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开窍》星河不许

14、初雪(1)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是一团浑浊的阴云。

　　林听澜正趴在窗户上眺望着——

　　手心还捧着一张便利贴，上面赫然写着“周六去图书馆”六个大字。

　　她对着黑色的墨迹看了又看，反复挣扎下，毅然决然地关上了窗户，温度接近零下也要去图书馆！

　　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

　　她深谙这个道理，一股脑地换了衣服：身裹长款的黑色羽绒服，脚踩一双雪地靴，再围上一条围巾。

　　大功告成！

　　准备收拾书包：一张英语试卷，一张数学试卷，政治练习册，最后再来一本历史书。

　　就塞这么些吧，林听澜低头思索着，要是太多了：一来自己看不完，二来也背不动。

　　她像冬日里的勇士，整装待发。

　　“天这么冷，晚上早点回来！”爷爷闻声关掉电视，偏头看向林听澜。

　　他的语气和蔼可亲，知道孙女这个阵仗是要往图书馆跑。

　　外面天阴风寒的，他有点担心。

　　“知道啦，会早回来的。”

　　林听澜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行动起来，像个笨手笨脚的小企鹅。

　　……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几辆汽车从路上飞驰而过。

　　呼啸的风声吞噬了整个天空。

　　林听澜裹挟在凛冽的寒风中艰难前行，风推着她、拥着她，整个人被动地往前移动。

　　嗡——

　　嗡——

　　嗡——

　　手机在书包里震个不停，前面的人却毫无察觉。

　　林听澜埋头赶路，奋力爬上一级级台阶，一进图书馆，暖气迎面而来。

　　好暖和啊，她不禁感叹起来。

　　接着径直走向二楼的自习室，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了。

　　摆好一切。

　　林听澜拿出手机，打开一看，三个未接来电！

　　是妈妈打来的！

　　她颤抖着点进去，因过于激动连心跳都紊乱了。

　　来电时间10点30分，10分钟之前打过来的。

　　一种莫名的情绪推着她打回去，林听澜拼命扼住狂跳的心脏，缓缓站起身，去了走廊。

　　食指抖动着按下那一串红字，屏幕一下子跳转到拨号中。

　　每一秒彩电铃声都绷紧着她的心弦。

　　对面的人在铃声响了7、8秒时接通了。

　　“喂，澜澜，你刚在忙吗？”

　　听到陌生又亲切的语气，林听澜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和上次见面的意外和懵然不同，这次她十分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也清醒地知道对方。

　　“嗯。”林听澜竟不知道如何称呼她，一声寻常的“妈”梗在喉咙里，她哑了声。

　　电话那头的人懊悔地嗷了一声。

　　“我刚在去图书馆的路上。”

　　僵持下，林听澜直接略过了称呼，简短地解释道。

　　“现在到图书馆了吗？”对面的人问。

　　“到了。”

　　“我没什么事，就是打电话问问你。”她那边声音有点嘈杂，林听澜隐约听到小女孩耍小脾气的哼气声。

　　“听话，别闹，妈妈跟姐姐打电话呢。”

　　林母拉远手机，哄着身边闹腾的小女儿，温柔又无奈地刮刮她的鼻子。

　　“跟姐姐说句话。”

　　她蹲下身子，把手机捧到女儿跟前，让她跟着自己的口型讲话。

　　“姐姐——”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林听澜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她第一次觉得姐姐是这么刺耳的声音，还没回过神，那边紧接着传来了林母宠溺的笑声。

　　“现在天气冷了，记得多穿点衣服啊，听澜。”她叮嘱到，“妈妈还没加你微信，你微信是这个电话号码吗？”

　　“嗯，是这个号码。”

　　“好，等会儿我加一下你的微信，以后就在上面聊天！”

　　电话那头的小女孩又闹腾了，吵着闹着要去玩，林母还想多说几句，林听澜却主动结束了对话。

　　“那你们玩，我去学习了。”

　　“也对，那澜澜你好好学习。”

