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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早晚的事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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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明白的梁暑知行合一,抬腿选了一个方向便要冲。
云絮雾凇般的白色随之扰动。
灵台乍现的一点寒意示警,和唐芜凉凉的提醒合到一处:“别动。”
梁暑的脚步应声而停。
裸露在外的小臂仅是一步之差,便如老树褐皮般枯瘦发皱,古稀之相连着一截寻常少年的手腕,再往前,断口似镜面整齐,相隔半尺开外,才见一只幼嫩白皙的小肉手。随着梁暑小心翼翼地抽回左手,那断口也像水中长筷一样,缓缓前移,直到指尖彻底脱离整片区域。
时空乱流之中,生与死同时存在,头与尾随意相连,唯有一个‘乱’字贯穿始终。
见此诡异情形,梁暑深吸一口气,竟也很快平复下来。
尹凌更是平静如常:“梁大哥不必着急,面对合体,我们就算赶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先做好眼前事。”
梁暑苦笑:“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不管对方修为多高都往前冲的家伙。”
“听着像是那位剑痴大师兄会做的事。”尹凌干脆在纯白中盘腿坐下,看向了在场唯一可能拿出解决方法的人,“我比他幸运,更有自知之明一些。”
“想要活着走出归墟,保持自我最为重要。”唐芜亦一拂衣角,席地而坐,“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我们必须搞清楚,外面到底会发生什么,不然出去了也没用。”
剧情与重置前相比变化太大,她再怎么全知,出刀的机会也只有一次,必须看清症结所在,才能一次剜去整个祸事的源头。
梁暑也一头雾水地跟着坐下:“可是,我们没有线索啊,除了知道有两个合体从外面来了。”
“怎么没有?”唐芜语气逐渐降温,“这不是还有一位,造成了目前九成问题的罪魁祸首在吗?”
换做别人,多半要被那冷得刺骨的调子吓一跳,但尹凌听得出,她只是略作嘲讽罢了。
于是他把手伸进领口,揪出一言不发至今的玩意儿。
一枚温润如玉的墨色戒指。
还不忘扣住中指,给了它一下弹指禅。
从戒指里传来不情不愿的苍老声音:“哎呦,哎呦,我这把脆骨头哪经得住你打!”
“玄素阴我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知道说话了?”他不提也罢,一提起,尹凌立刻扬起生平最友善开朗的笑容。
“饶了我吧小祖宗,老夫在她面前就是块入口即化的小点心,倒头就睡,死的比寿终正寝还自然呐!”
“玄素自己都说了,现在也就元婴不到的修为。”
“一百斤棉花和一百斤铁能一样嘛!普通金丹,老夫给你代打,打十个也不在话下!”
“废话,普通金丹难道我自己打不了吗,还用得着你帮忙?养兵千日,你倒好,书到用时扭头跑。”
指着上下翻飞的戒指,梁暑有些迟疑地询问:“这位戒指里的前辈又是?”
“哦。烛龙。”在场三张嘴,只有唐芜的有空回他,“三千年前的大乘期,隐麟山封印的主体,国祚的创造者。”
梁暑被烛龙的来头震得失语,都忘了纠结从她嘴里的国祚二字。
骂战愈演愈烈,就在他们即将从文斗进阶成武斗时,唐芜伸手打了个响指。
尹凌立刻闭了嘴。
没刹住的戒指抽在他左颊上,像被烫了似的跳起来,重新悬在半空:“呃,说到底,你们想听什么?”
