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三十九 ...
-
三十九
青玉飞舟中,有一人踩着玉质莲台飘然而出,升至雕龙玄舟同高,难掩语气中的不屑之意:“神都梁家,排场还真是不小啊,竟踩着我等头颅出场。”
船首螭龙嘴中衔着的珠子红光爆闪,将玉质莲台从正中平整切开,那人在半空无处凭依,眼见就要落海。
青玉舟中又起一道白光,将那人卷回舟中。
“凌驾尔等之上又如何,就这点水平,还敢与我同入秘境?”推门而出的少年有着一头如炽焰般恣意的火红短发,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狂傲轻慢,单脚踏于船沿,俯视着停泊空中的一众飞舟。
视线逐一扫过舟首众人,最后定格在季家飞舟那位握着扇子的青衣少女脸上。
他咧嘴一笑:“几大世家倒不全是倒人胃口的玩意儿,这位不就漂亮得很嘛。”
半大少年的目光如同毒蛇吐信,那种宛如实质的黏腻舔舐之感,让季悻差点没吐出来,她轻摇纸扇,踏着清风飞身而落,站到另一个并未乘坐飞舟,而是独自踩着飞梭的人身边。
向后梳起的暗红长发,绣着暗纹的天枢道袍,与各路飞舟相比堪称简陋的制式飞梭。
梁暑。
见季悻存心恶心他,半大少年扭曲了表情,将炮火转向:“轻装简陋至此,你是来丢梁家的脸的?”
梁暑正欲与季悻攀谈,闻言抬头看去,友好地挥了挥手:“原来是炎阿弟,早说你也要来,我就搭个便舟了。”
梁暑根本不接招。
“你——!”梁炎眼中,此话无异于嘲讽他行事铺张,还不够资格来此处,顿感恼火,想也没想便猛然前推双掌,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三昧火柱澎湃涌出,直冲梁暑而去。
梁暑背后青铜烘炉的虚影一闪而过,他伸出手,双掌对着它上下一合,如同天地归拢,将澎湃燃烧的火焰生生碾灭于股掌之间。
一波未平,而后浪又至。
身披业火的朱雀紧随其后,比之前者气势更胜,可怖的温度让朱雀所到之处的空气都蒸腾扭曲。
季悻看的手痒,挥动绘着水墨山河的扇子,青堇藤蔓于扇中化生,缠上螭龙玄舟,如同强劲的手臂环抱收紧,整座玄舟在重压之下吱呀作响。
梁炎分神拿火去烧,那藤蔓却在火中不为所动。
然而另一艘青玉飞舟上,几道剑光突现,将勒入舟身的藤蔓齐齐切断,来人剑花一挽,对着梁炎言笑晏晏:“季悻的对手就是我的朋友。”
-
半空之中,种种术法招式五光十色,在海面投下令人目眩的斑斓。
停泊海上的数十艘楼船噤若寒蝉,只有付雨敢把头探出船舷轩窗,看热闹正起劲:“仙人打架真是漂亮,不虚此行了!”
她还昂着脑袋,煞有介事地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解说,颇有几分说书风范,也不知是和谁学的。
梁暑、梁炎、季悻,最后加入战场的那位长得与张袍颇有几分相似,大约是季悻听说乞巧寒衣曾被欺负,找上门去讨说法时惹来的仇怨。
别说,这一趟来的熟人当真不少。
尹凌压低声问稳坐一旁的唐芜:“梁炎怎么也来了,分家那边就不怕他折在这里?”
提起幻境中见过的人渣,他眯起双眼,笑得愈发温和:“哪怕在七星楼里,他身边少说也跟着两三个元婴的护道人,想动手都寻不到机会,现在居然大喇喇地放他进秘境?”
