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42、春风渡 竟连皇后的

　　春狩定于三月二十一，在京郊禁苑举行，此刻距离春狩，还有五日。

　　尚服局已经将谢知悔的新衣赶制出来一批，圣康帝说过，等新衣出来，要送去给他过目，谢知悔便带了它们去甘露殿，谁知那么巧，偏偏郑玄瑛在。

　　谢知悔并不想见到郑玄瑛，于是她对守在殿外的吕清说，“陛下既在同皇太女议事，那么吾就不便打扰了，等陛下得空，大监派人往永坤殿说一声，吾再过来。”

　　刚说完，圣康帝的声音隔着殿门传了出来，“是皇后来了？那就进来吧。”

　　吕清恭敬地给谢知悔打开殿门，“皇后殿下，请进。”

　　谢知悔暗自叹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若固执地不进去，定会引起多疑的帝王的怀疑，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一入殿，就感到两道目光齐刷刷朝她看来，一道平静，一道灼热，她迅速低下了头，垂眸上前行礼，“陛下万安。”

　　她是皇后，虽然郑玄瑛不认，但是按照规矩她不必给郑玄瑛行礼，倒是郑玄瑛该给她行礼，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可圣康帝似乎并没有打算利用这个能敲打郑玄瑛的机会，见郑玄瑛一动不动，顿时不悦道，“皇太女为何不给皇后见礼。”

　　郑玄瑛好整以暇地望着谢知悔，目光时不时从她侧颈处掠过，谢知悔被盯得浑身僵硬，后知后觉地想起，她侧颈处的痕迹是不能见人的，她这几日浑浑噩噩的，显然已经将此事抛诸脑后，眼下再做遮掩已经来不及，她只想速战速决，快些让圣康帝过目，然后立刻离开。

　　“陛下，妾……”

　　“董皇后，春安。”

　　未曾料到郑玄瑛竟然开了口，不止谢知悔，就连圣康帝都十分诧异，圣康帝探询的目光在郑玄瑛身上停留片刻，才对谢知悔开口，“皇后来见朕，是有什么事啊？”

　　“回陛下，”谢知悔微微屈膝，恭敬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之事，之前陛下吩咐过，说等尚服局的衣裳制好了，要送来给陛下过目，妾来时并不知殿下也在，若是知道……”

　　“若是知道，皇后又当如何？”郑玄瑛轻笑一声，“莫非就不过来了？看来皇后并不想看到孤这个人。”

　　“阿瑛，你怎么对你母后说话的，”圣康帝叩了叩案几边沿，“皇后是朕昭告天下祭祀天地宗庙行过册封大典的皇后，你不按规矩称呼一声‘母后’便也罢了，怎可在言语之中如此冲撞，你这储君的礼节，学到哪里去了！”

　　“陛下息怒，”谢知悔生怕圣康帝的话刺激到郑玄瑛，急忙主动认错，“是妾来得不合时宜，惊扰了陛下与殿下议事，妾改日再来，请恕妾先行告退。”

　　“朕不过说了她两句，皇后害怕什么，”圣康帝抬手按了按眼角，“不是说要给朕过目吗，还不赶紧呈上来。”

　　“是，”谢知悔吩咐吕清去唤殿外的宫人进来，此行她带了四名宫人，每人捧着一方漆盘，漆盘上就是尚服局赶制出来的新衣。

　　“请陛下过目。”谢知悔侧开身子，好让圣康帝看到漆盘上的衣裳，“尚服局都是依照陛下的要求做的，都是鲜艳的颜色。”

　　圣康帝粗略扫了一眼，转而问谢知悔，“皇后最喜欢哪一套？”

　　“这些都是什么？”郑玄瑛插嘴问道。

　　“哦，过些日子就是春狩了，朕打算带皇后同去，就让尚服局为皇后赶制了一些新衣。”

　　郑玄瑛这才分出了些许目光给那些衣裳，唇边溢出意味不明的笑，“阿耶日理万机，竟连皇后的日常衣物，都要亲自问过？”

　　这话听着不善，谢知悔生怕郑玄瑛当着圣康帝的面抽风，只好微微抬头，向她投去了一个暗含祈求意味的目光，希望郑玄瑛不要再开口说话了，可郑玄瑛分明看到了却装作没看到。

　　圣康帝哼了一声，“日理万机？朕这不是多亏有了你这个好女儿吗，有皇太女为朕分忧，朕一日比一日闲暇，倒是能像寻常夫君一般，做些关心关心妻子日常起居的杂务了。”

　　郑玄瑛本就压着气性，圣康帝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诸如“夫君”“妻子”“日常起居”这样的字眼，无一不是在提醒她，眼前人如今在名份上是旁人的女人。

　　“在孤的记忆里，阿耶从不是这种儿女情长之人，您一向以朝政为重，没想到如今倒也转了性子。”

　　谢知悔听的脊背发寒，她直觉自己怕不是又要遭殃了。

　　局面已经足够糟糕，偏偏圣康帝还添油加醋道，“老夫少妻的，皇后年纪轻，担这母仪天下的职责已然不易，朕比她大了这许多，自然要多疼惜疼惜她，丽娘啊，你还没说你最喜欢哪一套，还是一套都不喜欢，若是都不喜欢，朕再命尚服局给你做些其他时兴样式的来。”

　　倘若不是圣康帝主动提及，谢知悔都忘了自己曾被赐过一个叫做“丽娘”的名字，此时的她，根本不敢再去看郑玄瑛的脸色，只想快些结束这个局面，然后赶紧脱身，于是匆匆指了其中一套，等到指完，才惊觉这一套的颜色，同几年前在引泉殿穿着的那套是一样的颜色。