唐芜盯着戒指:“来龙,去脉。”
“这是个说来话长的故事了。”
“长话短说。”
“唉,三千年岁仍如昨日之新。”烛龙虚影从戒指上冒出,沉吟了一下,语气有些感慨,“那是个群英遍地的繁盛时代,中洲大乘道君多如过江之鲫。”
“别为了给自己造势夸大其词。”尹凌忍不住泼了盆冷水。
“好吧,没那么多,但近百位大乘道君存世,灵气浓郁如花之馨,绝对是近万年来最为鼎盛的时代。其中修为最高的十数人,摸到了大乘的边界,也就是在其之上的境界,渡劫。同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这片天地的天道是有限的,只能容纳一个渡劫。”他闭目皱眉,声音骤然一沉,
“也就是说,谁先迈出那一步,剩下的人此生便再难寸进。”
烛龙虚影在慷慨激昂中,偷偷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有点得意地观察两个少年的表情。他干脆就没往唐芜那儿瞥,压根不可能从她脸上看到半点得知秘史的惊讶。
他的期望不幸落空。
两个男孩,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虽然听得认真,却面露困惑,随即更是直言不讳:“多谢前辈解惑秘史,但,您说的和我们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烛龙悻悻开口:“急什么,老夫正要说。”
“老夫作为最早摸到渡劫边缘的那个,被几乎所有大乘追杀,追杀途中又生争端,最终引发了整个中洲的大乱斗,说起这事,玄素那小家伙还得谢谢我呢,若不是大乘道君数量锐减,七百年后横空出世的她,哪里能觅得时机成就渡劫。”
“总之,老夫最后在渡风灾时,被十个大乘道君联手偷袭,那一战惨烈得天地皆惊,连大道都磨灭了。虽有紫微君帮手,也只堪堪将他们打成重伤,而老夫自己,真龙本相彻底朽灭,只余一半神魂。真龙本相落进海里时割裂了空间,与尸身里狂暴的时间之法相冲,其结果,就是你们眼前的归墟。”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在你的坟头?”尹凌伸手捧起那抹流动的白,静谧、缭绕、非水非雾,很难与血染长空的大乘之战联系到一起。
烛龙气得直咳嗽:“小子,说话怎恁难听,我的魂还在这儿呢!只不过本相早已化作无物,余下的仅是自行生灭的道则。”
“哦,然后呢?”
“嘿,小没良心的,老夫这三月可没少教你东西,怎么也算你半个师父。”烛龙吹胡子瞪眼,就差头顶冒烟了。
尹凌淡淡掀起眼皮:“以筑基之身夸夸其谈打杀大乘,老头你就爱听了?”
烛龙一愣。
那表情很熟悉,每当天帝在心里埋下钉子,表面上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乎时,五官就自然长成这样。
于是唐芜轻飘飘地出言打断:“早晚的事,急什么。烛龙,你接着说。”
“你们俩真是……狂得没边了,借旁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这种话来。”烛龙抚掌失笑,“好,好,好,我不急,接着说。”
“重点在老夫身陨之后,十位大乘道君趁着归墟尚未彻底成型,联手将我封印在隐麟山中,逼着紫微君远走中洲,永世不得回到大梁。”
梁暑试探着发问:“这位紫微君难道就是?”
“没错,老夫闯荡中洲的挚友,七星楼的紫微之主,七元解厄道君。我躲在他的地盘欲过死关,却不想连累了他半生漂泊。”烛龙苍老的声音中,难得透出几分萧索,“那十个小人,逼他带走北斗心诀的全本,定下每百年一次的固封之日让七星弟子执行,又使归墟环绕大梁,锁死了整个蓬莱的修行上限。”
“所以大梁之内,修为最高也只有化神……”梁暑喃喃道。
“是,不过心魔劫,无以成合体,归墟隔断的便是九天之上天道化生心魔的劫力。”烛龙缓缓闭目,“归墟像个罩子盖住了整个岛屿,唯一的好处是,化神之上也几乎进不来。合体合体,即,打破心魔桎梏,化神之我与本体合二为一,想过归墟,就得把化神之我再剥出去,必死无疑。”
“刚才你们也看到,有走小道溜进来的,不过合体再往上,应该不可能了。”
“不对啊。”尹凌目光如炬,“既然他们进不来,当初又何必留你一命,多此一举把老头你封印在这儿呢?”
