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和她的娇娇夫郎》百叶云

2、孤幼入宫承君诺 帝后收养遗

　　她的手，无声地垂落了下去。

　　“溪月！”沈南枝失声痛哭，“溪月！你醒醒，你看看我，你醒醒啊！”

　　可温溪月再也听不见了。她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终于要去赴一场久别的约。

　　产房里哭声震天，孩子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跟着大哭起来，小小的身体在襁褓中颤抖。沈南枝从他出生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失去了这世间最后至亲的人。

　　云忠跪在门外，额头已经磕出了血。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嘶哑：“老天爷，你不长眼啊……你不长眼……”

　　迟青阳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沈南枝抱着孩子坐在产房外，双眼红肿，面容憔悴。她怀中的孩子已经哭累了，沉沉地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孤儿。

　　“阿枝。”迟青阳在她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沈南枝抬起头看着他，泪水再度涌了出来：“青阳，溪月没了。她把孩子生下来了，自己却没了。她就这么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下……这孩子才刚出生，连亲爹亲娘的面都没见全……”

　　迟青阳接过她怀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那孩子极小极轻，早产的身子还没长开，抱在怀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低头看着孩子的眉眼，忽然怔住了——这孩子长得极像云昭，眉眼鼻唇，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云昭的眉眼间是凌厉的锋锐，而这孩子眉目间却是一团稚嫩的柔软。

　　“像。”迟青阳喉头发紧，“真像他爹。”

　　孩子在他怀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力道轻得像一阵风。迟青阳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云昭当年替他挡箭时的模样，浑身是血，却还笑着说“陛下没事就好”。他想起云昭离京前拍着他的肩膀说“臣还等着抱儿子呢”。他想起自己答应过云昭的话——他的孩子，朕视若己出。

　　“阿枝。”迟青阳沉声道，“朕想把孩子带回宫。”

　　沈南枝一怔：“带回宫？”

　　“这孩子是云昭的骨血，朕不能让他孤零零地在云府长大。”迟青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朕要把他带回宫，亲自抚养。朕要让他喊朕爹爹，让他做朕的儿子。云昭的血脉，不能就这么断了，更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沈南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臣妾也是这么想的。溪月临终前，连一句托付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可臣妾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孩子。有我们在，便不会让他受一丝委屈。”

　　迟青阳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轻声道：“云濯雾。濯雾，你爹给你取了个好名字。往后，你便跟着朕吧。”

　　皇帝和皇后的意思，自然无人敢违逆。可云府上下听闻这个消息，却是又喜又悲。喜的是小主子能入宫，有皇帝皇后庇护，往后前程不可限量。悲的是云府从此空了，将军和夫人都不在了，小主子也要入宫去，这座承载了无数欢声笑语的府邸，终究只剩下一片死寂。

　　云忠跪在迟青阳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陛下，老奴斗胆求一个恩典。”

　　迟青阳道：“你说。”

　　“老奴求陛下允准，让老奴跟着小主子进宫。老奴在云家伺候了大半辈子，将军是看着老奴长大的，老奴不能就这么丢下小主子。”云忠抬起头，老脸上沟壑纵横，眼中却满是恳切，“老奴旁的不会，可老奴会护着小主子。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人伤小主子一根头发。”

　　迟青阳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心头一酸，点了点头：“准了。你跟着濯雾进宫，便做他的贴身内侍。另外，温溪月的贴身婢女阿萝也一并入宫，照顾濯雾的起居。云府其余的仆从，朕会妥善安置。”

　　云忠又磕了三个头，声音颤抖：“谢陛下隆恩。”

　　次日清晨，迟青阳亲自抱着孩子，沈南枝跟在身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宫。孩子被裹在一件新做的襁褓中，是沈南枝命人连夜赶制的，用最柔软的锦缎，绣着祥云纹样。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偶尔砸吧砸吧嘴，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迟青阳看着怀中的孩子，忽然道：“阿枝，你说朕给他封个什么好？”

