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矫正》燧石

4、蓝雨（二）

　　所以才说:如果哥哥在，遇到没素质骂人的傻比，肯定不需要我动口骂回去。
　　但是哥哥不在，我们要走向不一样的未来，不能再拉着手并肩同路。要长大就要习惯着被剥夺，或者主动舍弃，最后面对割舍后的狼藉:比如一个人面对小狗群。
　　即使这分别的阵痛会万分痛苦。
　　我一个人走出网吧一个人回家。家里安安静静，妈妈还没下班。我放下书包，靠坐在椅子上，听着时钟秒针分针“嘀嗒”着规律旋转。
　　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做什么事都索然无味，于是什么事都不想做。晚饭也不想吃。我不会做饭，哥哥去蓝雨后，妈妈给我零钱更多，让我晚饭在路上买了解决。回来的一路逛过无数和哥哥一起买过尝过的饭店小摊，可我什么也不想吃。
　　手机电话铃声从卧室里响起。我飞速起身跑过去接听，跑得绝对比练五十米跑时快。
　　手机是妈妈同意哥哥去蓝雨的那天去实体店给我买的，为了方便联络。哥哥有一个，我也有一个。我们的手机是同款，价格不高，妈妈的要求是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
　　“妹妹！”我刚接通就听见方锐兴高采烈地喊，“终于打通了！刚刚打了几通你没接，我都准备打电话找妈妈问情况了。”
　　“我才到家呢，我去网吧玩了。而且我要不接电话肯定也接不了妈妈的呀。”我解释。
　　一听到哥哥的声音我就开心起来。我像是一朵瞬间卸载所有负面情绪的云，轻飘飘地晃悠在天空。可是思念一寸也没有减少。为什么我会这么想方锐呢？接到电话听到声音反而更加想。
　　从小到大我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太执着专一的喜好，没有不得到手不罢休的势必。看山看水随波逐流，我是无数人的过客所以无数人也是我的过客，同等的无关紧要。
　　只有哥哥不一样。或许对其它一切的淡漠正是因为我对哥哥倾注了太多太多的情感以至于无法留下分毫再去奢侈地交付。
　　所以哥哥的离开也不一样，尽管他只是去蓝雨打电竞等出道而不是死了。
　　我慢慢蹲下，蹲在卧室的角落，靠在床沿上，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略有些失真的声音。
　　“我知道，所以我才担心嘛。妹妹你下次可以把手机偷偷带去学校。”方锐给我支坏招。
　　“被老师抓到我就完蛋了！”我叹口气，说，“哥哥你可别害我。”

　　方锐问我今天怎样。我说好累，体育中考要来了老师今天又发疯。
　　我说我今天跑了两个800米我不想活了，走进中考考场之前我可能先死在练体育上了。方锐唉声叹气地听着我抱怨，情绪价值给满。
　　“哥你体育这么好为什么我体育倒数……是不是你抢先把运动天赋偷走了！”我愤愤地迁怒哥哥。
　　“是是是！哥哥的错！但是妹妹很聪明啊成绩很好对不对？”
　　“哥哥你打电竞天天坐着肯定没几年就体力不行变成废柴了吧。”我听说电竞宅男体育都不怎么好啊，想想他们的日程我觉得推测很合理。
　　“才不会呢……吧？”方锐弱弱地回答，然后转移话题，“妹妹晚饭吃的什么？”
　　“呃，就吃的、面啊。牛肉面。”
　　“……妹妹，骗我呢？”
　　方锐实在是个细心又敏锐的人，我有时候觉得他敏锐得跟鬼一样恐怖。
　　“不想吃晚饭？心情不好？因为在学校不开心？”方锐连续问。
　　唉。我叹气:“心情不好呀。因为我今天好想哥哥哦。”
　　我们默契地陷入莫名的沉默。

