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与迷途》蟹宝

8、第 8 章 距离沙漠之

　　距离沙漠之行转眼已过三周。方立翔与莉儿平安归来后，众人各自归位，收拾为这场计划外营救而搁置的生活与事业。他们约定好，一个月后空出三个月的时间，到安凯臣拥有的一座私人岛屿上度假，以慰这十年的离散与奔波。
　　作为年纪轻轻便享誉全球的医学天才，曲希瑞的手术排期自然是被塞的满满当当。他将自己投入精密的手术与学术演讲中，比之前更甚，他试图用忙碌填满每一寸呼吸的空隙，以此来隔绝晚宴上那道刺骨的冰冷。
　　“曲院，瑞士大使的动脉畸形案例安排在明早十点。”护士长递上厚重的病历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按在胃部的左手，指节已攥得发白，“需要把下午的胶质瘤切除往后推吗？”
　　曲希瑞摇了摇头，就着手边半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咽下今天的第三粒止痛药。胃囊深处翻绞的疼痛让他眉心紧蹙，喉间隐约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轻声说：“不用，按原计划进行。”
　　手术室内，层流系统的气流声持续低鸣，当曲希瑞锋利的刀尖划开患者颞叶皮层时，胃里蛰伏的钝痛骤然升级为灼烧般的酷刑。他指尖微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握刀的右手却依旧沉稳如磐石。
　　“曲院，血压80/50！”巡回护士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曲希瑞闭息半秒，再睁眼时声线清冷平稳：“推20毫克肾上腺素。”
　　他的指尖在蛛网般的血管间精准游走，缝合分毫不差。喉结压抑地滚动，咽下涌至喉头带着血腥气的酸液，他将显微导管又向前推进半毫米。显示屏上蜿蜒的脑血管忽然叠出模糊重影。
　　他极短暂地阖眼，再度睁开时，湛蓝瞳孔已重新锐利锁定屏幕上那颗如濒死蝶翼般颤动的动脉瘤。
　　“准备弹簧圈。”声线稳得令他自己都意外。
　　当最后一枚铂金圈完美填塞瘤腔，监护仪规律的“滴”声仿佛从遥远深海传来，缥缈得不似真实。
　　更衣室的镜中映出一张灰败憔悴的脸。曲希瑞指尖僵硬地扯开被冷汗浸透的衣领，触到胸口那片冰凉黏腻时，口袋深处那部专属于东邦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
　　解锁瞬间，屏幕上刺目的红色字符如烙铁灼入瞳孔：【令扬留信，已动身去伊藤忍处。速回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然后疯狂倒带——晚宴上那道瞬间抽离的冰冷温度、那双染上惊惧与排斥的桃花眼、那句被生生碾碎在喉间的十年思念……那个他强压着不敢触碰的名字，此刻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再次将伤口撕裂开来。
　　“呃……！”仿佛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冰冷的手指猝然攥紧胃部翻搅的中心，曲希瑞扑向最近的洗手池，十指死死抠住冰冷滑腻的陶瓷边缘。那突如其来的剧痛瞬间将他吞噬，眼前阵阵发黑。紧接着，几口暗沉粘稠、带着滚烫腥气的液体无法抑制地冲上喉咙，终于被他狠狠地呕了出来。
　　剧烈的反胃和脏器被搅碎般的剧痛让他全身脱力，视野瞬间被腾起的浓黑迷雾吞噬。
　　“砰！”他听见自己额头撞在金属柜门上的闷响。
　　“曲院——！”护士长的惊叫声穿透耳膜，几乎是伴随着那声闷响同时冲到他身边，及时用身体撑住了他瘫软欲坠的身体。
　　意识被无边的黑暗拉扯了几秒。再次勉强聚焦时，护士长焦急的指令和推车轮子的滚动声已经逼近。
　　借着她搀扶的力道，曲希瑞挣扎着站起，冰冷的指尖还在抑制不住地轻颤，目光却已快速扫过池底那滩暗淡的猩红，对失血量做了判断。
　　“没事，”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般嘶哑虚弱，“都散了，各忙各的。”他轻轻挣开护士长的搀扶，努力绷紧腰背，“让Oliver来我办公室。”
　　Oliver是全院最好的消化内科专家，似乎与院长也是多年故交。护士长看着他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迅速指挥人群撤离。
　　曲希瑞将脊背重重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吐出淤血后，胸腔的憋闷似乎略微缓解。他闭目缓了几秒，心里还挂念着刚才收到的讯息，顾不得胃里的灼痛，咬紧牙关，靠着墙壁一寸寸往办公室的方向挪动。
　　平日里几步之遥的走廊，此刻变得无比漫长，仿佛没有尽头。昂贵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虚浮而拖沓的声响。
　　好不容易蹭到办公室门口，最后那点强行支撑的力气也终于耗尽。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光滑的木饰面滑跌下去，昂贵的羊毛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跌倒的声响，只余下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冷汗早已浸透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而胃里的灼痛如同火焰灼烧着每一寸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走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办公室门前，短暂的停顿后，是几下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
　　“……进来。”曲希瑞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嘶哑无力。
　　门被推开，Oliver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门边的曲希瑞，他眉头紧锁，立即快步上前，在他身边蹲下，一手稳稳架住曲希瑞冰冷发颤的手臂，沉稳而清晰地问道：“能站起来吗？”
　　曲希瑞的办公室位于医院的顶层，占据了绝佳的视野和空间，厚重的书架和精密的医学模型无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后方则连接着他偶尔休憩的私密空间。Oliver小心搀扶着曲希瑞走向休息室那张宽阔舒适的床，尽可能轻柔地扶他坐下。
　　“呕血量多少？”Oliver的声音沉稳，手上动作利落，已经拿出了必要的器械。
　　“刚才那下……不到100——”曲希瑞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深处，连呼吸都猝然停止。本就苍白的脸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唇角却溢出一缕鲜红，顺着下唇缓缓流下，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
　　Oliver心头一紧，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器上的数据，极熟练地调合药剂，“状况持续多久了？”
　　他指的是呕血之前的持续出血症状。
　　“……大概两三天。”
　　Oliver抬眼，眸色骤沉，心里一阵腹诽，但终究没说什么，他的手稳稳地握住针管，将药液缓缓推入曲希瑞的静脉，待注射完成后，又推了输液架过来。“先给你注射了80ml PPI，后面要连续泵三天。”他看向曲希瑞，“你后面还有三台手术，我会通知James帮你推掉。”
　　曲希瑞微微点头，Oliver将他染血的白大褂轻轻脱下，快速地开启静脉通道并连接上输液袋，透明的液体顺着导管缓缓流入血管，监护仪上的数字逐渐趋于平稳，曲希瑞的呼吸也慢慢缓和下来。
　　“帮我把笔记本拿来。”
　　“你需要休息！”真是不听话的病人。心里这么想着，Oliver还是转身去取笔记本，递给他时轻声叮嘱：“别太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