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澄绪

11、水云境（四） “让他最好

　　弘伸出钱赔了那一箱子货，转身便看见两只小鹌鹑似的身影站在墙根儿底下。他走了过去，朝那两人招了招手，路行鹿不知道是不是在叫自己，动作迟疑了一下，反倒是旁边那个动的很快，已经走到弘伸跟前。

　　“师兄对不起，是我冲动了。”那人低眉顺眼的认错道。“回头我会跟弘风师兄解释的。”

　　弘伸撇了撇嘴，没说话。那人见状，有些不大乐意地搓了搓衣角，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个荷包来，双手递给弘伸。

　　“谁要你的钱？我要你个小屁孩儿的钱干嘛，收回去！”弘伸眼睛一瞪，小弟子赶紧麻溜地收了起来，嘴里还嘀咕着：“师兄也就比我大了两岁...”

　　弘伸没回这话，又朝着路行鹿走了过去。路行鹿见状，也想跟着掏荷包，被弘伸一把按住了手。

　　“好的不学，这倒是一教就会！”弘伸收回手，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我得同你讲清楚，免得你误会，方才那剑可不是我扔的。”

　　路行鹿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个弟子，那人见路行鹿看自己，牵了牵嘴角。

　　“那是我那最爱多管闲事的师妹，是咱们水云境的外门弟子，从珊。”

　　路行鹿闻言，讶异地看向从珊。从珊把荷包收好，走到他们两人身边，面上还有些懊恼的样子：“师兄，现在怎么办...”

　　“那就得问你了。”弘伸斜眼看她，“谁叫我们的从珊师妹心地太善良了，竟然宁可暴露位置也要出手去帮自己的跟踪对唔...!”

　　弘伸话没说完便被从珊捂住了嘴，可她反应再快，还是被路行鹿听了去。

　　“跟踪？”路行鹿一听，有些戒备地看着对面这两人，“你们跟踪我干什么？”

　　“好了，松开我！”弘伸将从珊的手拿开，“这就是弘风随口一说的闲事儿，从珊你又何必如此认真？只要咱们谁都不说出来，到时候再随便编点什么搪塞他不就行了？你说呢？”

　　说完，他看向路行鹿。

　　路行鹿唇线抿紧，眼睛仍然盯着他俩。

　　“你这么看着我俩干嘛？”弘风有些头疼，“不是，我们俩足足跟了你一路，要真想对你做什么，早就下手了！从珊方才还帮了你，就看在她的份儿上，回去别跟你师父告状，成不？”

　　从珊也恳求地看向他。路行鹿看着他俩，终于点了头，那两人也松了口气。

　　从珊对路行鹿很好奇，左右跟踪的事儿已经被路行鹿知道了，弘伸干脆和路行鹿同行，任由从珊缠着路行鹿问东问西。

　　“你是怎样做了葛寻仙尊的徒弟的？”从珊问道。

　　“...家里都死光了。”路行鹿半真半假地说，“是师父捡了我，将我带在身边。”

　　“那你好幸运啊！”从珊刚想接着说，被弘伸的一声咳嗽打断，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连忙道歉。

　　“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

　　“没事。”路行鹿摇摇头，“我也觉得我挺幸运的。”

　　“那也是我不好。”从珊仍旧认真的解释，“换作是我，与拜真仙为师相比，我还是更希望能和家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我和师兄的家也都没人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想做活计也没人要，就只能沿街乞讨。境主放出消息要收徒的时候，正巧我们也在附近，师兄便打听好了收徒大典的地点，带着我提前过去，想着那一日一定会来不少人，说不定能讨到什么好东西。没想到师兄被挑中了。”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向弘伸，眼睛里亮晶晶的。

　　“原来如此。”路行鹿对弘伸他们二人的过往不感兴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面上仍旧装得很认真，“那想必从珊姐姐也是被境主选中了才入门的吧？”

　　从珊摇了摇头。

　　“我不是，境主没看上我。”从珊说道，“是师兄替我跟境主求情，这才为我求来了一个挂名弟子的位置。”

　　“我师兄很厉害的，我们要饭时，他就要得最多，那时候我们两个是整条街吃得最饱的乞丐！”从珊笑眯眯地说，“我早就觉得师兄不会永远做乞丐，所以看见师兄被选中，我也很高兴，哪怕他没有求境主也收下我...”