　　方锐最先没有走电竞路的想法，起码表面上他说自己完全没有。中考来得早结束得早，初三的暑假开始得也比初二早。他有段时间自称无所事事太过无聊，于是提出要去打工。
　　妈妈当然不会反对。在她看来哥哥成绩不好如果能勉强考上个高中就谢天谢地，现在打打工攒点经验也方便哥哥以后找工作。
　　我问方锐:“哥哥你想做什么啊？”
　　方锐躺在床上双手支在脑袋后面晃着腿，一派悠哉悠哉的样子:“想做什么？什么都行啊，超市收银小摊做饼奶茶店摇奶茶，工作很多的嘛！”
　　他想到什么，突然兴奋地坐起身挤到我身边:“技多不压身，等我学会了给妹妹露一手啊！”
　　我垂头，捏捏他的手:“那你喜欢这种工作吗？”
　　“打工而已，有钱拿不就好了？喜不喜欢不重要的啦。”
　　他才十五岁呢。我想，哥哥才十五岁呢。十五岁打工算童工的吧？
　　我没说话，也没抬头看哥哥的表情。
　　我下定决心第二天要做一件事，有关哥哥的一件事，但我没告诉他。我怕方锐反对怕他劝我，他亲口来劝的话我鼓起的勇气做好的决心一定会瞬间决堤的。
　　第二天，我借同学偷渡进学校的手机打了通电话，被接通听到说话人声音的时候我心里唯一的想法是:还好他没换号码。
　　我说，爸爸，你好，我是方悦。
　　我说，你还记得我吧？
　　我说，爸爸，哥哥要去参加蓝雨的青训，他需要钱。
　　我说，他是你孩子，你不可以不帮他。
　　爸爸同意了。

　　妈妈爸爸在我四年级的时候正式离婚。因为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权上面存在争议，最后他们选择了打官司。这样的大事她都没有惊扰到我和哥哥。
　　在我们眼中普通的一个傍晚，我们手牵手回到家打开门，妈妈竟然在家。她跑过来揉揉我们脑袋，轻描淡写地说:“妈妈今天跟那个人离婚了。”
　　那个人指代谁我们全家心照不宣，就像《哈利·波特》中“you know who”和伏地魔一样。原来妈妈和那个人离婚了啊，怪不得她这个点就在家怪不得看起来这么开心。
　　妈妈和那个人离婚了。她当时没提为了拿到哥哥和我的抚养权她给爸爸多出了多少钱。妈妈让我们先去玩，她做了好吃的很快就好。
　　我实在是不了解爸爸，我对他的印象太少了，依稀能想起来的只有小时候，他有次回家，抱着我去河边给我看他打水漂。我记得哥哥也在。
　　我不了解他，也猜不出来他怎么和妈妈沟通的，总之妈妈的怒火疾风骤雨天崩地裂地火山喷发了，当然是冲我和哥哥的。我分不清里面是纯然的对哥哥可能的离经叛道想法的恼火，还是也夹杂着时隔多年都没有释怀干净的对那个人的怨怼。
　　骂我吧，我被骂也应该。把那个人扯出来重现天日其实是在揭开我们家共有的一个伤疤，对我和哥哥来将伤疤消失无痕，对妈妈来说或许还常常作痛。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打那通电话。可是幼稚愚蠢的我想不出其它办法了。
　　只有那个人有身份有义务有能力为哥哥的“梦想”出钱，毕竟不论如何，他是我和方锐、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哥哥好懵啊，我第一时间就去关注他的表情，他真的一点都没反应过来，有点可怜，被骂得魂都飞天了吧？但他往我面前站了一步挡住我。这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
　　“妈妈你别生气呀！”方锐艰难地试图跟上节奏，“……是在说什么……”
　　我推开他，看向妈妈:“妈妈，你可以去了解看看，电竞这几年发展很快很好的，而且哥哥天赋真的很强……”
　　方锐怔愣，然后不可置信地飞速扭头看向我。
　　妈妈冷笑，语速很快:“是我对你们不好吗？你打电话给那个人让他给我打钱的是吧？觉得他会比我对你们好是吗？”
　　“没有，妈妈！我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觉得他完全应该给钱，他不能对哥哥的成长需要不管不顾吧！”我怎么可能觉得妈妈不好啊？在我心中我甚至都不会把那个人和妈妈相提并论。
　　我爱妈妈，很抱歉我让她伤心了，如果有更温和的方法说服她我一定要找到时光机倒流回去。
　　我不想和她吵架的，我想冷静地跟她澄明想法，可我没能做到，妈妈的愤怒是由于她在痛苦，我无比清楚，可我也将爱摔碎成尖锐的玻璃片刺伤她，就像妈妈正在对我所做的那样。
　　每个人的真心都在被伤害，只有方锐完全是在被误伤。我吵得喘气还会抽点心神同情他。
　　好惨的哭唧唧方锐，对不起啦哥哥，我就是如此自作主张越俎代庖横行无忌霸权主义。

