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与迷途》蟹宝

10、第 10 章

　　“令扬，我们该走了。”伊藤忍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曲希瑞刚要开口喊住展令扬，却见他缓缓起身，迈步走向伊藤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尖上，让他的心跟着抽痛。伊藤忍伸手紧紧扣住展令扬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可展令扬只是轻轻侧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顺从地跟着他。
　　曲希瑞拼命地想追上去，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眼睁睁看着展令扬和伊藤忍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曲希瑞在一片死寂与心悸中惊醒，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黑暗的房间里，静谧得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心脏却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撞破肋骨而出。
　　他环顾四周，一下子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脑子里一片混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展令扬离去时的脚步声。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但那股莫名的恐惧感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胃里的疼痛再次袭来，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揪住，胃里的出血不知道止住没有，他不敢太过用力地按压，只能缓缓地蜷缩起身体，咬紧牙关，等待这阵疼痛稍微缓解。
　　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蓝洛在门外听到动静推门进来，见状立刻打开灯，快步走到床边，他将手覆在他胃上，感受到里面的剧烈翻绞，又急匆匆跑了出去，不多时，就拿着屈他维林针剂回到床边，拾起他空闲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将针剂注入他的静脉。
　　蓝洛的动作轻柔而迅速，针剂缓缓流入体内，曲希瑞感到胃部的痉挛逐渐缓解。他微睁开眼，看到蓝洛紧缩的眉头和关切的眼神，一时有些恍惚，“现在什么时候了？”
　　蓝洛轻声回答：“凌晨一点，你只睡了6个小时。”
　　曲希瑞无力地闭上眼，心中涌起一丝暖意，Oliver是蓝洛安排在他身边最得力的医疗顾问，他这次急性胃出血的情况，蓝洛必然在第一时间就已掌握。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亲自赶来，而且来得这样快。
　　“你的胃镜报告我看过了。”蓝洛看了一眼曲希瑞，语气严肃：“溃疡面积很大，又在活动期，这次出血应该已经侵蚀到肌层。”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等出血止住了，再做一次胃镜。”
　　“嗯。”曲希瑞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毫无力气的单音，整个头颅沉重得如同装满湿沙的铁桶。
　　难得见曲希瑞这么顺从，蓝洛反而有些不习惯，他眉头微皱：“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头晕”声音细若游丝。
　　“你有些贫血。”蓝洛知道他现在精神不济，便扶他缓缓躺下，“先好好静养，令扬那边……” 蓝洛的视线平静地落在曲希瑞眉宇间那抹无法掩饰的焦灼上，声音沉缓笃定：“短期内不会有事。”
　　身为美国地下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更是东邦历经考验的挚友，蓝洛获取和掌控情报的能力毋庸置疑。他这样说，必然是掌握了可靠的动态，甚至已暗中做出了部署。这句话像是一颗强力定心丸。胸腔里积压的、源于噩梦的那股沉重窒息感，终于被驱散了一隙。剧烈的贫血导致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和无法抗拒的虚弱沉沉压下，曲希瑞只能顺从地任蓝洛将被角细致地掖好，那指尖传递过来的沉稳力量成了黑暗与痛苦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蓝洛在纽约照顾了曲希瑞三天，直到陪他做完胃镜，确认出血点已愈合，才放心离开。
　　本还想再多留几天，但是帮内事务紧急，只得匆匆返程。
