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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苏祈念在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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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祈念在旅社住了将近一周,生活渐渐步入了某种规律之中。
每天早上七点多起床,洗漱后在窗边坐上半小时,看楼下巷子里的早点摊支起油锅、热气升腾,听小贩和熟客之间的寒暄。然后她开始画画,或者处理林知夏给她介绍的一些零散的插画约稿。
她画得比以前慢很多,手感生疏,但好在基础还在,几单小活都顺利交稿,对方也还算满意。报酬虽然不多,但足够覆盖她的房租和伙食费。
这些零碎的事务性的忙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林知夏隔两三天来一次,给她带一些应季水果和自己做的小点心,然后坐在房间地板上看她画新作的草稿,时不时给出一些真诚的反馈。两人有时也一起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回来煮一顿简单的晚饭,聊一些有的没的。
这样的日子安静、朴素,甚至有些寡淡,但裹着一层实在的安心。
苏祈念没有告诉林知夏太多关于苏祈安的事。林知夏也没有多问。她只是帮她把日子过起来,剩下的留给时间。
这种默契让苏祈念很感激。
她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平淡而安全地缓过来。
直到第十天傍晚。
苏祈念下楼丢垃圾,经过前台时,老板正坐在那里喝水,看到她就顺手招呼了一句:“小苏,今天下午有个人来打听你。”
苏祈念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人?”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
“一个男的,三十岁左右,穿着挺体面的灰西装,”老板回忆了一下,“他也没说具体找你干什么,就问有没有一个年轻女的住在这里,说姓苏,画画的那种。我说不清楚,他就走了。”
苏祈念的指尖微微发凉。
“长的什么样?大概多高?”
“一米八出头吧,长得还挺斯文的,”老板想了想又说,“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很客气。”
苏祈念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拎着垃圾袋走出门去。巷子里的晚风带着入秋的凉意,吹在她脸上,却没有把她心里那股不安吹散。
三十岁,灰西装,细边眼镜,说话客气。
顾屿。
苏祈念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按理说,顾屿是最不应该找到这里来的人。她搬进旅社之后没有用过原本的手机号,没有登录过任何旧社交账号,连林知夏都是通过新号联系的。她与顾屿完全没有接触过,按常理他不可能知道她的下落。
可他就是找来了。
苏祈念心里有些犯嘀咕,顾屿是通过什么方式找到这条线索的,林知夏那条线,按理说已经很隐蔽了。但她也清楚,顾屿在外面经营了那么多年关系网,人脉和资源不是她能低估的。
她站在巷子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在心底默默理了理这个人的来路。
她知道顾屿对她有好感,或者说,有超出工作关系的兴趣。
两人刚接触时,顾屿很专业,也很得体。他只谈工作,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帮她处理合同、谈价格、对接展览。那个时候苏祈念曾觉得,能遇到这样一个靠谱的经纪人,算是自己运气不错。
变化发生在几个月后。
顾屿开始在日常的沟通里夹带一些私人话题,问她喜欢吃什么、平时做什么打发时间,偶尔会以工作为由单独约她吃饭。有一次展览结束后,他送她回家,在楼下多停留了一会儿,语气半认真半玩笑地问她:“祈念,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一个能照顾你的人?”
苏祈念当时含糊地岔了过去,之后开始刻意跟顾屿保持距离。她觉得不舒服,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也就没有正面拒绝过什么。
然后,苏祈安就把她接到了别墅里,这桩事就这么被搁置了下来。
现在,顾屿凭空出现在她落脚的地方,苏祈念没法不警觉。
她走回旅社,径直上了楼,推开房间的门。手机安静地躺在书桌上,屏幕黑着。她拿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拨通了林知夏的电话。
“知夏,你今天下午有没有跟其他人提起过我的住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没有啊,我的天,出什么事了吗?我发誓我跟谁都没说。”
“有人来旅社问我了。”
“谁?”
苏祈念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的一个经纪人。”
林知夏在电话那头抽了一口凉气:“他怎么会知道你住在这里?他不是你妹妹那边的人吗?”
苏祈念靠在墙上,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顾屿确实是她签约的经纪公司那边的人,不算苏祈安的直接关系。以顾屿的性格,他更可能是在用自己的人脉暗中布了线,然后沿着线索一路追上来的。
“我不确定他的目的是什么。”苏祈念说,“但他能找到这里来,这个地址已经不安全了。”
“那你要不要搬走?”
