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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2005年 ...

  •   2005年的首尔,夏季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崔抒夏穿着宽大的白T,裤链随着步伐叮当作响,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百。

      一张脸冷得能结霜,皮肤白到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杂志上裁下来的,最显眼的是鼻尖那颗小痣,恰到好处。偏偏嘴唇薄,抿起来时常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眉骨又高,不笑的时候像是在盘算怎么把面前的人干掉。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玻璃门映出她的脸。

      真服了,她没生气。她只是长这样。

      可SM的选角总监不这么想。半年前那场面试,她唱完三段不同风格的歌,那个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半天,说了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你的底子很好,但我们建议你做个面部肌肉调整手术,清纯系的市场更大,你现在的表情太有攻击性了。”

      翻译一下:你脸太臭了,看着不听话,不好卖。

      JYP 更委婉一些,说“你的形象和我们的女团方向不太匹配”。崔抒夏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的面试声,那个女生笑起来的甜度能把人齁死,评委用更甜的声音说“非常好”。她面无表情的起身,道谢,关门,穿过走廊的时候连路过的工作人员都侧身让了让。

      DSP 的评委说她嗓音条件很好,随后话锋一转:“你要是愿意先做一些调整,我们可以再谈谈。”

      什么调整?当然是脸部。

      所有人都想要清纯的、甜美的、笑起来像棉花糖的漂亮女孩。

      崔抒夏确实漂亮,但她长得像一把刀。

      她不打算为了当偶像把自己的脸拆了重装。

      YG是最后的选择。这家公司以嘻哈音乐起家,老板杨贤硕是徐太志和孩子们出身,对偶像流水线那一套向来嗤之以鼻。

      面试那天崔抒夏唱了首英文慢歌,杨贤硕没有当场说“你形象很好”,没有对着她的脸露出那种“真可惜啊”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下周来报到”。

      于是崔抒夏成了 YG 的练习生,主唱方向。

      第一个月考核,听到朴春唱歌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不是那种“她唱得比我好”的危机感,是物理层面的碾压。那个从美国回来的女孩有一副不该存在于亚洲的嗓子,厚实、沙哑、带着奇异的韧性和爆发力,随便哼两句就让整个练习室变成她的个人舞台。

      崔抒夏练了六年的声乐,气息、共鸣、咬字都打磨得干干净净,唱功在同批练习生里排得上前三。但朴春张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成了背景板。

      不是她不行,是朴春太行了。

      考核结束后,她做了一个在旁人看来近乎自毁的决定——转攻Rap。

      她不是认输,她是换了一条赛道重新来过。

      室长表情有点微妙,说她那张脸确实适合 rap。面无表情地骂人应该很有说服力。

      崔抒夏不确定这是不是夸奖,她懒得追究。

      从那天起,她开始疯狂听hip hop,挖地三尺那种听法。从YG自家的1TYM、Jinusean开始,往深处挖到Dr. Dre、Eminem、The Notorious B.I.G.、Tupac,N.W.A。每个歌手的每张专辑、每首单曲、每个feature,按照时间线排开,从早期听到晚期,从巅峰期听到衰落期。她听的不只是音乐本身,还有那些歌词里藏着的叙事,那些beats背后的逻辑,那些flow的起承转合。

      她买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很快就磨白了。本子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她听到的那些英文rap歌词,旁边标注着押韵的方式、节奏的切分、重音的位置、呼吸的节点。不同颜色的笔画圈画线,红色的部分是最精妙的wordplay,蓝色的是让人起鸡皮的punchline,黑色的是她觉得可以借鉴的flow结构。那个本子被她翻得毛了边,有些页的角落还被咖啡渍洇出一圈褐色的痕迹。

      白天她跟着公司的rap老师上课,从最基础的节奏感训练开始,用节拍器卡着每一个音节,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晚上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墙发声,练气息控制,练那些在舌尖上打转的音节怎么变得利落有力。耳朵里塞着耳机,音量开到最大,鼓点砸进耳膜,震动沿着颅骨传遍整个身体。有时候一个音节发得不干净,她就要重复上百遍,直到舌尖在口腔里形成肌肉记忆,直到那些音节像出膛的子弹一样干脆利落。

      转rap的第一个月,她写了自己的第一段verse。

      严格来说那根本算不上完整的歌曲,只是一些零碎的句子。

      她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的时候,那些词句像是自己从笔尖淌出来的:

