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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心魔归位 心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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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一直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跳跳躺在泥水里喘息,看着雨幕时而紊乱如涡,时而忽大忽小。
他在等,等他再一次崩溃,或者彻底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跳跳眨了眨眼。眼底的空茫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更深的痛楚。
心魔眉头蹙起。
跳跳五指缓缓收拢,攥住一把泥,粘腻,冰冷。他握紧,又松开,身体的知觉一点点回归。
他用手肘撑地,从泥泞里撑起身子。关节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发僵。湿透的衣袍裹着泥浆,沉甸甸往下坠。
终于,他跪坐起来,垂着头,肩膀垮着,像是扛着千斤重量。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淌过鼻梁,不断滴落。
他抬起满是泥污的手,用手背重重抹了把脸。雨水擦去,血污还在,眼底那片通红也丝毫未减。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腿脚发软,伤处尖锐地疼着。他背脊佝偻,深吸一口气,一寸寸挺直。
他转过身,看向心魔。
心魔冷冷回视,周身戒备。
跳跳朝他走了过去。一脚深,一脚浅,陷在泥泞里,发出湿黏的声响。
心魔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眼神幽深难辨。
跳跳在他面前一步站定。两人身形相近,气息却截然不同:一人满身狼狈,却有微光从内里透出;一人周身凛冽,笼罩着沉沉黑气。
跳跳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目光扫过戾气沉沉的眉峰,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满是戒备的眼。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心魔。
手掌向上摊开。掌心有泥,有血,有细碎的伤口,也有雨水洗过的干净纹路。
心魔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瞳孔一缩,周身黑气隐隐波动。
“回来吧。”跳跳声音嘶哑,神色却平静。
心魔蓦地抬起眼,盯住他的眼睛,像要看穿这举动背后是否藏着算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跳跳迎着他的审视,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你和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心魔嘴角扯了扯,像是要冷笑,却没成形。
“魔教那十年,”跳跳的目光越过心魔,望向那段血腥的岁月,“如果没有你的冷漠,你的狠戾,你的算计……还有你那套‘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的道理,我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是你一直在保护我,用你的方式。”
心魔脸上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分震动。他嘴唇动了动,似要反驳,想说那不过是弱肉强食的本能,是生存所需的手段。可跳跳的目光太过笃定坦然,那些话终究堵在喉咙里。
“可我……”跳跳扯了扯嘴角,神情比哭还难看,“我一直恨你,怕你,把你当成必须剜掉的毒瘤,拼命把你关在最暗的地方。”他眼底泛起深深的愧意,“是我在排斥我自己……排斥最真实的那部分。”
心魔周身翻涌的黑气,静止了一瞬。
“她说……”跳跳喉结滚动,声音带颤,却竭力稳住,“她爱我。爱我的全部。”
他看向心魔,目光灼然:“包括我最不堪、最不愿承认的那一面,也就是你。”
话音落下,心魔浑身剧震。萦绕周身的浓黑戾气,竟开始溃散、摇曳,隐约露出底下的轮廓,偶有一缕青光缠过。他那双向来带着讥诮的眼里,头一次一片空白。