　　气极时妈妈手“啪”地伸过来，没扇到，哥哥眼疾手快地把我往后拉。他顶替了位置，于是顶替我被扇巴掌。
　　好响亮的声音。
　　“对不起，妈妈。”方锐低着头，“是我不好。”
　　妈妈一气之下指着他鼻子就骂:“你们都是给我讨债的冤家！滚出去！”
　　我拉起方锐手转身就准备走。
　　哥哥没动，他也不让我走不让我出门。他道歉，说:“妈，别生气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去蓝雨。”
　　我冷着脸看他一眼，然后一用力挣脱他的手，拎起书包就走。
　　随便吧。我想，管这么多干嘛，我上学迟到半天了。烦死了，要被老师骂了。
　　走了好几分钟我听见略显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锐几乎是扑过来抱住了我。紧紧的、不留空隙的、情绪惶恐惊慌的一个拥抱。
　　可能是跑得太急太快，他在我头顶喘得很厉害:“妹妹妹妹……妹妹！”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不想说话，闷头使劲迈步往前。没走动。
　　“别生我气啊……妹妹！”
　　怪不得声音抖，原来他还哭了。
　　“我生你气干什么呢？”我笑了下，索性站定，“方锐，你应该生我气呀。”
　　因为是我擅自做主害他无辜被痛骂一顿还被打了一巴掌。哥哥确实很有理由生气。
　　“我生气啊！”方锐贴着我后背的胸膛在起伏颤抖，“我生气啊妹妹！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像个局外人一样我一开始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的。你骂我吧。我没有尊重你。我不该越过你的意愿就管你的事替你做主——”
　　方锐打断我。
　　“我没这么想啊妹妹——”他深吸了口气，我察觉有水滴降落在我头顶，湿湿凉凉但不是雨珠，“我没有因为这个生气啊！妹妹想让哥哥做什么想让哥哥怎么样我都同意我都听话，我从没说过不让你管我不让你替我做主！”
　　“我打工养妹妹也好去蓝雨打游戏出道赚钱养妹妹也好，只要妹妹喜欢只要妹妹还要我哥哥怎么样都可以都愿意！可是妹妹你、”方锐哭腔越来越明显。
　　“可是妹妹你不能不告诉我啊？明明只要你开口，哥哥什么都同意的……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方锐哭着说，“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什么麻烦什么困难都让妹妹帮我摆平替我承受……哥哥是不是很废物啊？”
　　哥哥抱着我，用一种令我心碎的语气问我:“妹妹，是不是因为哥哥太废了？是不是哥哥很没用？”
　　我头快摇晕了，我该怎么哄好落泪的哥哥呢？乐观的人被打破的快乐最难复原。我只能逃学一天，路边的树荫长椅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对哥哥说:
　　“不是的。哥哥在我心中最好，世界最好。我最爱你了哥哥。”

　　在那片蓝雨到来之前，我和哥哥的雨天是灰色的，乌云倾陀，怅惘无力，郁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