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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暗桩复命 窗外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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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被云遮去大半,屋里一片暗沉。床头一盏小灯,火苗偶尔一跳,将苏白薇沉睡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跳跳坐在床沿,背脊靠着床柱。姿势看着松弛,肩线却绷得发僵。
窗棂响了三下,一长两短。
他眼睫一颤。
一道黑影滑入屋内,落地无声。目光越过跳跳僵直的背影,落在榻上沉睡的人身上,只一瞬,便迅速垂下。他单膝点地,压低声音:“主上。”
烛光勾勒出跳跳半边侧脸。眼底映着一点微光,那光却照不进更深处。
暗桩等了等,不见回应,低声开口:“主上吩咐的事,属下特来复命。”
榻边那道身影终于动了动,淡淡“嗯”了一声。
暗桩垂着头,继续道:“回春堂那边的痕迹,已经清理干净。木槿姑娘和李伯撤得早,后续追查的线头都已掐断。卢君安的人还在那片山里转,挖咱们埋的‘遗物’。”
他顿了顿,觑了一眼那道身影,又飞快垂下:“赌坊那边……您吩咐的局,还没开始,已经停了。原打算寄给沈徵的信,也撤了下来。丁魁那边,按您的意思,只盯着,没动。”
跳跳又“嗯”了一声。
暗桩喉结滚了滚,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灵犀果的线索,已派人去查。朝廷那边不好伸手,还在想办法。”
他说完,静静等着。
跳跳没有接话,也没有新的吩咐。
烛火燃烧,“噼啪”一响。
暗桩的目光落向床上。苏白薇面色苍白,舒展,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这一睡,不知要多久。
他跪在原地,视线从跳跳僵直的肩背移到他悬在半空的手,又移回那道绷紧的轮廓。烛光里,那身影微微晃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主上。那个从魔教十年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此刻竟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人偶,只靠一缕丝线悬着。而那丝线的另一端,系在榻上沉睡之人的眉心。
他喉结滚了又滚,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惊骇,低声开口:“主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后悔。他看见主上那双眼睛,就知道不该问,也问不出。
跳跳依旧望着苏白薇。指尖终于落下,抚过她蹙起的眉心,仿佛想将那缕细纹一点点熨平。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暗桩:“查清残图在朝廷谁手里,不择手段也要拿到。”
暗桩对上那双眼睛,心头一凛。里面是一片沉沉的暗,深不见底。他知道,主上从不轻易说“不择手段”。
“是。”他答得毫不犹豫。
跳跳收回目光,又望向苏白薇。左手搭在被上,指尖离她的右手只有寸许,却始终没有碰上去。
屋里又静下来。
暗桩站在原地,没有退。他看出主上还有话。
果然,沉默许久,跳跳开口:“那夜的事,查到多少?”
暗桩一愣,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属下查到的,和外边传的一样。”他斟酌着措辞,“卢绍衡遇袭,卢君安赶到救下。现场留下踏雪无痕的痕迹和青光剑的路数。别的……不清楚。”
跳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在她房里柜子左手边第三格,有个瓷瓶。里面有三粒丹丸。服一粒,十息起效,一刻钟内,问什么答什么。事后,那人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说得平淡,暗桩却听得背脊发寒。这是什么药?他从不知道主上手里还有这种东西。随即想起苏白薇的身份——圣手医仙。那药,怕是她的手笔。
跳跳转过脸,看向暗桩。灯影里,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卢绍衡武功平平,心智不坚,撬开他的口不难。你找机会,让他服下。问清楚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留了什么痕迹,查清楚,背后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问完,不必再动他。”
暗桩心头一震。不必再动他,这是连报复都放弃了。
他看向床上的苏白薇,又看向主上那张看不出波澜的脸。有些话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主上,您……”
话到嘴边,又卡住。
您还好吗?您这样撑得住吗?您……是不是在硬扛?
跳跳不再看他,抬起手,将苏白薇颊边那缕碎发轻轻别了别。
“去吧。”
暗桩喉结滚动。他最后一次望向那道沉睡的身影,随即垂首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转身时,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忍住,低声道:“主上……保重。”
说完,没等回应,身影滑出窗外。他手指搭上窗棂时,忽然顿住。
他想起五年前,他跪在暗巷里,看着面前那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人,眼眶烫得发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低头看他,眼里燃着火:“你我同仇。沈岸,你可愿与我,共同对敌?”
他喉结滚了滚,重重叩下头去。
如今,他眼中的火灭了,只剩灰烬。
沈岸最后看了一眼榻边那道僵直的背影。那人依旧望着沉睡的人,指尖离她的手只有寸许,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将窗棂轻轻合拢。
巷口的风灌进衣领,他站了许久。想起五年前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想起今夜那双只剩灰烬的眼睛。他想折回去说点什么,说主上,那火还能再燃起来,说她会醒的,说您别这样……可最终只是攥紧拳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灯芯又结了一朵灯花。
跳跳看着它慢慢变红、变暗,最终坠入灯盏。他忽然想,他们的缘分,会不会也像这灯花一样,亮过一阵,接着,就灭了。
他依旧坐在床沿,背脊靠着床柱,目光落在苏白薇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小心碰了碰她的脸。触感微凉,却是真的。
他收回手,重新搭在被上,指尖离她的右手只有寸许。不远不近,刚好是能感觉到,却碰不到的距离。
窗外,云层散开一线。月光漏屋里,亮晶晶的,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一头落在她指尖,一头牵在他心口。他想伸手去握,又怕一碰,那线就断了。
跳跳望着那缕月光,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笑意僵在嘴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此刻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攥紧拳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心一抽。
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下。火辣辣的,倒比心里好受些。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灯影里,她的眉眼依旧舒展,呼吸轻浅,胸膛微微起伏。他搭在被上的左手,在她呼吸偶尔乱了半拍时,会蜷一下。接着又松开,继续守着那寸许距离。
他怔怔地看着她,久到灯芯又结了一朵灯花,久到窗外的月光移过床脚,久到暗夜最沉的时候过去,天边隐隐透出一点灰白。
月光一寸一寸褪去,他的呼吸一寸一寸收紧。月光消失的刹那,他胸口莫名一空。像是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真的断了。
他下意识抬手,想抓住什么,抓到的只有空气。他低头看向她右手指尖。她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