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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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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随着那道身影,坠入更深的黑暗。
他看见那棵槐树,看见树下的自己,身后是惨叫与血光。记忆涌上的瞬间,他浑身冰凉,指尖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等她脸上露出惊恐或是嫌恶。
果然,她跌坐在地,脸色惨白。他心头一痛,唇角却牵起自嘲的弧度。
终究还是吓到她了。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下一瞬,她抬起了头。
目光相接的刹那,没有恐惧,更没有厌弃。她的视线定在那具尸身上,眼底豁然亮开,紧接着,那光亮化作汹涌的心疼。
她看穿了。
看穿他那无懈可击的表演下,孤注一掷的颤抖;看穿那精准狠厉的一脚里,押上性命的赌局。
她竟在为他疼。
为这个世人憎恨的魔头,深深地疼着。
跳跳喉间一哽,将那股酸涩用力咽了回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道身影便再度坠入黑暗,落进阴冷的石殿。
年轻的自己端起那杯猩红的酒蛊,脸上堆满夸张的感激。他看着那副模样,胃里一阵翻搅。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时刻,她……也会觉得恶心吧?一定会。
他在心里已将自己判了刑,却仍不肯死心,隐隐藏着一丝期待。
他紧张地望向她。
他看见她抬手掩住唇,像是强压着涌上喉间的不适,身形晃了晃。他心下涩然,果然如此。
可随后,她的目光渐渐变了。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如冰冷的针,扎向那只抚过他脸颊的手。
她眼里没有半分厌恶,只有压不住的怒火,与感同身受的屈辱。那点为过往而生的负罪感,被她迅速按下,所有恨意,都剜向真正的罪魁祸首。
她没有嫌弃,一点都没有。她只是在替他疼,替他屈辱。
外间,跳跳躺在床榻上,双眼紧闭,浑身僵硬了一瞬。紧接着,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渗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痛。紧闭的牙关磨动着,仿佛在嚼碎那只蛊虫。喉结剧烈滚动,身体蜷缩起来。
逗逗听见动静,抹了把泪,吸吸鼻子,急忙探手去搭他的脉。
蓝兔还握着苏白薇的手落泪,闻声抬起泪眼。见跳跳指缝间渗出血,怕他伤到自己,伸手想掰开他的手,却纹丝不动。
虹猫拭去眼角泪痕,覆住蓝兔的手,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逗逗。
大奔搂着莎丽,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却砸在她肩头。见逗逗探脉,急道:“不是说好多了吗?怎么人还不醒?”
莎丽靠在他怀里抽噎着,勉强坐直,哽咽道:“别吵……让神医看。”
逗逗眉头拧紧,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脉象上看,是该醒了,除非……”
“除非什么?”达达抬眼望来,眸中泪光闪动,一滴泪正落在琴弦上,与先前溅上的血渍融在一处。
“除非,”逗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自己……不想醒来。”
话音落下,屋里几人心头都是一紧。
幻境内,跳跳看见苏白薇步入一片灰暗,看见他的心魔。心魔话语尖刻,历数着他的桩桩过往,质问她这一切是否值得。
她平静地听着,目光始终坚定,直直看进心魔眼底,一遍又一遍,声音斩钉截铁:“我要见他。”
他听见她说,她不会走,要带他出去。她说,她不图什么,只是想做。她还说,她想,就值得。
一股酸涩涌上鼻尖。他紧闭着眼,泪水却漫了出来。
原来在这世上,他竟这样被一个人,不问缘由,不计代价地深深爱着。
他看着她一路破开迷障,最终抵达那片血色的雨夜。看见自己正与药人疯狂厮杀,一次次重复着徒劳的扑救。
她喊他,他听不见。她想靠近,却被凌厉的剑气狠狠震开。护身的金色光晕剧烈震颤,她疼得蜷起身子,却又挣扎着站起,望过来的眼神里满是焦灼,却没有半分责怪。
接着,她开始做那件让他魂飞魄散的事。
她开始剥离周身的光晕,那层护着她,也隔开他们的屏障。
“不……不要……薇儿……停下……”他在心底嘶喊,可幻境里的她听不见,幻境里的自己也听不见,剑锋依旧狂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一层光屑飘散,她闷哼一声,肩头已被戾气灼伤。第二层、第三层……她疼得浑身发颤,轮廓在暴雨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单薄。外界的雨点、血腥与绝望,砸在她毫无防护的神识上。他看见她单膝跪倒在地,手臂几乎透明,甚至能透过她,看清地面溅起的泥泞。
“救不了他……至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断断续续的声音,猝然刺入他心脏最柔软处,反复辗转。
他看着她将溃散的光点重新聚拢。她强忍痛楚,身形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消散,他的心也跟着发颤。可就在这时,她却朝着他的方向,动了动唇。
他听见那句唤醒他的话:跳跳,我爱你。
“啊——”
幻境内外,跳跳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外间六人听见声音,心口俱是重重一沉。
虹猫眼中压着水光,声音发紧:“逗逗,他这是……?”
