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44、奉春去 你以为，孤

　　东宫？东宫的主殿是文德殿，这奉春殿……

　　年代已久的匾额勾起了谢知悔某一段的回忆，还是家人子时，掖庭的教习女官在给她们介绍宫中诸殿时，似乎提起过奉春殿，奉春殿依稀是，太子妃的寝殿？！

　　久远的记忆浮上心头，谢知悔惊疑不定地看着郑玄瑛，“殿下该，该将妾送回永坤殿，为何，为何要带妾来东宫？”

　　“下车。”

　　谢知悔摇头，直觉告诉她不能下去，“殿下若是不方便，妾自己回永坤殿便是，就不继续打扰殿下处理政务了。”

　　郑玄瑛的耐心早在地牢中就已经消失殆尽，一路上不过是怕人半途跳车跑了，这才克制着一言不发，眼下人到了东宫，还想让她将人送回去？

　　“要么你自己走下去，要么，孤抱你下去。”郑玄瑛倾身靠近，谢知悔不敢再同她僵持，急忙说道，“妾自己走下去。”

　　话虽如此，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犹豫了片刻，权衡了利弊之后，才低头认输。下了马车，许宫正正在阶下等候，许宫正看到她后，脸上并不见诧异，只有担忧，她僵了一瞬，难堪地垂眸。

　　许宫正，知道了。

　　“殿下，”许宫正上前恭声道，“已经按照殿下的意思，将后宫全部收拾了出来，这位娘子，不知该安置在何处？”

　　人都到了奉春殿，还能安置在哪里，只不过许宫正仍然想垂死挣扎一番，“谢娘子身份特殊，臣不敢擅自决断。”

　　“人，孤自有安排，”郑玄瑛拧眉看了看谢知悔的穿着，“你去取些衣物过来。”

　　“送往何处？”

　　郑玄瑛瞥了许宫正一眼，“就送到这里。”说着，踏上了通往奉春殿的台阶，走了两步，察觉到人并未跟上来，转身问，“这两步也走不得？”

　　谢知悔进退无路，除了跟上去，哪还有旁的选择，她只希望在圣康帝回来前，郑玄瑛能放她回去。

　　奉春殿中的陈设焕然一新，郑玄瑛很满意，可谢知悔却无心欣赏，进了正殿后，就杵在殿中央不动了。

　　“不来瞧瞧吗？专门为你布置的，看看有哪里不喜欢？孤，让她们换下去。”郑玄瑛作势要去牵谢知悔，谢知悔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开了，郑玄瑛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脸上好不容易挤出的笑意立刻荡然无存。

　　谢知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压根没注意到郑玄瑛越来越晦暗的瞳光，自顾自道，“殿下引妾来此究竟有何要事？东宫人多眼杂，妾不宜在此停留太久，还望殿下能早些放妾离开。”

　　离开？又是离开。

　　郑玄瑛最听不得谢知悔提到这两个字，“他又不在，你怕什么？便是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敢说出去。”

　　“殿下！”谢知悔觉得自己好说歹说都是在对牛弹琴，可她还是要多此一举，妄图唤醒郑玄瑛不知道被她自己丢到哪里的廉耻之心，“妾是皇后，是您的长辈，留在这里算怎么一回事？”

　　“要不要孤再提醒你一遍，大雍皇后名唤董良宜，你算孤哪门子长辈？嗯？”

　　谢知悔语塞，实情的确如此，可她虽不是董良宜，但她也是个女人，一个同郑玄瑛一样的女人，郑玄瑛对她起了那样的心思，分明就是有违人俗。

　　“不留在这里，那么让孤看着你和王显之一同逃跑吗？别忘了，和离书他都写了，你也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了。”

　　“妾没有想要与显之逃跑，显之在大理寺地牢，那里的守卫有多么森严，殿下您难道不知？妾哪有将他从那里偷出来的能耐？”

　　谢知悔本意是想解释自己绝不可能在事情尚未成功前就走，可这话落在郑玄瑛耳中，却变成了她不是没有将王显之偷偷营救出来的心，而是迫于时势才不得不歇了这个心思。

　　“没想逃的话，那你打算如何救他？”

　　“那要看，殿下如何才能放过他，”谢知悔早就想问了，索性今日就问出来，“显之首告先太子暴毙之事有隐情，是殿下您安排的吧？”

　　郑玄瑛暗道果然如此，谢知悔果然在怨恨她，在怀疑她，“你觉得，是孤胁迫他的？”

　　“难道不是吗？”谢知悔想起王显之那副心虚之状，就更加不平，“妾与显之相识多年，夫妻多年，他的一切妾都知道，妾从未听他提起过此事，只能是殿下您在他入京之后告诉他的，可为什么是显之？妾不信殿下您找不出更适合为您做这件事的人，您偏偏选择了显之，显之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殿下您置于如此漩涡之中？”

　　“你在，质问孤？”郑玄瑛的脸色冷得一如寒冬腊月里的霜雪，“你是在为王显之抱不平？还是在心疼他要受牢狱之灾？”

　　“殿下，显之与妾一同抚养素质多年，一向对素质视如己出，爱护有加，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您就不能念在……”

　　“不能！”