      “他们说我的脸不够甜美/笑容太贵我不卖/鼻尖的痣是独特的标记/不需要手术刀来教我做人/十七年我学会一件事/够不够好不是你来定义”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些字,笑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写的这些东西还很幼稚,flow不够流畅,punchline不够有力,甚至连基础的押韵都有问题,但它是真的。是她的真心话,是她在那些白得刺眼的选秀室里想说却没说的话,是她在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之后攥在手里的东西。

      这就够了。

      公司里的人对她的评价逐渐从“唱歌还可以”变成了“唱rap的”。她开始在cyworld里发一些自己的视频片段,没有剪辑,没有滤镜,就是那间昏暗的排练室,那面墙壁,还有她。她站在那个空间里,素颜,头发随便扎着,穿着T恤,对着摄像头张嘴,声音从喉咙里甩出来,带着一种不服不忿的劲儿。

      慢慢地,开始有人在底下留言。

      “表情好像在说‘你们这些凡人’kkk不过好帅啊。”

      “这欧尼是谁?鼻尖那颗痣好好看。”

      “长相好独特啊,说不上来但就是有味道。”

      “rap有点东西,气势很足。”

      这种时候崔抒夏通常会高兴的跳来跳去,然后马上告诉自己别飘,你离真正的rapper还差得远。

      但她还是把那几个留言反复看了好几遍。每条留言她都记得,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一点点光都会特别刺眼。

      崔抒夏推开公司的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YG。

      2005年的YG藏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里,大门上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不知道的人路过大概会以为是什么地下赌博窝点或者非法仓库。办公室里堆着成箱的CD和黑胶唱片,墙壁上贴满了嘻哈海报,社长杨贤硕穿的卫衣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她把耳机戴上,音响的线拖在地上,绕过一摞旧杂志,最后连到角落那个有些年头的CD播放器。

      伴奏的声音响起来,是她最近一直在练的一个beat,来自美国的一个地下rapper制作的 instrumental mixtape,鼓点重,bass厚,带着一种车库录音室特有的脏质感。她听着节拍,闭上眼,在心里默数,等那个切入的时机。

      嘴张开,声音从齿缝和舌尖之间挣脱出来。在伴唱的旋律线之上,她的rap像是另一条线,不是跟随,不是附和,而是在对话,在碰撞,在互相撕扯。

      唱到那句“不需要手术刀”的时候,右手不自觉从耳机上松开,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切分的动作,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只展翅的蝴蝶,把那个切分音截得干净利落。

      最后一段verse的时候,她的语速逐渐加快,像是在追赶节拍,又像是在从节拍里挣脱。那些音节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裹挟着一股热度和湿度,在闷热的排练室里炸开,撞上墙壁,又弹回来,和下一句叠在一起。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的时候,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连音响的电流声都变小了。

      慢慢睁开眼睛。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很多的练习生。灯泡依旧忽明忽暗,窗外的晚霞从深红色变成了暗紫色,首尔的夜就要来了。

      她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喉咙因为长时间的说唱有些发干,嗓子眼里像含了块砂纸。

      她没有去拿水,而是伸手把耳机压了下来,让它挂在脖子上,金属线还带着体温。

      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崔抒夏没跟其他人一起走。她擦了擦汗,把歌词本卷起来塞进裤兜,熟门熟路地上楼,穿过走廊,推开最里面那间排练室的门。

      这间排练室比她们那间大,镜子也更多。练习生们三三两两散坐在各个角落,有的在对着镜子抠动作,有的瘫在地板上装死。崔抒夏推门进来的时候,有两三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准确落在某个人的身上。

      崔胜铉正半靠在墙边,一条腿曲起,膝盖上摊着本子和笔,头顶的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有些人生来就是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崔胜铉就是这种人。

      地下rapper圈子里名声大噪的tempo,站在任何地方都像站在舞台中央,甚至连发呆都带着一股天生的压迫感。

      不过崔抒夏早就看穿他了。

      “欧巴!!!”她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崔胜铉看见是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崔抒夏从他微微低垂的眼睫和松开的眉间读出了一句话:哦,是你啊。

      这就是她说的“温和”。不是那种笑容满面的热情,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接纳。

      她转Rap的第一天,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乱转,逮到谁就问。大部分前辈要么直接无视她,要么用那种“你是哪个部门的练习生”的眼神打量她。有几个地下出身的前辈更过分,让她在角落里罚站了三个小时才让她离开。

