊怒交加,引动心疾根本!邪热内陷,耗伤心阴,已是极危之症!老夫……老夫只能尽力用参附吊住元气,再佐以清热安神之药,但能否熬过这一关,全看小姐自身的造化了……切记,万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一番话,说得应衍夫妇面色惨白,心如刀绞。他们这才意识到,那个一直安静地待在漱玉斋、仿佛无足轻重的长女,暗中竟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压力,甚至为了家族和弟弟,将自身逼到了这般境地。
应府上下顿时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谢夫人日夜垂泪,应珩也无心公务,告假在家,时常在漱玉斋外踱步,望着那紧闭的房门,眼中充满了懊悔与担忧。
而外界,却并不会因为应家大小姐的病危而停下脚步。
大理寺的三司会审如期进行。由于应知也事先送出的关键证据——那粗劣的狄人服饰、墨迹崭新的“密信”,以及两名被顾七“请”去又巧妙送入大理寺的督战队士卒的证词,使得案情很快明朗。
大理寺卿杜文正铁面无私,严审孙莽。孙莽起初还咬定是撞破阴谋,但在诸多漏洞和压力下,心理防线逐渐崩溃,最终熬不过,吐露是受人指使,但只咬定是晋王府长史宇文敬的心腹让他如此行事,并许以重利,至于更高层是否知情,他声称不知。
消息传回,晋王又惊又怒,立刻上表自辩,声称对此事毫不知情,定是手下人背主妄为,并主动将长史宇文敬及其心腹交出,听候发落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
长熙帝对此心知肚明,但眼下北境未宁,京畿需要稳定,不宜与晋王彻底撕破脸。于是顺水推舟,下旨严惩:孙莽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宇文敬及其心腹斩首示众;晋王御下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至于应执钧,自然是当庭释放,官复原职,并得了陛下几句安抚的言语。
一场风波,看似以牺牲几个“替罪羊”、敲打晋王、还应家清白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