苏祈念看着房间里那些她刚刚布置好的生活痕迹,心里有些犹豫。
她已经在这间小屋里住出了一点安稳的感觉。真要搬走,她又得拖着行李重新去找落脚地,这段时间的钱也撑不起太好的住处。
她想了想,说:“先别急,我再看看情况。”
电话挂断后,苏祈念坐在床沿,在心里反复掂量。顾屿来过一次却没留下口信,说明他可能还在观望,在等她自己露面,也可能是来确认她的位置。
第二天下午,苏祈念没有出门。她待在房间里,拉上窗帘,安静地画了一整天的画。
她没有等到顾屿再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也都没有动静。
她偶尔下楼取快递或丢垃圾,心里绷着一根弦,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也揣摩着顾屿那个人的性格和来意。在苏祈念的判断里,顾屿这个人面子功夫做得好,但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会让自己显得急迫。
她正想着,从饮料店走出来的一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祈念,我是顾屿。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确认你安全。如果愿意的话,请给我一个机会当面聊两句。你不愿意见的话,我不会勉强。”
苏祈念看着这条短信,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她回复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对面几乎是秒回:“你有一幅画留在我这里。当初你签约时提供的备用画稿,我一直没有归还。托人查了一下,想经过这些画稿联络到你。”
苏祈念沉默了。
那批备用画稿是她早期的一些习作,不算多有艺术价值,但对她个人而言有些纪念意义。她确实忘了还有这回事。
她又回了一条:“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想帮你。没有别的图谋。”
苏祈念没有回这条消息。她收好手机,快步走回旅社,锁好房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不信顾屿。
但也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有害她之心。他更可能是趁虚而入。
接下来该怎么走,她必须好好盘算。
又过了两天,旅社老板交给苏祈念一个快递信封。
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只写了“城东”两个字,字迹工整方正。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一叠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画展邀请函——私人艺术馆的开幕展,策展人是本地一个颇有分量的收藏界人物。邀请函上印着时间和地址:本周六下午四点。
邀请函上的名字是手写的,笔锋锐利:顾屿。
苏祈念翻到第二页,发现是一份合作协议草案。大致内容是:以她个人名义参加画展,由顾屿的公司负责对接销售和媒体渠道,分成比例为七比三,她拿七。协议末尾空着等她签字。
她放下文件,望向窗外。
入秋了,天光暗得早。楼下巷子里有人在收摊,推着小车往家走。远处,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河流。
苏祈念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协议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知道顾屿藏着什么心思,但她现在更需要的是一个重新进入这个圈子的机会。
彼此利用,各取所需。
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对谁轻易付出信任了。
接下来几天,一切照常推进。
顾屿没有再发信息来,也没有出现在旅社附近。他只是通过一个第三方对接人,把画展需要的相关材料陆续送到苏祈念手上——参展作品的尺寸要求、装裱规格、展签文案的格式模板等,事无巨细,条理分明。每一份文件都整理得干净利落,透着一股职业化的周全。
苏祈念不得不承认,顾屿在业务上的确无可挑剔。
周六下午,艺术馆开幕展。
苏祈念换了一件简单的深蓝色长袖裙,头发低低束在脑后,化了很淡的妆。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场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展厅不大,展品却不少。开幕展的主题叫“重置”,汇聚了本地一批青年艺术家的近作,涵盖油画、雕塑、装置和新媒体几种类型。来的人不算多,但看得出大多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作品前低声交谈。
苏祈念的作品被安排在展厅东侧的一面墙上,共三幅,都是她近两年创作的油画。她站在不远处看着它们挂在那些陌生的展墙上,灯光从上而下打到画面表面上,泛着安静的光泽。
她离开这个舞台太久,重新站在这里,感觉到一种熟悉又生疏的情绪,在胸腔里缓而沉地涌动着。
“画还是挂在这里最合适。”她正站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穿过来。
顾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两杯白葡萄酒,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苏祈念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谢谢你安排这些。”她客气地说。
“应该的。”顾屿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你的画本来就值得一个被看见的机会。我只不过是把这条路重新给你铺开而已。”
他说完之后没有继续盯着她看,而是很自然地转过身,和她并肩站在展墙前,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祈念一时觉得这种感觉有些恍惚。半年前她还是被顾屿试图在楼下多留一会儿的人,此刻他一身得体分寸,像是换了一个人。
顾屿聊了一会儿画展的事,话题从参展艺术家跳到了市场行情,又谈到了她最近的状态。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离开苏祈安,没有打探她住的地方,甚至连一句带刺的关心都没有。
这种分寸感让苏祈念反而有些不安。
太正常了,就变得不正常。
画展结束后,顾屿又叫了两辆车,组织参展的艺术家们一起去吃晚饭。他自然地招呼苏祈念一起,不给她施加额外的关注,但在群体里也并没有冷落她。
饭桌上,苏祈念旁边坐着一位做装置艺术的女艺术家,话很多,性格爽朗,聊起她去年在伦敦驻地创作的经历,言语间都是鲜活有趣的细节。苏祈念听着听着,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她已经太久没有过这种纯粹的社交了。
没有戒备,没有试探,只是几个做艺术的人坐在一起,聊作品聊生活。
那是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属于正常人世界的温度。