　　“从珊，你和他说这些干什么？”

　　弘伸几步就从后面追上来，直接挤进那俩人中间，直截了当地问路行鹿：

　　“一会儿回去我俩还要向弘风交差，所以免不了要冒犯你一下。多了我也不问，只问你一句，人家都在选住所，就你溜出来闲逛。从珊心善，可我不信你会如此好心，特意出来做义工。你究竟是打算干什么？”

　　路行鹿闭口不言。

　　从珊方才被挤到一边，又从弘伸身后绕过来站在路行鹿另一侧，说道：

　　“你不愿说也没关系，届时大不了就是被弘风师兄冷嘲热讽几句，我和师兄不会放在心上。只不过，若是我们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弘风师兄下次还会换其他的人，那还不如我们两个，你说是不是？况且这次除祟不同以往，境主特意说尽量嘱咐不要单独行动，你若是执意一个人，说不准会遇上什么危险。索性我们回去就这样跟弘风师兄说，就说我们两个为了时刻监视你，所以取得了你的信任，假意与你组队，这样你的安全有保障，我们两个也好交差省去些麻烦。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从珊转头看向弘伸，弘伸拧着眉头盯了她一会儿，烦躁地挠了挠头，答应了。

　　“师兄答应了！”从珊又看向路行鹿，“你呢，你觉得呢？”

　　虽然他俩难以相信，但是总好过陷入敌暗我明的境地，路行鹿的视线在那两人脸上来回移动，最终也点了头。

　　“我的确没那么好心。”路行鹿说道，“我是出来打探消息的。”

　　“那你打听出什么来了吗？”

　　“东西不多，不过，倒是让我有了点猜测。”路行鹿沉吟片刻，问道，“你们两个跟着我时有没有注意到，这个乡有点奇怪。”

　　“方才我和乡亲们说话，发现这里的人似乎都在供奉一个叫络女的...东西。”他没有直接伸手指，而是以目光示意，“这个络女似乎深得乡亲们信赖，乡里人不止是以‘络’字来命名此地，几乎每家的门窗上都有很相似的贴画，衣服上也有类似的图案，甚至有人会把这图案直接纹在身上。”

　　“‘络’，听上去的确很像初到此地时那位老乡所说的名字。”

　　弘伸闻言，立刻走到一家店铺门口，借着看招牌的动作打量着，果然在门扉上看到一个近似同心圆的图案。那图案刻得潦草，深浅不一，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谁胡乱用刀劈砍出来的。从珊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小声跟弘伸耳语道：“师兄，这看上去好像个蜘蛛网。”

　　的确很像。弘伸似乎想起什么来，但他仍旧对路行鹿问道：“这又能说明什么？不过是你的无端揣测罢了。”

　　“只有这个的确说明不了什么。”

　　路行鹿向前几步，走到一棵树下站定。临近黄昏起了风，带着盛夏特有的潮气从背后吹过，吹得脚下的落叶沙沙的响...落叶？

　　弘伸低头看去，见路行鹿的脚下不薄不厚积了一些落叶，大多是枯黄的，再看树木本身，枝干仍是遒劲，可越靠近末端越像被吸走了生气，最高处的枝丫突兀的空着，露出来的枝条上隐约有疏密相间的蛛丝，恍若与树枝融为一体，伸向头顶的暮色渐沉。

　　“有落叶本来很正常，可这样多就不应该了。”从珊拾起一片，“而且这里有那么多红蜘蛛，可这些落叶大多更像是自然掉落的，只有少数有虫噬过的痕迹。”

　　“这两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弘伸又说，“说回门上的图案，那也许就是乡里人为求精神寄托，随便捏造出个什么神仙，供奉香火以求心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路行鹿目光灼灼，“二位从小在水云境，想必一定读过藏书阁里的典籍。万物皆有灵，只看能否在有限生命中修出智来，平常可能很难，但若是有源源不断的香火供奉，一步登天也未尝不可能。”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个被乡民香火供奉出来的精怪在作怪？”弘伸反问道。

