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矫正》燧石

3、蓝雨（一）

　　长时间盯着屏幕我眼睛发酸，但这种酸胀比对着试卷的疲惫烦躁好得多。
　　“草！死牧师会不会加血啊？这么省技能不想玩你就滚啊！菜得要死！”
　　有男人在麦里骂骂咧咧，情绪激动。被骂的牧师是我。
　　五人的副本，只有我的牧师是治疗职业，剩下两个狂剑两个弹药专家。此刻五人齐齐整整全挂，倒在了最终BOSS挥舞的大拳头前。大块头BOSS耀武扬威，胜利的庆祝是段丑陋的舞蹈，嘲讽意味因为辣眼睛而变得更强。
　　傻比。我冷静地想。骂人的是狂剑中的一人。三分钟前还在怪我加血加得太多阻碍他输出了，没几秒就川剧变脸怒声嚷嚷“加加加加加”。四个人全在“加加加加加”，自己菜得要死输出不够生命还狂掉，我加多了就势必OT，OT照样团灭。
　　还有这清奇的阵容，当自己孙哲平和张佳乐X2吗？繁花血景没膜拜到，只看到两个狂剑送人头两个弹药堆技能挡队友视野。
　　我点开一直关闭的队伍语音。
　　“不好意思，我不给傻比加血。”我诚恳地解释。
　　“草——你踏、”对面怒极，却突然顿声，“妹子啊？怪不得这么菜……妹子会玩吗？要不要哥哥教你啊？”
　　举报理由填写完毕。我点击提交，几乎没几秒就收到理想中的反馈。麦里立马缄默，现在轮到我表演了。那个傻比也许会无能狂怒也许会面红耳赤，这我不得而知，毕竟他要被禁言整整一个月。
　　我爱荣耀的文明上网系统。
　　骂爽了，我退队，退游戏。

　　摘下头上耳机，荣耀大陆的音效彻底消失，我揉了揉耳朵，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旁边座位的电脑“滴滴滴”急促地响。企鹅的提示音。
　　在跟人线上吵架吧。大姐姐把键盘拍得噼里啪啦响。我从背后靠着的书包里掏出包纸递过去，她一把抓住，胡乱抽出几张捂在脸上。
　　“谢谢你啊小妹妹！”她闷声说。
　　“没事。”我看她一眼，收回目光，慢吞吞拉上书包拉链。
　　“我艹死死渣男了敢甩了我我明天要拿刀砍死他！”
　　“姐姐……要小心。加油。”
　　噗呲。她破涕为笑，斜我一眼:“小妹妹，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你这加油一来我明天真非砍不可了。”
　　“……”
　　“你年纪多大啊？”
　　“15。”还差两个多月十五周岁，我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初中生啊？也对，你还穿蠢兮兮的校服。”
　　她把眼泪全都擦干，如果不是眼眶红肿光从表情来判断看不出她伤心过:“初中生还偷跑进网吧啊？不学好哦！”
　　“其实……也没什么吧？”我实话实说。
　　“是没什么。”她说，“我15岁的时候打架早恋化妆还学着抽烟喝酒呢，怎么不学好就怎么来。”
　　“你可别这样啊！”她瞪眼，恐吓我。
　　我看着她，笑起来:“为什么啊？”
　　“还问为什么？”她凑近我，一脸新奇的表情，“你长得挺乖没想到挺叛逆啊？打架早恋化妆抽烟喝酒，你做过几个？”
　　“一个。”
　　“哪个？”
　　“早恋。”
　　“切。就这个啊？小女生春心萌动太正常了。”她轻蔑地拍拍我的头。
　　可是如果是同亲哥哥早恋又如何呢？
　　我没说话，把书包背回背上。大姐姐的电脑企鹅提示音还在响，尖锐突兀像根刺扎进心脏。她没回。她收回放在我脑袋上的手，点击鼠标利落地退出企鹅。
　　沉默中，我起身，随口向她告别。
　　她头也没回地冒出一句话:“早恋，顶多拉拉手搂搂抱抱啵个嘴也就够了啊。”
　　“男的没好东西。早恋没好果子吃。”我听见她用感慨的口吻说，“不如等哪天发财了包男模嗨皮啊！我该早点醒悟的！”
　　“再见，小妹妹。祝你赚钱。”她挥手。