跳跳看着他,眼底歉意更深。
“她……”他的声音一哽,自嘲地笑了笑,“她竟比我……还要懂我。”
跳跳将手又往前伸了伸,掌心依旧向上摊开。望着心魔震惊的脸,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对不起。”
“还有——”
“谢谢你。”
雨声渐弱。
淅淅沥沥的雨幕里,心魔僵在原地,目光从那只摊开的手掌,移到跳跳的眼睛上。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里,历经崩溃与涤荡,只剩沉静与坦然。
他周身的黑气剧烈翻涌,如同煮沸的墨。身体的阴影边缘,丝丝缕缕飘散剥离,那顽固了十余年的模样,正从内部悄然崩解。
他那些惯用的尖刻言辞、讥诮神色,此刻全无用处。他像一座根基动摇的冰山,表面仍撑着冷硬轮廓,内里却已隐隐碎裂。
他想起,布下重重幻境,是因为他一直困在过去。若给他重来的机会,或许就能打破僵局;驱赶苏白薇离开,是怕她触碰到最深的伤口,那不过是防御的本能;可见她那样坚韧,那样执着地爱着他,心底又隐隐期待她真能将他唤醒;最后想将她打散,是害怕他看见她消散的一幕。
他一直想要保护他,尽管所用的方式,反而成了另一种伤害。
跳跳静静等待着,摊开的手悬在半空,带着暖意。
心魔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曾握过剑,凝过杀意,也曾想将他拍散。可那掌纹,与他的一模一样。他怔住了。第一次意识到,他是他的背面,是他投下的阴影。
他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人要替他扛下那些扛不住的痛。若他不再需要,又或是,他的存在会毁掉他真正的救赎,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
他抬手,触向自己虚幻的心口。那里,竟传来与他同源的抽痛。
原来,这就是“为他而痛”。
他看向苏白薇消散的方向,神色复杂。半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跳跳摊开的掌心,缓缓抬起手。
指尖即将相触时,他顿了一瞬。遥远的画面倏然闪过——幼时偷出父亲的青光剑笨拙比划,棋局上趁父亲饮茶偷偷换子,与师兄妹一同翻墙溜出山门……那时,他们还未分离。
心魔嘴角扬起,像是释然,又像是自嘲。指尖在跳跳掌心轻轻一划,那是六岁时,他溜出门与伙伴约定的暗号。
随后,他的身形与身后褪色崩塌的幻境一同模糊、透明,化作万千缕游走的黑气。黑气盘旋成流,涌向跳跳,汇入他摊开的掌心,渗进身体。
一瞬间,极致的冰冷掠过四肢百骸,与体内残存的温度相融。跳跳唇角一勾,带着熟悉的讥诮,转瞬即逝。随即,强烈的耳鸣与眩晕涌来,记忆如洪水般倒灌。
紧接着,左腕旧疤骤然灼痛。那是他每一次完成清理任务后,亲手用短刀划下的。痛感尖锐,带着自惩的快意。可下一瞬,痛楚深处竟漫出一丝暖意,被轻柔包裹,缓缓化开。
耳畔同时响起两种声音。一种是魔教地牢里的惨叫,凄厉、绝望;另一种,是遥远得几乎被遗忘的声响:春日午后,书房窗边,娘亲教他读《诗经》的轻柔语调。两种声音起初尖锐撕扯,渐渐地,哀嚎声低弱下去,被流水般的诵读声覆盖、中和,最终归于平静。
而后,石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堵住呼吸。与此同时,一缕清淡的草木苦香缓缓渗入,是她身上常有的药草气息。铁锈气与草木香在鼻尖交织缠绕,最终沉淀,化作雨后寻常的泥土气息。
万籁俱寂。
一声悠长嗡鸣自灵魂深处响起,由强渐弱,缓缓消散。
他感知到体内的真气流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实、更绵长,仿佛一条曾经分岔的河流,终于并流归海。
就在这时,他额角一凉。
最后一滴雨,从幻境上空落下。
滴答。
跳跳缓缓睁开眼。
雨停了,风也歇了,天光渐渐亮起。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也从未如此空旷。心口的位置仿佛空了一片,不再完满。那是她离去后留下的轮廓,像模具取走后的空腔。他的完整,从此包含这一处缺失。
他茫然低下头,看向自己左腕。那道旧疤还在,颜色似乎淡了些,不再狰狞刺目,只是皮肤上的一道纹路。
他眼前再次浮现两人共浴那夜,苏白薇的唇触上这道疤时的温度,和她那句低语:“疼吗?”
他深吸一口气,本能想要捉住那缕早已散去的药香。鼻尖一酸,泪水再度落下。模糊视线里,虎口裂伤泛着淡淡的金光,伤口正迅速愈合。
就在他沉浸在这带着缺口的完整里时,一缕气息拂过。
那气息……太熟悉了。清苦里绕着一丝回甘,像她身上常年的药香,却又更淡、更飘渺,恍若记忆深处的涟漪。
他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