　　“正是。”路行鹿点头。

　　日头很快就落下去了，周遭很快便暗了下去，灯光一盏盏地亮起来，却离他们仨站着的地方有些远，他们仍旧站在阴影里。

　　“如果要按你说的往下想，那这门上的图案便无法轻易撇开看了。”弘伸在原地踱步，“由凡人供奉生造出来的‘神仙’...想要证实也不难，只需要进户查看就好了，要想造出个神仙，短时间内肯定不行，供奉的人少也不行。”

　　“那我们明日再出来探查吧。”从珊指指天色，“今天太晚了，我们还得去给弘风回话呢。”

　　另外两人都没吱声，三人沉默地往回走。从珊走出几步，忽然似有所感，转头看去。

　　方才他们站过的地方，树影已经被夜色裹挟，几乎看不见了。渐浓的夜色里，一点点的光都会被捕捉，从珊似乎在树上看到了一些缠绕的线，那些线泛着悠悠地光，随着风一下一下荡着，风一吹，树叶就被掀起来，下面露出了点点火星一样的亮点儿，像一大群红蜘蛛的眼睛。

　　传话的小弟子说弘风已经睡下了，弘伸便将从珊送回去，自己独个儿往自己的住处走。

　　两处距离不远，乡亲们因为害怕，很早就关门闭户，沿途的屋子里都熄了灯，空旷的路上只有天上那一轮红月有光亮，照得脚下的路晦暗不明。弘伸觉得渗人的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脚上也加快了些，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的回来，一打开门便钻了进去。门合上的一瞬间他才觉得踏实了些，刚要松一口气，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来！

　　“回来了？”

　　弘伸登时被吓得汗毛直立，转身便要甩出一张符来，定睛一看，竟然是方才就说早就休息了的弘风。

　　“瞅你这出息。”弘风歪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有私闯他人房间的自觉，“叫你跟着那小子，打听出来什么了吗？”

　　弘伸呼吸还未捋顺，拧着眉问道：“弘风师兄不是已经歇下了吗？为何在我的房间里？”

　　“自然是因为你。”弘风拨了拨自己的剑穗，“知道你想在从珊面前当个好哥哥，此时若是她在，许多话你便不会说，所以我特意避开她来见你。”

　　弘伸一噎，低头道：“多谢师兄。”

　　“知道念我的好就行。”弘风敷衍地摆摆手，“废话少说，你还记得我嘱咐过你什么吧，说吧。”

　　弘伸略略停顿，接着把路行鹿今日打探到的线索和猜想全盘托出，还说了他们三人的计划。

　　“他信了？”弘风搓搓下巴，“到底是乡下来的，心眼儿都比别人长得少。”

　　油灯投下一室昏黄，突然“啪”的一声爆了个灯花，整个屋子都像在跟着灯火摇晃。弘伸沉默地低着头，终于等来了对方的命令。
　　“那便跟着他。”

　　“帮着他把事情解决了，然后找个机会，让他狠狠栽个跟头。”弘风剔着指甲，张嘴吹了吹，“最好再不能修炼，死了也无妨。事成之后，你可以在我私库里随便挑一样，只要你能驾驭得了。”

　　“多谢师兄。”弘伸仍是这一句。

　　“行了别谢了，我知道你也不是真想谢我。”弘风睨了弘伸一眼，“你只要记住，只要你听话，从珊在水云境就不会挨欺负，等到了年纪，我就求境主放你俩游历，从此天高海阔，谁也管不着你们。可你若是私底下动了什么恻隐之心...”

　　看着弘伸的脸色一寸寸黑下来，弘风眯了眯眼睛：“我记着经安长老又要相看仙侣了...”

　　“弘伸...不会。”弘伸咬了咬牙，把拳头攥得咔咔响。

　　“好了好了，看你那样，好像要吃了我似的。”弘风跳下凳子，路过弘伸时拍了拍他的肩，“天分比不过我，修为比不过我，还想在我手底下过得痛快，天底下没有这样赔钱的买卖。不过是让你做些小事，就跟以前做的一样，你早就做惯了吧？”

　　“用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换你们兄妹的平安，不亏。”

　　弘伸低着头不出声。弘风也没再等，朝着门口走过去，刚要开门，便听见门口的脚步声，通传的小弟子在门口小声对他说道：

　　“弘风师兄，乡长有急事见您，说是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