那顿晚饭结束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苏祈念站在饭店门口,正准备拿出手机叫车,顾屿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她的外套。
“降温了,披上吧。”他把外套递过来,语气随意。
苏祈念接过来,道了声谢。两个人一起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画展之后可能会有人联系你,”顾屿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目光看着前方的马路,“有些是收藏家,有些是媒体。到时候我帮你筛一遍,你先不用着急应承什么。”
“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屿像是无意间想起什么似的,随口提了一句:“对了,有个认识的人听说你复出了,想约个时间和你见面聊聊,说是有项目合作意向。具体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做一些跨界艺术方向的东西,你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安排。”
苏祈念没有马上回答。
秋天的风从她耳边掠过去,带着远处夜市烧烤摊的烟火气。
“可以,”她说,“到时候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
“行。”
车来了。苏祈念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着车窗对顾屿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站在路边目送车子驶远,才转身走回夜色里。
苏祈念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
顾屿今晚的表现滴水不漏,几乎无可挑剔。但正因为如此,她心里的不安一直没有真正消退。
一个之前对她表露过好感的人,在被冷淡了几个月后,忽然变得如此体贴周到,进退有度,既不越过界,也不显得疏远。
要么是他真的想通了,决定只做合作伙伴。
要么,就是他比她想的有耐心得多。他在布的局,也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苏祈念闭上眼睛,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不能掉以轻心。
那之后,顾屿陆续为苏祈念介绍了几个不错的机会。
有媒体采访,有一次群展的邀请,还有一个文化公司的项目合作——对方需要一个能画又能独立完成整套视觉方案的画师,顾屿推荐了她,对方看过作品后很爽快地定了下来。
一切都顺遂得有些过分。苏祈念的生活很快被工作填满,收入也逐渐稳定下来。她搬出了旅社那个小房间,在城东租了一间带阳台的公寓,面积不大,但采光很好,她终于可以用自己的画桌,把所有画具整齐地摆开。
房租比她之前住的旅社贵出不少,但以她目前的收入,尚可负担。
一个周末下午,苏祈念接到顾屿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温和放松,是一贯公事公办的语气:“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项目方想约你见个面,这周三下午你有时间吗?”
苏祈念翻了翻日历:“可以。”
“好,那我把地址发你。是在城郊的一个艺术基地,离市区有点远,你要是过去不方便,我到时叫车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过去。”
“行,那我跟对方说定。”
电话挂断后,苏祈念坐在画桌前,盯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城郊的艺术基地。周三下午。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但她说不上来地有些犹豫。她想了想,打开手机,给林知夏发了一条消息:“周三下午我跟顾屿去城郊见一个合作方,如果晚上九点没给你发消息,你打电话给我。”
林知夏很快就回了一个字:“好。”
周三下午,苏祈念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来到城郊那个所谓的艺术基地。
这里确实有一个看起来不小的园区,外围是红砖墙,里面排列着几栋风格各异的建筑,有巨大的厂房改造成的展厅,也有精致的玻璃房工作室。但让她警惕的是,园区里安静到有些异常——除了门口一个保安,她几乎没看到任何人。
她站在门口,给顾屿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你到了?咱们约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你可能到得早了一点,我这边路上有些堵,你再稍等我一会儿。”
苏祈念看了看时间,确实还有一个多小时空余。
“你没在里面吗?”她问。
“还在路上,大概还有四十几分钟到。你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坐坐,我到了就联系你,好不好?”
苏祈念握着手机,迟疑了几秒。但她转念又想,自己提前到了,这倒也不能怪顾屿。
她挂了电话,并没有进园区,而是在外面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杯热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
半小时后,顾屿的电话又来了,说是快到地方了,让她往园区里面走。苏祈念想了想,也正好四处看看,便起身朝园区门口走过去。
这一次,保安没有拦她,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放她进去了。
园区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几栋建筑之间由石板路连接,路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她走进一栋看起来像是主展厅的建筑,里面空荡荡的,墙面上还挂着一些未完成的画作和装置作品。
她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心里的不对劲感越来越浓。
安静得不正常。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她回头看去,发现展厅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外的光线透过毛玻璃洒进来,模糊一片。她快步走过去,握住门把手用力拧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已经锁死。
苏祈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掏出手机,正准备拨电话,却看到屏幕上的信号格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无服务”提示。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前,四周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渐渐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