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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萧朔俯首归心 “实在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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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珂对身后杂乱急促的马蹄声置若罔闻,猛地一甩马鞭,胯下骏马向前几步,横在萧朔马前。
宁珂沉声道:“想去疫区焚村,除非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萧朔见他挑衅,腰间长枪猛地一挺,枪尖指向宁珂心口,“别以为我不敢。”
宁珂丝毫不退,眸光锐利:“村中还有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我不可能让你这么做。”
残阳如血,两道对峙的身影一红一青,呼啸寒风似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息冻住。
萧朔手握长枪,定定地注视着宁珂。
宁珂身形单薄,不似萧朔高大威猛。而且受蛊毒影响,萧朔一直觉得他十分孱弱。
可如今骑在马上,宁珂却是身姿凛然,气场丝毫不弱给自己。
泛着冷光的枪尖微微向侧避了避。
“萧朔,莫要放肆。”梁信的坐骑尚未近前,饱含怒意的呵斥已先传了过来。
待策马至近前,他当即也掣出长枪对准萧朔,厉声喝令:“放下长枪!世子身份尊贵,岂是你能以枪相胁的?”
他身下马匹因为这怒喝惊得不住刨蹄,扬起阵阵尘土。
萧朔转头瞪向梁信,怒极反笑:“身份尊贵又如何?如今疫病当头,命都快没了。”
萧朔带来的郡城士卒与长寿县驻守士卒本就生疏,见二人剑拔弩张,也纷纷掣出兵器,摆出防备姿态。
气场碰撞间,马匹也感知凶险,不住低嘶。
良久,萧朔缓缓收枪,“是他不知天高地厚,这疫病如此凶猛,唯有焚村可保县城周全,他偏阻拦。”
“焚村?”梁信眉头紧锁。
“三个村子,总共不过千人,且大多已经染病。”萧朔语气冷硬,“焚村是最快阻断疫源的法子,牺牲少数,保全多数,有何不可?”
梁信本就不是多爱惜百姓的人,听萧朔这话,竟生出几分恍然。
这法子虽狠,却似是眼下最直接的出路。
可宁珂神色未变,字字铿锵:“我不允许滥杀无辜。”
“迂腐之仁!”萧朔咬牙。
宁珂反唇相讥,“遇事便想着牺牲百姓苟安,你也配称守土之将?守土是护民周全,不是弃民不顾。”
这话瞬间重新点燃萧朔怒火。
他猛地再次挺枪,“你非要逼我杀你?”
“要杀便杀,与其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不如死在前面。”宁珂面不改色,“我再重申一遍,想焚村,便先踏过我尸身。”
“够了!”梁信也再次抬枪,枪尖对准萧朔,三人竟形成对峙闭环。
纵是刚才萧朔“焚村”的提议让他愣神。
可立场上,他终究是无条件站宁珂的。
“萧朔,你行事怎如稚童一般冲动?世子所言在理,焚村太过激进。一旦施行,民心尽失,届时疫病未除,内乱又起,才是万劫不复。”
萧朔冷哼一声,“你不过怕管不住百姓,没法向太守和都尉交代。”
“你不也是如此?你执意焚村,说到底,也是怕世子出事,没法交差。”梁信道:“可世子何等聪慧之人,你若真为大局着想,便该听从他的对策,而非一味蛮干。”
萧朔一怔,神色变幻不定。
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宁珂,沉声道:“你真有应对之策?”
“隔离防疫,研制药剂,这是唯一办法。”宁珂语气坚定,“给我时间,我与卫宁必能找出对策。”
萧朔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两边严阵以待的士卒,又望向疫区的方向,内心挣扎良久,终是下定决心:“我给你七日。七日之内,若疫病未能受控,反而继续扩散,我仍会亲自带兵焚村,一个不留。”
“好。”宁珂颔首。
接下来七日,宁珂几乎寸步不离地和卫宁待在一起,并肩研制药剂。两人昼夜不休,连水米都顾不上多进几口。
医庐内,一排排药釜不熄。满室药气之中,火光闪闪,映照着进进出出、忙碌不休的人影。
连日高强度的劳作,让宁珂身形日渐憔悴,几近病倒。
可如今这情形,他是连病也不敢病。
传回来的讯息,一日比一日坏。乡野间的哀鸿,隔着几十里路都能隐约感知到。每日都有不计其数的生民殒命,染疫者更是疯涨增多。
宁珂之前压在心底的隐忧,终究成了真。
这场疫症,从来就不只是局限在那三个村子里。
周遭村落陆续有染疫者出现,他们之前不过是在潜发之期,如今才陆续爆发而已。就连县城内,也零星出现了疫症的踪迹。
一时间人心惶惶。
万幸宁珂先前封禁及时,布防也严谨。
一经察觉染疫之人,便即刻遣人隔离看管,半点不敢耽搁,这才勉强扼住了疫症狂奔的势头,没让它彻底失控。
可长此以往,并不能解决问题。
事情的转机,出在第七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医庐的木门被人推开,一道急促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原来是豆娘。
她平日总是温顺安静,说话都轻声细语,此刻却发髻凌乱,神情激动,“郎君,醒了,那女童醒了。”
宁珂闻言猛地抬头,原本因彻夜未眠而涣散的眸光瞬间聚起神采,他不敢置信地确认一遍:“谁醒了?”