逗逗缓缓摇头,无奈道:“神识困在里头,外面瞧不真切。怕是幻境里……正在紧要关头。”
莎丽刚抹去泪,闻言又急起来:“就没有别的法子,先叫他醒过来吗?”
逗逗面色凝重,再次摇头:“此刻外力强行介入,若神识未稳,反而会伤及根本。只能等……等他自个儿挣出来。”
话音落下,几人都沉默下来,目光落回榻上那道蜷缩的身影。
跳跳双眼紧闭,眉峰痛苦地拧在一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头在枕上辗转,喉间不时溢出呓语:“不……薇儿……别……”
听见他唤苏白薇的名字,几人面上皆是一痛。
蓝兔转头望向虹猫,两人目光相接,眼底是同样的沉重与无力。莎丽再忍不住,将脸埋进大奔怀里,肩膀不住地抖。大奔将她抱紧,眼角滚落泪珠。达达抬手遮了遮眼,琴弦已断,心也跟着空荡。逗逗一边掉泪,一边探着跳跳的脉,时刻留意他的状况。
幻境内,第九息,心魔暴起,黑气直扑她心口。跳跳目眦欲裂。却见她望向心魔,嘴唇动了动。心魔的手掌僵在半空。跳跳仿佛听见她那句意念:“谢谢你……一直保护他。”
第十息。她最后的意识消散。那抹强撑着的笑意,终于在她彻底透明的脸上绽开。干净,安然,仿佛只是倦极了,要睡去。
也正在这一息,雨幕中央,那个沉沦于杀戮的身影,彻彻底底转了过来。
目光相接。
他看见她周身泛起金色光晕,看见那抹笑,看见她空茫的眼底仿佛盛着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随后,她在他眼前,碎成了万千光点。
光点掠过冰冷的雨,拂过他染血的脸颊,绕过他颤抖的指尖。
“……薇儿?”