　　“为什么不能呢？显之根本威胁不了素质什么，也威胁不了您什么！”谢知悔激动得厉害，她少有与郑玄瑛针锋相对的时候，不可谓不紧张，三言两语之间，连眼眶都红了几分，瞧上去像是在委屈，在隐忍。

　　“对，”郑玄瑛怒极反笑，只觉胸中的火几乎要烧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你说的对，他什么都威胁不了孤，只有孤能威胁他，那你猜猜，孤是怎么让他点头同意，心甘情愿地入局的？”

　　郑玄瑛双目灼灼，笑意愈盛，谢知悔瞧得分明，心下一沉，顿时有了猜测，“你，用我来威胁他？”

　　难怪今日王显之欲言又止，还让她小心皇太女，难怪王显之那么心虚，不愿意对她说实话，郑玄瑛竟用她来做威胁？王显之遭受的这一切，其实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倘若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王显之，还会有活路吗？

　　电光火石之间，谢知悔想了很多，想得越多，她就越感到绝望，郑玄瑛究竟要怎样才能彻底歇了对她的心思？

　　“阿姐，她拿你当玩物，拿你报复陛下呢。”

　　董良宜的声音适时在脑海中响起，郑玄瑛是为了报复陛下，是为了报复陛下才故意这样做，如果真相就是这个，那么是不是只要她主动让陛下废了她，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仿佛在黑暗中苦寻无果之人找到了一条路，又恍若在水中苦苦挣扎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谢知悔以为她想透彻了，她找到了解决的法子，殊不知，她的寻路是慌不择路，她抓住的那根浮木其实只是一根稻草。

　　“殿下，妾错了，”谢知悔缓缓朝着郑玄瑛跪下，“妾不该受诏当这个皇后，当初以为是权宜之计，却未细想妾一个李代桃僵之人，哪里配与您的母亲章宪皇后相提并论，殿下，妾知错，妾会自请废位，求殿下看在妾诚心知错的份上，再给，给妾一个机会。”

　　郑玄瑛就这么看着谢知悔跪在地上，一寸一寸膝行到她面前，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以为，孤对你，是戏弄？是为了报复？”

　　许宫正取了衣物，不敢让旁的宫人送进来，当她看到殿中的情形后，油然而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她没让旁人送进来。

　　“殿，殿下，衣裳已经取来了。”许宫正低着头，目光分毫不敢乱瞥。

　　郑玄瑛放开谢知悔，直起身子吩咐道，“着人备下汤沐。”

　　“是……”

　　许宫正的身影消失得很快，谢知悔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如死灰，她抬手用力地擦拭双唇，沙哑着声音开口，“殿下满意了？”

　　郑玄瑛从来没有想到，正被谢知悔狠狠擦拭的地方竟然有如此令人心醉的滋味，她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唇齿交缠之中清醒过来，眸光尚带着一丝迷离，轻声道，“孤不喜欢你穿这一身衣裳，去将身上沾染的地牢里的气味洗干净。”

　　“然后呢？”谢知悔仰着头，眸中闪烁着细碎的光，“殿下就会放过妾吗？”

　　“殿下，”许宫正去而复返，听上去声音很是着急，“殿下，出事了。”

　　郑玄瑛立刻清醒过来，眸中情愫如退潮般退却，她对谢知悔道，“这几日就待在这里，在他回来前，孤会将你送回去。”

　　说完，急匆匆往殿外走去，谢知悔脱力地跌坐在地。

　　奉春殿没有配殿，但是有两座飞阁，其中一座就是专门为太子妃设置的浴阁。阁中建有一座莲花形浴池。谢知悔入阁时，池中已经蓄满了温泉水，水面上漂浮着五颜六色的鲜花花瓣，湿润的水汽伴随着花香扑鼻而来。

　　“请娘子更衣沐浴。”前来侍奉的人谢知悔也熟悉，是从前就日殿的陶司正，如今已经是殿正了。

　　谢知悔知道她的抵抗没有用处，乖乖抬起胳膊，让陶殿正为她除去外裳，很快身上只剩下了里衣，谢知悔制止了陶殿正进一步的动作，“殿正，我自己来。”

　　陶殿正岂能不知谢知悔的身份，躬身退下，背过身去，待入水的声音传来，她才转过身，取来帕子，想要为谢知悔擦拭肩背。

　　“不必，你退下，我自己来。”

　　“这……”陶殿正为难道，“殿下吩咐臣，不得远离娘子。”

　　谢知悔实在没有心思再与陶殿正多费口舌，就放任她去了。

　　温热的泉水漫过脖颈，散发着香气的花瓣飘浮在四周，谢知悔靠在池壁上，嗅着安神的香气，缓缓阖上眼眸。

　　她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得什么都不愿再想，反正郑玄瑛今日是不会再来寻她了，至少，今日是安全的。

　　不知不觉，谢知悔就这么睡着了，她做起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梦，梦中有成片成片的棠花，她伸手欲摘下一朵，却被树枝刺破了指尖，疼痛让她惊醒过来。

　　一睁开眼睛，她就看到了另一双眼眸，这双眼眸中蕴含着一股熊熊燃烧的烈火，而烈火之中，有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