　　难得打一次电话，没说几句就要挂了，林母有点愧疚，声音都变了调。

　　小女孩哪会意识到这个，她得到妈妈的陪伴，正开心的欢呼——耶，着急地拉着妈妈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没等林听澜仔细听，对面挂断了电话。

　　嘟——

　　短促的提示音后，手机屏幕切换到通话界面，显示刚才的通话时间是4分35秒。

　　短暂的对话，盛大的凌迟。

　　林听澜关掉手机，静静地在原地站好一会儿，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刚才的一切！

　　蓦然，她抬头瞭望窗外：

　　山静默不语，水哗然奔涌。

　　林听澜没再去看手机，至少现在她不能再去理会这些事了。

　　图书馆的一隅，她平静如水般学习了5个小时，面无波澜得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完美收官最后一笔，林听澜舒了一口气，就地转转脖子，活动活动筋骨。

　　偌大的图书馆门口，一个纤细的人影从高处一步一步走下来。

　　四面都是冰冷刺骨的北风，像荆条一样抽在林听澜身上，打得她浑身血淋淋的，却又无处遁形。

　　温馨的亲子对话是她从来没能肖想过的。

　　以前看到同学、邻居和朋友们和父母亲昵的模样，林听澜只是默默收回羡慕的眼光。

　　总以为妈妈也会是那么爱自己的，只是没办法陪伴在自己身边，可她这么多年没有一个电话。

　　渐渐的心冷了，不在抱有任何妄念。

　　可亲耳听到妹妹撒娇的语气和妈妈宠溺的呵护时，心里筑起的那道城墙好像瞬间千疮百孔、岌岌可危起来。

　　想到这儿，林听澜的手，不受控制地打开手机。

　　她直接点开微信，一个好友申请马上弹出来，她的心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这时，一阵寒风袭来，卷起她的长发。

　　墨色的发丝如垂柳般肆无忌惮地飘荡在空中，一部分扬起的发尾遮住了双眼，模糊了她的视线。

　　等寒风过境，发丝自然垂落，林听澜轻叩屏幕，通过了申请。

　　备注那一栏，她犹豫良久，终究什么也没填。

　　林听澜屏住呼吸，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悸动，神不知鬼不觉地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密密麻麻记录着她和妹妹的琐碎。

　　林听澜用力吸了一口冷气，嘴唇颤抖着点开了最新一条视频。

　　嘈杂的亲子乐园里，7岁的小女孩在玩堆沙子，镜头推进小女孩堆的城堡，妈妈没出镜，但嘴里满是赞不绝口的夸赞。

　　林听澜指尖轻颤，继续滑动屏幕，逐一点开每一条朋友圈。

　　里面记录了很多幸福的瞬间：

　　六一快乐，妈妈永远的宝贝！

　　又长大一岁！

　　小小捣蛋鬼

　　······

　　看着、看着，林听澜的眼眶红了起来，双眸像注了一汪清泉一样，晶莹的泪花沾湿了睫毛。

　　她拼命克制自己的情绪，可视线还是越来越模糊，苦涩的泪水终究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看完了所有内容，林听澜自己一砖一瓦、积年累月筑起的心里防线，瞬间崩塌，彻彻底底，没留下一点灰烬。

　　原来她的爱是这样的热烈浓厚啊！

　　她好累，感觉心里压了千钧重的石头，疲惫得她走不动路，只想随便找个地方歇歇脚。

　　林听澜是这样想的，也真的这样做了。

　　她找了一个荒芜的公园，瘫软地蜷缩在长椅上。

　　摸到一手的铁屑，她也不管，就这样抱着双腿，茫然地看着远处。

　　暮色将近，行人匆匆，无人在意这个角落，也无人注意到她。

　　她好像被世界抛弃了。

　　刚才的泪痕还没干，新的热泪又涌了出来。

　　她清楚感知到旧的泪痕是如何阻挡新的泪水的轨迹的，以及那滚烫的泪珠是如何另寻新迹的。

　　淡淡的咸味在嘴里迸发开来，她轻声抽噎起来。

　　寒风愈吹愈烈，吹散了天空和大地的最后一丝温度。

　　此时，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