　　“水红色，嗯，也很称朕的丽娘，那么出发那日，就穿这一身吧。”圣康帝满意地颔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这一回朕打算轻车从简出行，丽娘的皇后凤撵和仪仗就不用了，你还同上回鹿鸣宴回程一样，和朕一起乘坐御驾。”

　　“陛，陛下，这，这不合规矩……”谢知悔双膝一弯，跪下请求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圣康帝却不为所动，“是朕执意让你与朕同坐的，那些言官要骂的话，有朕给你撑腰，丽娘不必担忧，赶紧起来吧。”

　　谢知悔哪里敢起身，圣康帝见状起身来到她跟前，亲自将人扶起来，安抚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差不多到午时了，留下来陪朕用午膳，自从你当了皇后，还从未陪朕用过膳，倒让朕有些怀念你还是宸妃之时，住在甘露殿的那段日子，哦，”圣康帝这才想起一旁似乎还有个人，“阿瑛，我们一家三口好像从未一直在一张桌子上用过膳吧，今日你也留下来一道用膳，吕清，去传膳。”

　　吕清连忙应下，“是，奴这就去让尚膳局进膳。”

　　“等等，”圣康帝叫住吕清，“你去尚膳局瞧瞧今日有没有备下乳汤鱼，朕记得皇后爱食此鱼。”

　　一顿午膳，谢知悔吃得食不知味，而郑玄瑛从头至尾都不曾说过一句话，等用完了午膳，又陪圣康帝散步消食了一炷香，而后再服侍他午歇，午时三刻，谢知悔才心神俱疲地回到永坤殿。

　　站在永坤殿前，谢知悔扶着廊下的高柱，根本不敢进去，她由衷地对殿中可能会存在的人感到恐惧，虽然她认为，郑玄瑛应当不会胆大包天到白日就跑过来寻她。

　　最后是王灵媛解救了她，王灵媛走过来告诉她，“殿下，娘子等候您许久了。”

　　谢知悔这才进了寝殿，董良宜果真在等候她，见到她回来，面色又白了几分，谢知悔心里头约莫有了猜测，让王灵媛带着殿中宫人撤退到殿外，这才走过去，“你脸色很不好，是因为好多时日没有见到陛下了？”

　　董良宜打量了谢知悔片刻，“殿下的脸色也很不好。”

　　“你想说什么？”谢知悔头疼的利害，没有心情再同董良宜绕圈子，“想要什么，还是想做什么？”

　　“我想去陪陛下春狩，”董良宜觑着谢知悔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若是阿姐不帮我，我就去找皇太女殿下。”

　　因为郑玄瑛的缘故，谢知悔提心吊胆了一上午，听到董良宜提起郑玄瑛，又心烦又愤怒，“去找她？没有吾点头，你出得了永坤殿吗？就算出的去，你又能进得去东宫吗？”

　　没想到董良宜却说，“阿姐，其实不用离开永坤殿，也不用去东宫，就能见到皇太女殿下，您说，对吗？”

　　谢知悔缓缓转过头，眸光如利刃劈下，董良宜却一点也不害怕，自顾自说道，“阿姐，你也不想在这座寝殿里发生的事，被陛下知道吧？”

　　“你威胁吾？”

　　董良宜慢悠悠摇了摇头，“我哪里敢威胁阿姐呢，阿姐是陛下的皇后，深受陛下爱重，还是皇太女心尖上的人，这大雍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拜倒在阿姐裙下，得罪了阿姐，我会死无葬身之地吧，所以我不是来威胁阿姐的，我是来帮阿姐的。”

　　谢知悔握紧双手，压抑着心下怒火，“帮吾，你会这么好心？”

　　“做交易嘛，不就是你来我往，阿姐给了我去侍奉陛下的机会，”董良宜慢慢凑近谢知悔，压低了声音道，“我帮阿姐，离开这里。”

　　谢知悔并不会被三言两语就打动，何况，董良宜根本没有这个能耐，“你帮我离开这里？你有这个手段吗？若是被发现了，不说陛下，皇太女绝不会放过你。”

　　“有陛下在，皇太女就算不想放过我，又能如何呢？”董良宜忽然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腹部，谢知悔眸光闪烁不定，她意识到，“你，怀孕了？”

　　董良宜不置可否，“我知道阿姐不信，阿姐尽可以请人来为我诊脉，不过，若是诊出了我有孕，阿姐，你说我是不是有资格也有筹码，和你做交易了？”

　　“你要我，为了一个根本看不出男女的婴儿，背叛皇太女？”

　　“怎么能说背叛呢阿姐，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对她多忠心啊，可是她怎么对你的，”董良宜笑道，“阿姐，她拿你当玩物，拿你报复陛下呢，你，应该不会觉得，殿下是真的喜欢你吧？”

　　“报复，陛下……”这是谢知悔从未想过的理由，但是，似乎说得通。

　　“是啊，阿姐，你仔细想想，之前你还是宸妃时，殿下怎么没有对你有那样的心思，再往前，你还是美人、容华、婕妤时，殿下也对你没有那般心思，偏偏你当了皇后，殿下就对你感兴趣了，殿下有多厌恶沈氏的女人占据章宪皇后的位置你难道不知？除了报复陛下，我实在也想不出旁的理由来解释一个大雍储君做出私通继母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董良宜用帕子掩着唇轻笑，“阿姐，我的话是不怎么好听，但是也不是没有道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