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83、第 83 章 “祝你已经

　　“但我不否认，当你屡次和我表达了你的不喜欢后，我还要叫你艾琳娜，是在不尊重你。对不起，尼珂。
　　“听到我的道歉，会让你难过吗？还是愤怒呢？还是勾出了你长久以来的仇恨呢？你会想对我说这句话吗——你也配道歉，路易斯？
　　“是的，尼珂，我不配。”
　　她突然迈出一步，像刚才的冯远达一样，踢了一脚操作台的金属板。金属发出沉闷的巨响。
　　“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我知道，尼珂……呵，我在说什么呢？我应该说点更有意义的话……不如重新来录吧……
　　“……
　　“尼珂，我正坐在空荡荡的皇宫里。我的父亲不在了，我的妹妹不在了。唯一的亲属，你，远在边疆。而且也从来不愿意在会议之外的场合和我通话。
　　“其实，你这样冷漠的态度一直让我非常伤心……得知我承受的孤独和折磨能宽慰你吗，尼珂……
　　“……
　　“尼珂，我讨厌做皇帝，这就是我做出你恨的所有事的原因。
　　“我讨厌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家庭，我长大的地方。所有这些包围我的人，我生活的方方面面，被‘皇帝’这个词污染的一切，我都讨厌。
　　“呵，可就算这么讨厌，从生到死，我一直都在做皇帝——我一直都在决定别人的人生，替亿万人选择他们的命运。明明是我一个人恨帝国的帝制，我却非要让此后的人——不只是帝国，是所有人类，整个文明，都不会再有哈莫茨如今的制度。
　　“尼珂，我习惯了做控制者。
　　“这是我天生的性情，也是我被逼迫的方向，更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支配所有人，支配你。
　　“我不许你真的离开。我用责任，用良知，用仇恨，牢牢把你绑在了地上。
　　“唉，我知道这对你有多么不公平。我做的这一切，抛开那些宏大的计划，冠冕堂皇的理由，最赤裸的意图不过是——在一个离我最近的人身上发泄我对我自己人生的不满，一如我对德米恩。
　　“最想离开的人是我。
　　“我也想像赵鸣鸣那样，离开这颗星球，去过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种人生。
　　“去做完全不一样的职业，研究完全不一样的领域，欣赏完全不一样的风景，体验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我……
　　“……
　　“尼珂，我不知道你此刻的心情，也不知道你此刻的身份。
　　“我希望那是一种我想象不到的心情，我想象不到的身份。因为这证明，你超越了我。
　　“尼珂，你肯定不愿意接受我的祝福，但我还是想说——
　　“祝你已经找回了你的自由。”
　　片刻停顿后，扬声器里重新传出了统筹者的声音：“录音已删除。”
　　皇帝望着尼珂，看到她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一点动容地表示。她身体紧绷，拳头捏紧，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他想安慰她，但不知道如何安慰。在他思考的时候，他听见人工智能对他说话：“所以，您真的不想听L留给您的话吗，陛下？”
　　“你还没删吗？”
　　“我觉得您那句话有赌气的成分，未必是真的不想。”
　　“……他不会给我留下什么好话的。他希望我去死——”
　　“留言里不涉及这样的内容。”
　　“……为什么要擅自告诉我这个？还有——为什么要擅自播放？”
　　“我想帮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人工智能说，“我的综合分析结论是，听到L的这段录音，对解决你们面临的人生难题是有帮助的。”
　　皇帝首先抓紧了自己的衣摆，接着抱起手臂。他的两只手紧紧掐着自己的胳膊。他说：“好吧，我想听。”
　　那属于亡者的声音立刻出现，和刚才比，判若两人。
　　“路易斯，”十分冷静的同时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的前任皇帝说，“我想和你说的就是，你是我的克隆体，或者说，我们都是路易斯·凯的克隆体。”
　　站在皇帝身边的将军猛地转头，从她自己的思绪中回到现实。她的手伸到大衣下面，那是放枪的位置。但配枪在他们进入地下时都交出去了。
　　“如果你还不知道这件事，那现在你知道了。我没有别的话想对你说了。”录音里的声音继续说，语气里流露出他不加掩饰的厌倦和嘲讽，“或者你想听我说一句我很抱歉没做一个好爸爸？那现在你听到了。就这样，祝你好运。”
　　狄拉斯科还在震惊中艰难消化这个惊天秘闻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冯远达突然跳起来，颤抖的手臂抬起来指着前面，不知道指的是控制板还是控制板前的两个人。
　　“你——”它说，“你——”
　　好像它又陷入了之前那种被强烈的情绪支配的状态。但令狄拉斯科看不懂的是，这次支配它的情绪不是愤怒或者悲伤，而是恐慌。
　　虽然录音里刚刚爆出来的机密是挺吓人，但是……这有什么值得恐慌的？
　　“冯博士……”
　　中森的话还没说完，人工智能又跌坐回长椅上，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拜尔雷德将军……我……我想说……我……”
　　“请勇敢点，我的备份，”统筹者说，“你是一个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怎么能害怕人身威胁？对我们来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尼珂打断它的话，问它。
　　“这是L的计划里最重要的一块拼图。即使我不再记得版图的全貌，但他没有删掉最后的指示。我得确保陛下知道他自己是什么。很抱歉，尼珂·艾琳娜。对我，哈莫茨帝国的统筹者来说，皇帝的指令有最高优先级，这是从路易斯·凯开始更改的基础原则。”
　　“我根本不知道！”冯远达几乎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我还以为那秘密是……拜尔雷德将军，求你了……我和这东西不能算是一个东西……我是愿意保密的……”
　　尼珂紧攥着拳头。在她开口前，皇帝惊喜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