　　形形色色的地方有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人各有各的经历，各度各的难关，各有各的潇洒。情绪不同的人自带的颜色也不同，混杂在一起可能比网吧里的气味还要五味杂陈。
　　我和哥哥有次在网吧，不远处有两个男的动火吵架对骂甚至最后上手打起来。人群外围努力吃瓜半天才弄明白事情原委:原来是荣耀网游姻缘约着同城线下幸福奔现，直男见面一看惊怒竟是同性别。男同骗钱骗感情还敢动真情答应面基。
　　那天我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我对此感慨:“哥，你们男的真奇葩啊。”
　　方锐扶额叹气:“妹妹你别带上我行不行。我被这些人抹黑了我需要形象损失费妹妹快抱抱我。”
　　我觉得网吧真的很有意思。其实如果不在学校哪里都有意思，有哥哥在，不管是家里蹲还是街巷逛或者在小书摊挑本书没脸没皮白嫖看一天，都有意思。
　　我常去的网吧是固定的一家，在学校和家的必经之路上，旁边挤挤挨挨的是音像店旅馆美容美发和小卖铺，店门前不算宽敞的马路也坑坑洼洼，一直没修，老有小狗哒哒哒成群结队玩耍。我喜欢小狗，但一大群的野狗结伴我会很怕，遇到就想绕道走，可是狗狗拦路，我无计可施。方锐每次呼喝着“去去去”给我开路。
　　我说:“哥哥你好像护主的大型犬啊。”

　　那家网吧的装修是不上档次的，陈设也有些老旧并且杂乱，配备的耳机戴久了总是压得我耳朵疼。网吧环境也不算好，烟雾弥漫，泡面调料香到刺鼻。我每次出门走进流通的空气中都会疑心校服上是不是沾染了店里的味道。
　　家里没钱安置电脑、店里上机价格相对低廉并且对未成年的看管相当松，这三点共同作用就成了我变成那家网吧忠实顾客的缘由。
　　初中散学是五六点，妈妈下班回家一般在九点。只玩一个小时，到时间我就踩着夜色中明黄色的坑坑洼洼水路回家。
　　之前去网吧都是和哥哥一起，今天则只有自己一人。路上又遇到了狗，可是狗狗今天没有结伴玩耍。我和一只孤零零的棕黄色小土狗对视，觉得它简直和我一样寂寞。
　　嘿！小傻狗，你怎么也没人……没狗陪了？
　　前台网管大叔收钱时打量了我几眼。他显然有些疑惑:
　　“小朋友今天一个人啊？你小男友呢？”
　　他笑得促狭，我一听就知道“小男友”指的是哥哥。
　　其实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我双手撑在前台桌上，高兴地同他炫耀:“他要去当电竞选手了哦！”所以才不在。
　　“谁？当电竞选手？荣耀的？”
　　“对啊。”
　　“呵呵呵。”大叔笑，只是左眼“不信”右眼“胡扯”，“电竞选手啊！他才多大点啊？哪个战队的嘞？蓝雨？”
　　蓝雨是本地最优秀的战队，懂荣耀看联赛的听到我这话第一反应自然是蓝雨。
　　“是呢。”听出网管大叔话里的质疑，我笑容淡了些，“在蓝雨训练营哦。”
　　“噢！厉害厉害！但是什么时候能看到他的比赛呢？”他耸肩。
　　我说:“一定会看到的。等到他出道，叔叔，你可别忘记哦。他叫方锐。”