烛龙虚影露出一个冷笑:“因为烛龙之目只有一枚。”
这次不等人问,他就主动解释起来:“烛龙的时间之法出神入化,修到深处,道则会自然凝聚在双目之上,两个为一枚,别人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反正老夫的烛龙之目,相当于一次修改过去的力量,无论是修行差错,还是错漏机缘都能弥补,对那群想成仙想疯了的家伙来说,比一切至宝都要有用。”
“但他们有十个人,哈哈。”
“个个都是一派教祖,谁也没把握无伤弄死对方,不想撕破脸殃及门派,只能动用权宜之计将我封印。这不,有人耐不住性子,想抢在所有人前面偷袭老夫。”
“有件事我骗了小子。”烛龙长叹一口气,语气愈发沉凝,“三千年间,包括编织国祚在内,我做了许多尝试,皆无功而返,最多只能帮人突破化神半步。再过春秋两载,便是百年一度的固封日,我的神魂即将消磨殆尽,已无下个百年之期。无奈之下,老夫将其中一目化作戒指,寻求一线生机,之前说什么等得起都是骗你的,我算到了你的存在,才会送出戒指。”
尹凌嫌弃地擦了擦挂戒指的长绳:“感情之前我天天把眼珠子挂胸口,太恶心了。”
梁暑乖乖举手:“您的尸身不是已经掉进海里了吗,哪来的眼睛?”
“烛龙之目是概念,概念!时间之法的集合体,不是真的眼睛!”刚有些感伤的烛龙直跳脚,“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最后一搏!”
唐芜及时抬手,制止新一轮斗嘴:“故事讲完了,该做总结了。”
余下的人自然而然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连梁暑都不例外。
“首先,现在有三方势力在行动。”
“岛上的人暗中收集玄素发出去的石头,通过石中灵气与秘境的联系,接引外面的人偷渡归墟,他们很聪明,给石头设立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耽于生计的野路子趋之若鹜,宗门正统的修士不屑一顾,至今都未曾暴露。”
“中洲的两个合体修士,目标是烛龙之目,正从方壶郡前往隐麟山;分家,多半围绕着梁炎,意图抢夺梁暑身上的那份国祚,生民;分家的盟友,应该在抢另一份国祚,社稷。”
梁暑听得有些懵:“分家还有别的合作者,为什么会这么判断?”
尹凌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最先起心思的,一定是察觉国祚存在的分家,梁家本家和七星楼加起来,一共有九个化神,而分家只有一个。在偶然联系上岛外前,他们谋划篡位,总得有除此之外的底气吧。”
“虽然其实是十个,但这不是重点。”梁暑依旧迷惑,“我是想问,这个合作者是谁?”
“是谁?”唐芜凉飕飕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云梦泽,伏龙门,旸谷……所有拥有化神修士的宗门都是。”
几乎是不假思索,尹凌接着说了下去:“在这个被天地桎梏的岛上,没有修士会放弃唯一能够冲破它的至宝,我们甚至不能保证七星楼内部没有心动的真君。”
“即使这样,还是不够。”进入归墟之后,情绪稳定到近乎消失的唐芜忽然笑了,“所有化神捆在一起,都不够摇光和天枢两位真君打的。所以他们和外面那伙人的协议里,一定包括一项内容——”
“覆灭七星楼。”
早有猜测的尹凌死死地攥住拳头,语气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也幸亏他们的合作关系,分家把我们困在这里,是为了调虎离山,而在本家那边动手之前,那两个合体不会走传送阵惊动楼里,我们至少还有一个时辰的缓冲。”
梁暑并未理顺全部因果,但他的直觉精准抓住了重点:“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通知外面。”
“放心,我已经把信传出去了,只是事发突然,内容很短。”唐芜轻轻颔首。
回想起那道和浅金雷霆一起飞出的符文,尹凌拧眉望向目之所及的最远处:“这个时候可别掉链子啊,白痴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