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澄绪

10、水云境（三） “不过是些

　　水云境组织弟子下界除祟，其实就是一场变相的考核，由境主选定除祟的地点，再派出已经入世的大弟子带队，保护被考核弟子安全的同时还能记录下他们的成绩。这场考核的结果关系到众弟子此后在水云境的地位和待遇，从前便有外门弟子借着考核一跃进入内门的传闻，现在虽无从考证，但也引得无数弟子心驰神往。

　　“个人成绩固然重要，但境主更希望看到诸位与同门手足团结协作，所以此次考核希望各位尽量不要单独行动，诸位师弟师妹可以自行商定，结伴而行。”

　　仙舟行至目的地，开始缓缓向地面靠近，带队的大弟子便将船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甲板上。大弟子一边说，一边给除祟的小弟子们分发着什么东西，轮到路行鹿时，他接过来一看，是一根灵石手链，和一个巴掌大小的纸筒烟花。

　　“为最大限度的给各位机会，同时也能兼顾所有人的动向，我们便不与师弟师妹们同行了，故而将这两样东西发给大家，各位一定要随身携带。手链会记录各位除祟的数量，倘若在除祟时身陷险境，放出这只信火，我们便会立刻前往。”

　　除路行鹿外，其他人都兴致勃勃，他们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仿佛此行不是去除祟，而是要去踏春，哪还有人听得进师兄师姐的嘱托。仙舟穿过深海似的天穹，领着一船弟子渐渐下潜，落进了底下一团热闹的人间烟火气，随着下落，眼力好些的渐渐都能看清路上行人的表情，市集上的叫卖吆喝，酒楼里的推杯换盏，同他们一样的半大孩子呼朋唤友，追狗撵鸡，乍一看，一切都和修仙界里很像，但又大不相同。

　　“这便是俗世...”

　　不少人都看入了迷，几乎忘了说话。

　　早已入世的大弟子们见状，面上皆是一派了然。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方法自然也与学文习武大不相同，四五岁的幼童被各大家族货品一样送过来，一入仙门便被要求斩断尘缘，从此一心求仙问道，个个被教得除了修炼不会其他，整个宗门成千上万的弟子，全都是一水儿的饮风餐露出尘脱俗，如今终于见了人气儿，反而像进了百兽园一样新鲜。

　　“我知诸位早已迫不及待，但还是要再嘱咐一句——请诸位谨记我门除祟的规矩：不许滥作杀孽，不许弄虚作假，不许同门相欺。诸位，都听明白了吗？”

　　“是！”

　　底下答得乱七八糟，少年少女们的心早就飞到地面上去了，一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弟子便不再多言，痛快地放他们下了船。

　　此次除祟的地点是水云境管辖的小乡之一。几月前那边曾传书，说是天现异象，正值盛夏，清早一出门便见满城的树叶子落了一半，到了晚上还有红月升空，吓得当地百姓夜里都不敢出门，不过除了这些之外，倒是没听说有闹出什么人命来。时节不好，因此偶尔出现个异象反倒没什么好奇怪的，境主本想随便派出去个什么人下去探查一下，忽而想起还有弟子下界除祟考核一事，便直接把考核的地点定到了这里。

　　“不知道此次考核，又要发现多少可用之才啊！”

　　将师弟师妹们送下船后，几位大弟子便收起仙舟，各自分头镇守在小乡上空的几处。他们平日里都是相熟的伙伴，现下无甚要事，正打算传音闲聊两句，不知是谁发现了什么，惊呼出声：

　　“你们快看！”

　　只见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气忽而风云骤变，那一群小弟子才刚落了地，小乡上方便乌云蔽日！层叠的云层浸了墨一般越积越厚，顷刻之间，什么小乡，但凡视线范围内的地面全都看不见了！

　　“快施法！”

　　几个大弟子迅速掐诀想驱散乌云，但收效甚微，只能眼看着那墨云迅速蔓延开来，形成巨大的穹顶，连同他们也被围困起来，隐隐有想将他们也困在此地的意思。大弟子们各个自顾不暇，混乱之际，不知是谁伸出只手打出一掌，倾尽全力，竟直接将他们当中的一人送出了云层！

　　“谁！”

　　等那人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身处云层之外，而方才那手主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声呐喊穿出来：

　　“快走！快回水云境求援！！”

　　路行鹿一行人从船上下来，落脚的地方距离小乡还有两里地，他们在原地略点了点人数，便动身一块儿进城。一路上偶尔会有简陋的茅屋居所，越往前走数量越多，不多时，四周人烟渐渐密集起来，众人才发觉他们已经进了乡里。

　　“俗世虽新鲜，但未免有些粗陋。”四处打量后，有人说道，“这儿连个门楼都没有。船上带队的师兄们好不体贴，好歹告诉我们些情报啊，现如今人生地不熟的，咱们就连身处何处都无从知晓！”

　　“你别总想着依赖师兄们，这有何难，随便找个人打听下不就行了！”