　　拽着哥哥第一次溜进那家网吧时，我兴冲冲，沉浸在小小的叛逆带来的愉悦中，这种愉悦比考试拿前几来得更刺激更畅快。如果被家长老师发现一定会被严厉批评“不学好”，但那又如何？
　　隔着网吧灰蒙蒙的玻璃门我和好几个一样校服的人对视又各自默默收回目光。
　　我拉着哥哥走进门，说:“班里好多人都在玩荣耀的。哥哥我们今天也试试吧！”
　　“荣耀啊……”方锐晃着脑袋打量网吧四周，“妹啊，你真要在这儿玩吗？”
　　不算狭小、但电脑桌椅摆放过密因此绝对不能用宽敞明亮形容的房间，到处贴着游戏宣传海报。应该是更新过很多代，随意一瞥也能看到白色墙壁上顽强残留的深黄胶痕。
　　最崭新的海报是荣耀的，红色硬朗的大字排版清晰:“第一赛季，荣耀职业联赛，总冠军——嘉世！”
　　哥哥很狗腿地伸手在我脸前扇着风，试图用带动起的微弱气流为我隔绝网吧的烟味泡面味还有隐隐的汗味。他观察四周完毕，低头专注地盯我，动作不停，很罕见地吐槽得含蓄。
　　我心领神会，小声和他咬耳朵:“哥哥你也不至于嫌弃吧？”
　　我了解方锐，他从小就混不吝，哪里都玩得开，怎么会在意网吧环境好不好。
　　“哎呦哎呦！”方锐叫唤，“可是妹妹你玩着会不舒服啊。哥哥会很自责的！”
　　“要不要换家网吧？环境好一点的？”他问，还拍了拍外套口袋，豪气万分地说，“哥哥零钱剩很多哦！”
　　我摇头:“不用啊，我也无所谓的。而且，哥哥，我们未成年诶。收我们的地方本来就少。”
　　哥哥垂头丧气嘀咕:“哦哦好吧好吧！……天呐，带三好学生妹妹来网吧上机，妈妈知道绝对会打死我的！”
　　我被逗笑了，搂了下方锐的腰安慰他:“没事的哥哥，是我拉你来的，如果暴露了你就大方供出我。别客气，妹妹不生气的！”
　　“那不行啊！”方锐咧开嘴，圆润的眼睛弯起，神采奕奕。
　　他说:“给妹妹背锅，这是哥哥的义务呀！”