他扑跪在泥泞里,掌心空无一物。
雨仍在落。周围的药人、废墟与血色,开始褪淡、消融。最先褪色的是远处的血色,接着是药人狰狞的面孔,最后是连绵的雨丝。唯有苏白薇的光尘,在灰败背景中愈发清晰。
世界的声音回来了,他听到胸腔里绝望的撞击。
起初还强行压抑着,喉间溢出咯咯声。很快,他便再也绷不住,索性放弃。
“啊……啊……”
他跪在泥水里,仰起脸,嘴张着,却只发出不成调的气音。声音渐渐变大,越来越嘶哑,最终彻底失控,嚎啕大哭。
眼前的雨幕不断变幻,时而化作苏白薇最后那抹微笑,时而闪过她别簪时决然的眼神,时而又浮起她满脸心疼的模样……
滚烫的泪混着冰凉的雨,从眼眶里不断往外涌。他攥紧沾满泥血的拳头,一下,一下,砸进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要把魂魄都从这副躯壳里哭出来。
她看见了。看见了他所有不堪与挣扎。她没有走,没有嫌恶。她剥开自己,走进他的地狱,把最后一点光与暖留给了他,然后当着他的面,消散了。
他伸出手,接住冰凉的雨丝,恍惚间又看见那天,苏白薇撑着伞在雨中踉跄,伞面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怀里却还抱着另一把伞,浑身湿透来寻他。
眼泪奔涌而出,比先前更凶。
床榻上,跳跳的呜咽声越发压抑不住。他双眼紧闭,泪水不断从眼角涌出,渗入鬓发,浸湿枕面。
蓝兔抽出帕子,拭去他眼角湿痕,指尖却止不住地轻颤。
虹猫攥紧拳头。莎丽的脸埋在大奔胸前,手指将他衣襟攥得发皱。大奔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心中的焦灼却半点也发泄不出。
屋里一片压抑,只剩一声声令人心碎的呜咽。
幻境中,心魔站在不远处,周身黑气缭绕。他惯常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沉默地看着雨中崩溃痛哭的身影。他扯了扯嘴角,想要扯出一抹讥诮,却忽然觉得,维持那副嘲讽的姿态,很没意思。
他别开脸,望向正在碎裂崩塌的幻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心底某个角落,仿佛也随着那女人消散光点,裂开一道缝隙。某些他一直深信不疑的东西,正摇摇欲坠。他感到烦躁,更感到空茫。
跳跳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断续的抽噎,最终只剩下粗重的呼吸。他瘫在泥水里,雨丝变得轻盈,落进他大睁着的眼中,又顺着眼角淌下,混入脸上的血污和泥水。
可脑海里的画面与声音却并未停歇:
“跳跳,我爱你。”
“我要带他出去。”
“不图什么,只是我想这么做。”
“我想,就值得。”
“我的存在,是我的选择。”
……
一句一句,起初是杂乱的嗡鸣,渐渐变得清晰,像她最后萦绕的药香,一丝丝渗进他的心里。
有那么一瞬,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雨声、风声,连同自己的心跳,都退到了极远的地方。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雨,只有雨滴砸在眼皮的重量,还在提醒这副躯壳的存在。
脑子里是空的,心里也是,好像魂魄跟着哭声一起散了出去,只余一具空壳陷在泥泞里。
但这空,并非死寂。更像所有的风暴过后,海面暂时的平静。水面之下,深处的暗流已悄然转向。
他望向苏白薇消散的方向,那里依旧空空荡荡。一阵恐慌袭来:然后呢?我该怎么办?
他颓然躺着,望向幻境上空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就在这片空茫里,一道声音,仿佛从他心底最深处,顺着雨滴敲打眼皮的节奏,一点点渗了出来:
“我的存在,是我的选择。”
几乎同时,黑心虎的声音狞笑着撞上来:“你的命是我的!”
两个声音绞在一处。
黑心虎的声音每响一次,跳跳胸口便是一窒。铁锈味在舌尖弥漫,皮肤仿佛真有蛊虫在窜动,那只手抚过脸颊的滑腻触感再次袭来,血腥气翻涌而上。
而苏白薇的声音响起时,一缕清苦的药香拂过鼻尖,恍惚间,温暖的指尖抚上他紧攥的拳,光尘掠过眼睫的微痒。那气息毫不霸道,却润物无声,一丝丝化开他胸口的窒闷。
一个要将他拖回痛苦的过往,一个将他引向有光的所在。
两股念头在他脑中撕扯冲撞,令他头皮发紧,耳中嗡鸣不止。他额角青筋暴起,眼前阵阵发黑。
可渐渐地,那阴鸷的声音仿佛遇上了克星,在一次次清冷声音的冲击下,开始松动、涣散。而那句“我的存在,是我的选择”,却一声比一声响。
他脑海中闪过苏白薇别上木槿簪时,指尖坚定的一按;闪过她垂眸看诊时,那专注的侧脸;闪过她颤抖着解开他的衣带,对他道:“我要你。”某种东西,在他心底落地,生根。
雨幕另一侧,心魔周身翻腾的黑雾不知何时已平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竟泛起极淡的青意。那是青光剑气的颜色,属于跳跳的本源。黑气与这抹青光隐约交织,缠绕,已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