　　说罢，答话的弟子便随手截住了一位老伯打听。那老伯被冷不丁被截住吓了一跳，听对方只是问此地的名字，又松了口气，于是大着嗓门很热情地回答他。只可惜这老伯一口乡音浓厚纯正，那小弟子原本没有想出风头的意思，如今什么都听不懂，反倒骑虎难下，他想着就这样直接回去未免太过丢脸，于是硬着头皮又听了好几遍，可依旧没听出这老伯说的是哪个字，最后只好灰溜溜又回来了。

　　“说了这么久，可打听出些什么了？这是哪儿啊？”弘风正与身边人说着话，见他回来问道。

　　“露？还是柳？哎不对...好像是罗？”小弟子挠着头想了半晌，最后只好低头朝弘风一拱手，讪讪道，“弘风师兄，我...我没听懂...”

　　“你既没这个能耐，还何必要出这个风头？算了，还问什么，直接进去吧。”

　　弘风不甚在意，讲话也不留情面，轻飘飘地就把人说成个大红脸，自己带头往乡里面走。路行鹿不愿意跟着这帮人一起行动，可方才仙舟上大弟子说的话又让他很在意，不敢擅自行动，于是他便远远地坠在队伍的末尾，无意间听见了方才那个问路的弟子和同伴交谈的声音。

　　“...别人也就算了，你怎地也不过去帮我说话？在场的都是入道之人，就方才那个距离，你们可都能听得见那路人老伯的声音，为何任我一人孤立无援...”

　　那话音里隐约还带了点哽咽，同伴见状赶忙安抚他。

　　“好了好了，你莫哭了，不是不帮你，实在是大家都....”

　　两个人只顾着提防前面的弘风不要听见，似乎是没注意到身后的路行鹿，两人越走越慢，跟前面的人落下一大截，路行鹿为了不被发现也不得不跟着慢了下来，又听见前面说道：

　　“其实在场的谁不知道你委屈，只不过没人敢出来帮你,那可是弘风师兄，咱们境主的首徒！咱们境主自上位后从不收徒，可偏偏在弘风师兄入门那年开了先河，你道为何？”

　　“传闻弘风师兄乃是境主俗家出来的孩子，一根独苗，天赋又高，深受全族期望。自境主掌管水云境以来，境主俗家在水云境的荫庇下枝繁叶茂，自然希望这份助力能长长久久，所以一直偷偷供奉境主，还特地送弘风师兄入水云境，就是动了让他做下一任境主的心思！”

　　“不是说修行之人需斩断尘缘...”

　　“这送上门的好徒弟，境主又受了供奉，自然愿意收下。咱们宗门上下，谁不知道得罪弘风师兄就是得罪境主，试问还有谁敢在他面前替你说话？”

　　那小弟子拿袖子抹了把脸，同伴又拍了拍他：“算了，你以后莫要再出头就是。”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没一会功夫又好了，而大部队那边和乡长的交涉交涉也结束了，一行人终于有了落脚点。

　　“今日先安顿一下吧，大家好好休息休息。”

　　路行鹿一只脚迈进来，听见有人在讲话，是弘风手下一个有些能耐的跟班。

　　“既然境主说要我们结伴同行，那势必要有个章程规划才好行动，弘风师兄，不如我稍后先与各位师弟师妹们共同商议，拟个章程出来，再交给师兄过目？”

　　弘风撑着头，刚要答话，便看见站在门口转身要出去的路行鹿，嘴又闭上了。

　　那跟班也看过去，啧了一声：“可显着他用功了。”

　　“人家勤勉，咱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弘风朝他扬扬下巴，“去，找两个人跟着他，省的他闯出祸事，还得咱们给他擦屁股。”

　　此处叫络乡，而乡长正是联络水云境的人。为了招待他们，乡长特意挑了比较体面的几户人家给他们腾屋子住，而乡亲们也是头一回把修士接进家里住，各个都新鲜得很，一时间场面热闹得恍若大型相看现场。路行鹿想着等他们都挑完，自己选剩下的就行，便转身出去，打算在乡里逛逛。

　　络乡背靠山脉，又有流水环绕，当地人自给自足，素日里也只和周边村落乡镇有来往，很少有外地人来到这里。路行鹿沿着街道在乡中绕行，逢人就笑，见忙就帮，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快把整个乡都走遍了，连这儿的地方话都能听懂几句了。

　　街角有家粮行，门口停了许多车马，是粮行雇佣的镖局，要运送一批粮食出去，路行鹿二话不说又上去帮忙，货物多，众人见他没有坏心，也乐得多个人出力，再加上路行鹿有眼力见儿，一群人很快便有说有笑起来。粮行的老东家站在门口，离路行鹿最近，问道：

　　“你这小娃儿咋恁有眼色嘞！打哪儿来的呀？”

　　路行鹿手上不停，抬头笑道：“邈川来的。”

　　“哎！那够远了呀！”周围一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跑恁远来咱这仡佬窝儿弄啥咧？”