      其实这在圈子里的规矩来说已经算客气了。

      只有崔胜铉不一样。

      那天他刚从走到楼下,被她堵在走廊上。她一口气报了五个问题,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什么flow的切分技巧、punchline的密度分配、韩语和英语押韵的混用方式……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从一个刚转Rap第二天的女孩嘴里蹦出来,多半是让人想笑的。

      崔胜铉没有笑。

      听完以后,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过来。”

      他把她带进了这间排练室,拉了两把凳子,花了四十分钟回答了每一个问题。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让人尴尬的前后辈规矩,在她问出某个明显很蠢的问题时也只是“嗯”了一声,用更基础的方式重新解释了一遍。

      那天崔抒夏走出来的时候,站在走廊上对着墙壁无声的挥了三下拳头。

      后来她才知道,崔胜铉比她大两岁,两人都住蚕室,同属崔氏家族。

      崔胜铉是本家的,她是旁枝。

      她之所以从没见过崔胜铉,理由很简单:每年过年她都和朋友去国外旅游。普吉岛、东京、塞班,年少的崔抒夏对家族聚会没有任何兴趣,那些穿着韩服跪拜长辈的传统仪式在她看来像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所以本家的祭祀、过年、婚丧嫁娶,她一概缺席。

      “说不准按辈分算,”崔胜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地铁上,手里拿着她强行分享给他的一根巧克力棒,“你应该叫我一声哥呢。”

      “我们本来就差两岁,本来就要叫哥啊。”崔抒夏咬着巧克力棒,含糊不清地说。

      “那不一样,”崔胜铉很认真地说,“辈分是辈分。”

      崔抒夏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有一次周末她随口问了奶奶一句,老太太翻出族谱翻了半天,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哦,你爷爷的爷爷是从那边分出来的。”然后老太太掰着手指算了算辈分,得出一个令崔抒夏眼前一黑的结论——按族谱算,她应该叫崔胜铉“叔祖父”。

      她当然没叫。

      打死也不会叫的。

      现在回想起来,这大概就是她和崔胜铉之间奇怪的默契能够建立起来的真正原因。首尔的练习生圈子不大,前后辈规矩森严得令人窒息,血缘这种东西,天然消解了那种距离感。他可以不用摆前辈的架子,她可以不用时刻紧绷着那根名为“恭敬”的弦。

      当然,前提是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爱摆架子的人。

      “坐吧。什么问题?”

      崔胜铉拍了拍身边的地板。

      崔抒夏蹲下来,从他包里掏出一听冰可乐,贴在他脸上。

      崔胜铉被冰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帽檐都歪了,露出底下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憋住了。

      “……崔抒夏。”

      “我渴了。”

      崔抒夏把可乐塞进他手里,自己从包里又掏出一听,啪地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崔胜铉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嘴角咧得很开,整张脸突然就变得很憨。

      “你怎么知道我有可乐?”他问。

      “你每次来公司都会在cu买三听。”崔抒夏理所当然地说,“一听当时喝,两听留着。我以为另一听是给我的,结果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自己全喝完了,我记到现在。”

      崔胜铉噎了一下。

      “所以你是报复我?”

      “没有,”崔抒夏面无表情,“我只是单纯想喝。”

      旁边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崔胜铉摇了摇头,放下可乐,合上膝盖上的本子,动作慢吞吞的,像树懒似的。

      “你昨天写的那个Verse,”他说,“第二个八拍的那句韵脚重复了,听着像在凑数。回去改一下。”

      崔抒夏嗯了一声,没有反驳,没有感谢。

      崔胜铉教人从来不会特地挑一个正式场合,也不会摆出导师的架子。他就是在吃零食、坐地铁、或者像现在这样被她用可乐冰脸的间隙里,随口说一句,用不用随你。

      她每一次都用了。因为这个人对Rap的理解是骨子里的。他知道什么样的Flow会让人起鸡皮疙瘩,什么样的重音位置能让一句普通的歌词像拳头一样砸在人心口上。这些东西是教不出来的,你得在他身边待着,待久了才能慢慢偷到一点。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遇到崔胜铉,她这五个月的rap学得下来吗?也许可以,但可能会很难。不是技术上的难——技术的东西多练总能练出来,难的是那种在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的时候,有人不嫌弃地陪你一起度过。

      她没有对他说过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出来就生分了。她表达感谢的方式是第二天又带着新写的一段verse推门而入,喊出那句每天都要喊无数次的“欧巴!!!”。

      那个音量、那个语气、那个推门的方式,就是她最大的诚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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