　　沈南枝想了想：“封号倒不急，孩子还小。眼下最要紧的，是给他寻个乳母。臣妾已命人去寻了，要身子康健、性情温厚的，奶水要足。”

　　迟青阳点头：“这事你费心。还有，他住的宫殿朕也想好了，就住在朕的寝殿旁边，从前云昭进宫时常住的那间。朕让人收拾出来，布置得暖和些。他早产体弱，大意不得。”

　　沈南枝应下，又想起一事：“陛下，濯雾入宫的事，朝中会不会有人议论？”

　　“议论？”迟青阳冷笑一声，“谁敢议论？云昭为国捐躯，他的遗孤朕不抚养，难道让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来养？朕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件事上嚼舌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威严。沈南枝知道他的脾气，便不再多言，只是轻声道：“陛下心中有数便好。”

　　銮驾入了宫门，一路往内宫行去。云濯雾在迟青阳怀中睡得安稳，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更不知道往后的十余年里，他将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中长大，被一群人捧在手心里，宠上了天。

　　宫人们远远看见皇帝亲自抱着一个婴儿回来，无不惊讶。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座皇宫，连后宫各处的嫔妃都听说了。她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心照不宣地沉默着——朝中谁不知道云昭与皇帝的关系？谁不知道云昭是怎么死的？这时候谁敢跳出来说什么，无异于触皇帝的逆鳞。

　　到了寝殿，沈南枝亲自安排云濯雾的住处。她命人将云昭从前住过的那间偏殿仔细打扫出来，换了新的被褥幔帐，烧了暖暖的地龙，又摆上了各种精巧的小玩意儿。她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孩子，低声道：“溪月，你放心，这孩子往后便是我的孩子。有我一日，便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迟青阳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摇篮中的孩子，目光幽深而复杂。许久，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轻声道：“云昭，你放心。”

　　当天夜里，迟青阳破天荒地没有回寝殿歇息，而是守在云濯雾的偏殿里，说是怕孩子夜里哭闹，旁人照看不过来。沈南枝哭笑不得，堂堂天子亲自守夜照顾一个奶娃娃，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可她劝不动他，便也由着他去了，自己也不回宫，夫妻二人就这么守在摇篮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孩，一夜未眠。

　　第二日早朝，迟青阳在朝堂上当众宣布了收养云濯雾一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几个老臣想要开口劝阻，可对上皇帝那双含着警告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御史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云将军之子自有云氏族人抚养，陛下乃九五之尊，亲自抚养一个臣子之子，恐有失皇家体统。”

　　迟青阳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云昭为国战死，他的遗孤无人照料，朕若是不管，才叫有失体统。爱卿这般在意皇家体统，不如去北境替朕守边？正好北狄近来又有些不安分，爱卿去了，也能让朕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体统。”

　　那御史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迟青阳淡淡道：“退下吧。”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多言。云濯雾入宫一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此后几日，宫中上下都在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而忙碌。沈南枝亲自挑选了四个乳母，又命太医院每日为云濯雾请脉，调养早产带来的体弱之症。云忠和阿萝也进了宫，一个守在殿外寸步不离，一个贴身照料起居饮食，将云濯雾照看得无微不至。

　　而此时的云濯雾，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他只知道饿了有人喂，困了有人哄，冷了有人添衣，热了有人打扇。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金碧辉煌的宫殿，闭上眼听到的是温柔的摇篮曲。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一群不相干的人护送到了这座宫城里。他还太小，小到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用哭声表达一切。

　　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会朝着北方的方向偏过头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没有人知道，那里是他父亲战死的地方。

　　也没有人知道，在那片被鲜血浸染的沙场上，有一个年轻的将军，到死都保持着望向南方的姿势。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穿过宫墙重重，最终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孩身上。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如今，这份牵挂被完好无损地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而属于云濯雾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