　　临走的那天，早上分明还是个大晴天，到了下午却突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凉风骤起，亦如他们初遇的那天，只是如今他被无暇所至的伤痛早已被治愈，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黑发少年却虚弱地躺在床上。
　　蓝洛站在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他当然知道展令扬在东邦心中的位置，但是对于曲希瑞来讲，仿佛又不是那么简单。
　　“你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去你那死党的岛上度假，今年跟我回炎狼如何？”虽然知道曲希瑞应允的可能不大，蓝洛还是想要争取一下，“最近实验室正在研发第三型无暇，有兴趣来指导一下吗？”
　　曲希瑞轻轻摇头，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安凯臣的怪毛病是只有东邦才知道的秘密，即便是蓝洛他也不好透露：“虽然我很想去，但是凯臣那边也在进行智能医疗相关的研究，毕竟是我多年心血。”
　　蓝洛早就料到他的回答，也不做勉强，只是叮嘱道：“那你自己多注意身体，有需要尽管联系我。”
　　聪明如曲希瑞，自然知道他指的需要是什么，他心中一暖，轻声回应：“放心，我会的。”
　　本来是准备止血后立马飞去安凯臣那里的，但是刚接到消息，说令扬已经找人传了话，让他们勿需太过担心，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不出半个月就可以回来，让他们只需要正常的去度假即可。
　　但是碍于安凯臣的“怪毛病”的发作时间，曲希瑞仍需尽快登岛，确保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必要的支持。
　　于是在蓝洛离开后的第三天，曲希瑞匆匆收拾了行装便强撑着飞抵了青龙门一处位于北欧的隐秘研究所。机舱的颠簸几乎耗尽了他勉强积攒起的一点气力，当他在安格斯私密的会客室落座时，脸色比身下昂贵的白色羊绒沙发还要苍白几分，额间渗着细密的虚汗。
　　安格斯挥退侍从，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特意调配的草本茶，灰蓝色的眼眸在他脸上锐利地扫过，这是一种介乎于关切与审视之间的目光：“看来纽约的繁忙，比我们预想的更耗心神。”
　　曲希瑞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沙发，借此缓解腹腔深处持续不断地坠痛。“时间有限，安格斯。我急需你手头效果最强的镇痛剂，老型号的耐药性已经上来了。”他开门见山，声音是完全无法掩饰的疲惫沙哑。
　　安格斯挑眉，转身从恒温药柜中取出几个密封的金属舱盒，动作优雅地推到他面前。“最新合成的衍生物，中枢与外周双重作用，理论上可以绕过你现有的耐药通路。副作用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曲希瑞一眼，“可能会引起轻微的心律或血压波动，以你目前的状态，我不建议频繁使用。”
　　这句警告精准地刺破了曲希瑞强装的镇定。他沉默地接过药盒，将其妥善收入内袋。这一举动，无异于默认了对方对他身体状况的判断。
　　“另外，”就在曲希瑞准备起身告辞时，安格斯抛出了真正的饵料，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讨论天气，“我们追踪到南太平洋某片某片未经标记的海域，其深海热泉区的生态环境参数非常……奇特。理论模型反复推演显示，那里极有可能孕育着一种具有特殊神经活性的共生菌株。”
　　曲希瑞正准备站起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凝滞。
　　安格斯将他的微怔尽收眼底，继续用低沉而平稳的语调说道：“根据零星的航海记录和初步数据推测，它的代谢产物，或许能对高度不稳定、甚至濒临崩溃的神经系统，产生一种……“锚定”与“重构”的效果。”这正是曲希瑞近几年来的重点研究方向，他有绝对的把握能触动曲希瑞最深层的科研本能。
　　菌株……能修复神经系统！！虽然这几年安凯臣的第二人格与他们相处融洽，但是仍旧有再次分裂的风险，如果真如安格斯所说，且不论是否可以根除他的分裂隐患，仅是延缓恶化便已弥足珍贵。
　　“可惜……”他缓缓抬起眼，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目光却紧紧锁住曲希瑞瞬间变得锐利的蓝眸，“那片海域的磁场、洋流都异常复杂。即便我投入了大量资源，具体的坐标和确切的样本，至今仍是个谜。”
　　“……把目前所有数据，包括推测坐标和环境参数，发到我的加密频道。”曲希瑞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紧，他重新站起身，指尖扣住沙发扶手以稳住身形，“如果有新的发现，务必要立即通知我。”
　　“当然。”安格斯看着他强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目送着那个略显仓促和虚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知道鱼儿已经嗅到了饵料的香气，并且，正主动游向那张早已为他编织好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