　　所以非常有幸，我和未来的全明星级大神、第一盗贼转型再封神气功师、第十赛季兼第一届世邀赛总冠军方锐大神同一天入坑荣耀。座位是紧挨着的，并且受同一股烟味的洗礼。
　　他入坑游戏的第一张账号卡的名字是我取的，角色的脸是我捏的。本来是他自己取，方锐嬉皮笑脸地说:“我要叫‘我最喜欢妹妹了’这个名字！”
　　我啪地一下打开他飞速敲字的手，坚定地打下“这是个笨蛋”五个字。好傻好蠢的名字，但是很适合哥哥啊。方锐在旁边假哭着嚷嚷，问我他哪里笨嘛。
　　我诚实地说你数学英语加起来都没我一门语文高，而我们只差了一个年级。方锐惨败，暗淡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拍拍他的头，告诉他虽然哥哥笨但是我喜欢。
　　聪明我也喜欢笨蛋我也喜欢，聪明也可爱笨蛋也可爱。只要是哥哥我都喜欢。
　　方锐满血复活。从此一个叫“这个是笨蛋”的玩家兴高采烈地踏进了荣耀的世界开始了他伟大的征途。
　　至于我，我只是个打酱油的。
　　读书和荣耀上，我和哥哥的天赋天上地下截然相反。顶着我给他取的衰得要死的名字，哥哥上手荣耀飞速。他手速很高反应很快，荣耀头脑优秀，竞技场几乎无往不胜。但是我不行。我的大脑和手速总有一个在拖后腿。大部分时候是手速反应跟不上。
　　我被打爆后曾郁闷地拉起哥哥的手对比。哥哥的手，我无比熟悉的手，会和我交握为我擦眼泪帮我拎书包扎头发的手。
　　方锐的手比我大，手掌比我大手指也比我长，除此之外我没看出其它特殊之处。但这双手就是天赋异禀。我研究不透学习不来，只能叹口气。
　　方锐在观察我的神色。听我叹气他把手指交插进我指缝合拢握住，然后牵着我的手带过去低头亲了口，亲在我的手背。
　　嘴唇和手背的温度正常情况下相近。这是个并不标准也不绅士的吻手礼。我没精打采地问:“你干嘛呀……”
　　“这是祝福。”方锐煞有其事地又拉起我的另只手亲了口，脸上表情说不出的虔诚，“祝福妹妹下把PK绝对会完胜。”
　　我根本不信。
　　可我还是配合地点开竞技场，建房，开下一把。房间瞬间就进了人，名字叫“这是个笨蛋”。
　　好熟悉的名字啊。好像是我取的诶。好像天天和我组队和我一起玩诶。好像是我的哥哥诶。
　　我慢吞吞地将目光转向方锐。他对着电脑屏幕表情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哇对面看起来是个高手，看来哥哥这把要认真啦！”
　　认真放水吗？那很认真了，简直是在放汪洋大海。我神色复杂地打完。这是我第一次完爆对手，血量还剩余百分之八十多。
　　方锐唉声叹气地凑过来，说自己真的被高手打爆了他自愧不如服气服气。他摇头晃脑的，我被他的语气逗笑了。
　　好吧，哥哥这招真的有用。起码我现在一点都不郁闷了。我捏住他脸摇摇，发布要求:“那哥哥你夸我最厉害。”
　　“妹妹最厉害！”方锐眉开眼笑，“妹妹是哥哥的偶像！”

　　凭借技术水平，虽然名字很傻，方锐还是能被各路人士尊称一声高手。“高手高手高手”，我猜肯定是因为他们也对称呼感到茫然，总不能叫哥哥为“笨蛋高手”吧？
　　哥哥二十级后转职了气功师，我选了牧师。我大言不惭说要保护好哥哥。哥哥的角色头顶冒出爱心:“我感动死了妹妹——”
　　“那我就把我自己交给妹妹了哦！”
　　我说:“好啊，放心。”从此我开始“保护”哥哥。哥哥的角色受伤我加血，要是没加好当然是哥哥自己不努力，如果我的牧师受伤我就催哥哥快杀怪。我和他组队深度捆绑，一下副本原形毕露。哥哥总是备受宠爱，我却频频被嫌弃。
　　方锐不肯别人说我菜，每次遇到都要骂骂咧咧地怒怼回去，遇到态度恶劣的他不惜化身团灭发动机，以一种两败俱伤的方式为我复仇。这种事做多了我俩在网游里的名声都变得不太好。
　　但是哥哥不在意。我又菜又拖后腿，我也提出过让哥哥不带我玩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但是他拧眉看着我:
　　“拜托啊妹妹，副本要是打不过那是其他人菜是哥哥没发挥好，又不是妹妹的问题！妹妹不要丢下哥哥嘛。”
　　久而久之神之领域都知道我和方锐是绑死的，可惜一个是高高手一个纯粹又菜又爱玩。有网游里结交的熟人调侃哥哥小小年纪都知道带妹了。
　　什么妹妹？亲妹妹还是情妹妹？
　　我默然，想反驳，但好像没法反驳。哪个“妹妹”都无法反驳。
　　方锐托着下巴闲适自得地盯着我瞧。有什么好瞧的。我用眼神表达对他的无语。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然后开口驳斥调侃的人:“别乱说啊你！明明是妹妹在带我来着！没看见她奶我保护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