“这说明本家确实钓到鱼了,而且还是不小的鱼。”唐芜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与隔壁热情攀谈的付雨身上,显得有点心不在焉,“至于原因,我不太清楚,但有人肯定知道。”
尹凌心领神会,把脖子上戴着的玄色戒指一把拽出:“老头,是怎么回事?”
“说了多少遍了,我只是嗓音沧桑了点,还年轻得很!”烛龙抱怨两声,不情不愿地解释,“国祚是织出来的,那肯定有两根针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烛龙戴着老花镜,拿龙爪艰难捏住针,一下一下织毛衣的样子。
感觉是会被迪⑩尼告上法庭的画面。
唐芜把手伸进幕篱,捂住嘴,隐蔽地挪开目光,和同样憋着笑眼神乱转的尹凌撞个正着。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不许想,那不是真的针,是概念,概念!”烛龙跳脚,像是谁在抽他的筋,“国祚之构成,一曰生民,二曰国土。”
“织成之后,这两根针化作两处关窍,既然梁家将国祚代代相传,那想必其中一处关窍已经在那小家伙身上。待他身死,关窍就会自然回到国祚之上,唯有适格之人就在周围,才可第一时间夺取所有权。”
“就是不知道梁暑身上的,是生民,还是国土,前者系于各郡户籍之上,可凭因果执掌生死,后者则遍布全部土地,其上天灾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尹凌一时震撼:“国祚的用处竟然如此夸张。”
“不然怎么能叫国祚。”烛龙得意,“大乘修士夺天地造化的手段,岂是你小小一个筑基可以揣测的。”
他随即补充:“不过梁暑才筑基巅峰,顶多也就是令一小片区域地龙翻身,或者划去一镇人口户籍,小打小闹而已。”
说着说着,烛龙莫名感到背后一抹透过层层纱幔面具的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梁暑身上的是生民。
唐芜对这点一清二楚。
重置前,这件事发生在两年之后,她和天帝都即将元婴的节点,梁暑身死,梁炎修为飙升至化神。虽然他最终爆体而亡,但据唐芜所知,不过顷刻间,五郡之内死伤惨重,无数百姓毫无缘由的暴毙横死。
这才是她先前对梁炎嗤之以鼻的主因。
蝴蝶效应造成的因缘际会之下,她救下隐麟山中的一家人,却让这个剧情节点足足提前了两年。
因此,她打定主意,这次仙岛秘境之行若是有机会,她会不计代价地杀死梁炎。
烛龙正想插科打来缓解他越来越凉嗖嗖的后背,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之间,半空中炸出一声巨响。
真气余波惊起海涛咆哮,乌篷楼船如同一叶小舟,在浪头飘摇欲坠。
付雨被突如其来的颠簸震倒在地,船舱内器物摔落粉碎的声音亦不绝于耳。
门外传来船工们匆忙脚步声,他们大声呼喝着收帆固船,声音不知不觉已染上畏惧。
“上面发生什么了?”唐芜稳步走向窗边,询问一直仰头围观神仙打架的付雨。
付雨晃了晃被震得发晕的脑袋:“会飞的船里伸出两只好大的手,把打成一团的人全都分开,又互相对了一掌,就变成这样了。”
听起来像是各家天骄的护道人出手。
这意味着小打小闹结束,接下来,该是利益分配的正餐了。
唐芜朝尹凌勾勾手指,将其叫到窗边。
果不其然,玄舟上有一人缓缓飞落,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倨傲,立于所有泊船之上:“仙岛秘境机制特殊,怒炎真人烦请列位先行结契,承诺将五色灵石的五中之四让出,方能进入秘境探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此嚣张!秘境是你一家开的不成!?”
“五分之四,如此贪心不足,我等还有何进入其中的意义!”
“臭瘪三你谁啊,凭什么听你的!”