　　“俺才瞧见一大帮眼生嘞小娃儿，都跟恁一般大，穿嘞也好，往乡长家去咧！”

　　“小娃儿，你可是跟恁一块儿来嘞？”

　　路行鹿点了点头：“是，听说这儿有异象，我们是来帮父老乡亲除祟的。”

　　“除祟？啥意思？”

　　“捉妖！人家是来帮咱们捉妖来咧！”有人提醒他，“先前儿乡长托人捎信找人，咱大伙儿不还说没必要，您忘嘞？”

　　“咦，还真来嘞？”东家有些狐疑地看向路行鹿。

　　路行鹿点点头。

　　“既说到这儿，敢问东家，除了信中提到过的，这里还有别的怪事发生吗？”

　　“没有！”

　　不知为何，一提这事，方才还平易近人的老东家瞬间就变了脸色，其他乡亲们一个个也都噤声干活，场面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路行鹿见状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埋头干活，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人开始说些别的，气氛才有所缓和。

　　路行鹿怕又说错话，可又不想错失打探消息的机会，便紧盯着乡亲们的动向，见缝插针地上去帮忙，一通忙活下来，好歹又得了些好脸色。眼看日头西斜，他心道可能要一无所获，正失落之际，听见有人唤他。

　　“小娃娃！”

　　有个老乡朝他招手：“这东西俺一个人搬不动，你来给俺搭把手？”

　　路行鹿欣然同意。两人合力将东西抬到了后院，男人还给路行鹿端了碗水。

　　“吓着了吧？”男人擦着汗，“东家最近家里出了点事，他不是冲你，你也甭往心里去。但叔跟你说句实心话，你们一群外来的小娃娃啥也不懂，还是不要掺和俺们这儿的事儿了。”

　　既然不想让人帮助，又为何传书于水云境呢？路行鹿心里疑惑，嘴上却说：“既然受了乡亲们的招待，我们多少也想出一份力。叔，到底发生什么了，您多少跟我们透露一点，万一我们能帮上忙呢？”

　　“一群还没长开的小娃娃能帮上什么？”那老乡不大赞同地撇了一眼路行鹿，继而有些老神在在地说，“你们就吃好玩好，待两天就走吧！俺们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有络女大人在呢，她会保佑络乡风调雨顺，这里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在路行鹿身后的墙角躲着两个人，这两人打路行鹿出了门就一直跟着，此时在这儿站的脚都麻了。

　　“这人没完了？怎么半刻也不消停？”

　　说话的人叫弘伸，与弘风同年入得境主门下，他比弘风虚长几岁，却因为晚拜师几月，便成了弘风的师弟，排行老二。

　　弘伸摸了摸袖子，摸出个鼻烟壶来，“嗖”地吸了一口，打了个喷嚏。

　　“早知道就不揽这活了，跟着这小子没头苍蝇似的到处跑，不如坐屋里听弘风乱指江山来的舒服。你别动！”

　　听他说话的是个个头稍矮的弟子，一听他说别动，登时连呼吸都屏住了。弘伸在那人头上扒拉了几下，抚下一只芝麻大小的红蜘蛛下来。

　　“穷乡僻壤，蜘蛛都快比人多了。”弘伸甩甩手，又揣了回去。

　　“师兄方才还说不耐烦听弘风师兄瞎说八道，这才带着我接了这活。”

　　矮个儿弟子从储物袋里掏出把扇子来，走上前轻轻给他扇风，说道：“师兄权当是出来散心好了，不然这会儿坐在屋里也是拘束。再说了，我看这人...也挺有趣的。”

　　“有趣？”弘伸疑惑，“哪里有趣？”

　　“就是...师兄你看！”那弟子指向路行鹿。路行鹿搬着个挺大的木箱子往一边去，不只是因为箱子太沉还是他不当心，放下的时候一下子轧着了他的手，这一下便见了血，可路行鹿一声不吭，抹了血珠子转头又开始干。

　　“明明就抬不动，他还要硬干，刚才我见有人让他歇歇，还端水给他，他还拒绝了，他还真是...”

　　“是啊，不过是些毫无干系的凡人，他这是装给谁看呢？”

　　弘伸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的往墙上一靠。那弟子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弘伸，也跟着说道：“是啊，他装什么呢...”

　　说话见，路行鹿那边也干的差不多了，主人家特意拿出些钱来要给他，路行鹿汗都顾不上擦，赶紧拒绝，两人来回拉锯，不慎撞到了堆叠的货箱，最顶上的木箱子晃了晃，竟直接栽了下去，只冲着路行鹿的脑袋过去了！

　　“小心！”

　　一切来的太快，路行鹿始料不及，已经做好了就算被砸也要接稳箱子的准备，却没料到有人更快，一柄灵剑破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木箱捅了个对穿，钉在了后面的围墙上。在场之人皆愣在原处，路行鹿顺着剑柄的方向看过去，正好和墙角处和弘伸两人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