“之前那疫症发作的女童。”豆娘大口喘气,“从西槐村来的那个孩子。”
宁珂这才反应过来。
之前豆娘虽请求去疫所帮忙,可宁珂顾虑疫气凶险,没应允,反倒安排她专门照料那名染疫的女童。
那女童疫病已然发作,本是必死无疑。
但或许是因为她发病之初,便被卫宁撞见,及时喂了些药,竟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丝生机。
之后这七日,卫宁每日都会抽出身来,专门为这女童施针灌药。
这奄奄一息的一条命,硬生生撑了下来,反倒成了卫宁最得力的试药之人。
卫宁也以其他染疫者试过药,可那些人病发后最多撑不过三日。
唯有这女童,凭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熬了下来。
如今,竟真的有了好转的迹象?
这几日,豆娘日夜守着这被当作“试药人”的女童,瞧着孩子苦苦挣扎,心揪得慌。
如今,见孩子有所好转,激动自然难以按捺。
她也来不及一五一十地细说,只捡最要紧的道:“昨夜喂下的那剂新方,有奇效。灌药之后没多久,女童脸上的青紫就一点点消退,我本来只当她是衰而暂兴,可守了半宿,她的气息竟越来越平稳。刚才双眼还睁开了片刻,我这才赶紧来告知郎君。”
宁珂与卫宁听罢,对视一眼,当即转身快步朝女童居所而去。
一进房门,便见那女童虽未转醒,但面色确实有所变化。
卫宁便即刻上前为她诊脉查舌。
一番细致查验后,他收回手,眸光微闪:“脉象虽仍虚弱,却已平稳了,昨夜那剂新方,怕是真的对症了。”
他向来沉稳,说完便转头有条不紊地吩咐身旁士卒:“速带新方赶往疫所,找病浅与病深者分别试药,仔细记录药力。”
士卒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午后,医庐内的药气依旧浓重,人人各司其职,忙碌不停,可气氛已与前几日的沉滞压抑截然不同。
两名负责传递消息的士卒一路狂奔着冲进医庐,“郎君,疫所那边有消息。”
宁珂道:“快说,药力如何?”
“病浅者服下后,不到两个时辰,发热症状明显减轻。病深者虽未立刻好转,但气息平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凶险。只是……只是并非对所有病患都起效,有少数重症者依旧不见起色。”
“几成有效?”
“七成。”
宁珂道:“那已经很好了,这药还能再改进。”
即便不是全员有效,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至少,制药的方向是对的。
“确实如此。”卫宁此刻十分自信,“后续可在此基础上调整药方,增减药材配比,总能进一步提升药力。”
“就算不是全部有效也没关系。”宁珂眼中亮着光,“实在不行就‘量大管饱’,多灌几剂。”
卫宁最后用的药材,并非什么珍稀品类,府库内储备充足。
即便储备不足也无妨,那些药材宁珂都看过,大多在不归山便能采到。
不归山内有阵法,寻常人无法进入,可宁珂是个例外。
此刻在他眼里,那地方简直是座朝他招手的宝库。
越想越有底气,宁珂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可先前紧绷了七日的神经骤然松弛,他竟觉得头眼昏花,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卫宁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你先回卧房休息去吧,这里有我盯着。”
宁珂确实几日没合眼,他知道此刻不能倒下,也不逞强,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刚踏出医庐的门槛,便见不远处的墙根下,立着一道红色的身影。
是萧朔。
他一身红衣劲装,长枪斜抱在怀中,靠在墙上,身姿挺拔,却带着点僵硬。
这些天,他还是一直守在宁珂身边,但从未进过医庐。
约莫是在那里站了许久,脚尖已将地面的尘土蹭出了一道很深的痕迹。
见宁珂出来,他眼神闪躲了一下。
疫病毫无章法的扩散,已然证明他的焚村之法是治标不治本的。宁珂坚持的隔离与制药,才是正途。
根本无需七日。
后来稍微冷静下来,他就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意气用事,确实如梁信所说,像稚童行为。
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这短短七日,宁珂竟真的研制出了能压制疫病的药。他先前的固执,成了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宁珂此刻满心都是兴奋,全然忘了先前与萧朔的针锋相对。
看到萧朔,他眼睛一亮,径直冲了过去,在他肩头拍了一记,“消息听到了没?”
萧朔身子一僵,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宁珂半点没察觉他的尴尬,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这最后研制的药,反倒没什么复杂的药材,麻黄、甘草是主力,府库内储备充足,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不过,就算不充足,我也有办法……”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法自拔。
萧朔看着他苍白憔悴,却眉飞色舞的神情,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地,“都尉曾言,世子并非狭隘之人。是我固执己见,执意与你争锋相对。今日见世子定策安局,我心悦诚服,此后任凭调遣,绝无二心。”
宁珂微愣,心想:这倒真是个鲜衣怒马,坦荡直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