泊船之中一片哗然,哪怕有对掌威势在前,怒骂质疑之声依旧不绝于耳。
楼船之中,付雨也面露失望:“只能留一块石头,那岂不是只能换几十两银子。”
“你真打算乖乖上交?”唐芜歪头询问。
付雨颓丧地趴在窗沿,像只仓鼠似的鼓着腮帮子嘟哝:“没办法啊,李叔带我出来前就说了,不能惹那些会飞的。”
飞舟下来的传话人有些不耐烦,冷笑着高声示意:“你们问凭什么,就凭,这个!”
腰间飞剑出鞘,迎风一涨,足有百尺之长,他手指微动,巨剑扬起,似要将所有泊船一齐腰斩。
此番明晃晃的威胁之下,大半的人立时噤声,只剩几个倔的还在呛他。
“我呸,什么宗门世家,做这种强盗行径,还要不要脸!”
传话人脸色一沉,剑随心动。
付雨小脸苍白,蹭一下跳起来抱住唐芜的胳膊:“完啦,小唐小唐这下怎么办,我们也太倒霉了!”
他们的船来的晚些,停在外沿离剑刃最近的地方,眼看就要被腰斩了。
“确实倒霉。”唐芜慢悠悠地点头,“不过,是对面的。”
一道黑影如锋镝般掠过她身侧,化作一道寒芒,直直撞上那柄光影巨剑,两者大小犹如萤火比之皓月。
然而现实却是,巨剑被一分为二落入海中,溅起白浪滔天。
浪涛如碎玉般落下,仿佛大幕拉开,置身其中的主角一身黑衣,身姿挺拔,他拨开被水汽濡湿的碎发,扬刀直指话事人:“某也想问问凭什么,不知可否解答一二。”
他一个金丹,居然被区区筑基打碎了武器。话事人险些将一口牙咬碎,不由分说就要接着动手。
半空中却传来两声惊喜的呼唤。
“尹凌,你也来了?”
“原来尹小哥也在!”
一青一玄两道身影飞掠而来,话事人看清来者,不由心里一凉。
一位是神都梁家的少主,一位是方壶季家的天之骄女。
而这两位和打碎他武器的修士看起来相谈甚欢,传话人再仔细看去,才注意到他身着的是七星楼制式道袍。
天枢玄衣,又姓尹,怕不是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个天灵根,他怎么这般倒霉,不过是按惯例办事,却惹上这不走寻常路的杀胚。
传话人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他脸色惨白,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又怕被事后清算,只能硬着头皮留在这里。
然而,没一个人有理他的意思。
梁暑拿出一颗火红宝石:“蓑衣卫内部管理严苛,即使是我,也才刚拿到你先前让我调的卷宗,正好在这儿遇到,便拿去吧。”
“多谢。”父母旧案有了新进展,尹凌一下敛起对敌的煞气,真挚道谢,有些激动地双手接过储物石。
不过眼下暂时没空看,只能先妥帖收好。
御扇飞下来的季悻慢了一步,一来就直往他身后瞟:“阿芜呢,她没和你一起来?”
尹凌对着飞梭和扇子看了又看,悄悄流下仇富的泪水:“唐某人在船上,你也知道,这种事她一向不爱出面。”
-
眼见着刚和她同乘一船的少年,竟与天上飞的仙人似是旧识,付雨张着的嘴圆得快能生吞下鸡蛋了:“小唐,你们,你们,是这么了不起的神仙啊!”
“无意之中装了个原教旨主义龙王归来的比,这就是天赋吧。”唐芜一边小声吐槽,一边抱臂旁观。
“什么?”沉浸在惊讶中的付雨没听清。
“没什么。”唐芜柔和了语气,注视着不远处海面上如同画卷一般逐渐展开的玲珑仙岛,“进秘境时跟紧我,拿到灵石立马出去,不要停留,也不要找人换成银两,等我们出来再做打算。”
付雨愣住了。
正当她猜测付雨或许还无法信任不过一面之缘的自己时,少女脸上绽开一个清爽而纯粹的笑容,欣喜地抱住唐芜:“好啊好啊,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