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生死交割 第九息 ...
-
第九息。
心魔转头,瞳孔骤缩。雨幕中,那道本该沉沦于无尽杀戮的青衣身影,剑势竟悬停半空。他背脊僵直,握剑的手在发颤。
他要转过身来了。
一阵恐惧席卷而来。那是被压制、被拖回深处的本能反抗。十多年了,他才该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不……”
心魔眼中戾气骤盛,右手聚起一团混沌黑气,隐泛血光,伴着戾气嘶鸣。掌风未至,周遭雨线已被逼得倒卷翻飞。
杀了她。
只要她消失,一切就能重回原点。跳跳会继续他的轮回,而自己,就是这具躯壳的主宰。
黑气翻涌,那一掌挟着尖啸,直拍苏白薇心口那团微弱的光涡。
苏白薇五感正迅速抽离。听觉里最后的声响,是掌风撕裂雨幕的锐利呼啸。视野中最后的画面,是那团急速逼近的的黑气。
她没有躲,也无力躲,反而凝起最后一丝意念,将“目光”投向心魔,那张与跳跳一模一样却狰狞扭曲的脸。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一道微弱的意念,如最后一点萤火,直抵心魔狂暴的意识深处:
“谢谢你……一直保护他。”
心魔拍出的手掌,在触及她光涡前最后一寸,硬生生僵住。
黑气在他指尖吞吐,嘶鸣着,却再难前进分毫。
他保护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恨他、折磨他,是他最不堪的一面。可这个女人,这个马上要被他亲手打散的女人,竟然在谢他?
荒谬。可笑。
掌心凝聚的力量,却出现一丝涣散的迹象。
第十息。
苏白薇连意念也发不出了。
五感消逝,世界陷入一片虚无。她感觉不到雨,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自己正一寸寸消散。
可她仍记得一件事。
唇角依着记忆里的弧度,向上牵起。一个微笑的雏形,干净,恬淡,安然。尽管她的脸已透明,这抹笑意却依旧清晰。
就在微笑成型的那一瞬,雨幕中央,那道青衣身影彻底转了过来。
跳跳脸上混着血污与雨水,眼底的赤红还未褪尽。目光越过僵住的药人与雨滴,落向那个正在微笑的身影。
他看见了。
看见她在雨中泛起柔和的金晕,看见她唇角那抹熟悉的弧度,看见她朝着自己的方向,眼神空茫,却仿佛盛满未曾说完的话。
他脑海中如惊雷炸响。
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会出现在他的过去?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他扑过去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他的手伸向她。
指尖触及的刹那,她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柔地散开。
光点融入雨幕,照亮了纷乱的雨丝,也映亮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徒劳地收拢手指。光点从他指缝间流过,像掬不住的流水,更像一场金色碎雪。
“……薇儿?”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手上有泥,有血,唯独没有她。
他像被抽去全身骨头,直直跪倒在泥泞里。雨水浇在僵硬的背上,湿透的青衣贴出单薄的轮廓。他盯着虚空怔怔出神,像要重新看出她的模样。
雨还在下,却不再寒冷。那些嘶吼的药人、交错的爪影、飞溅的血光,不知何时已凝滞、褪色,如同一幅被水浸坏的旧画,正缓缓消融。
心魔站在原地,仍是出掌的姿势,掌心黑气尚未散尽。他脸上惯有的讥诮、倨傲、阴沉……尽数褪尽。只剩一片空茫,与眼底深处的震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差一点就拍碎光涡的手。又转头,望向雨中跪着的身影。
“保护……他?”
这念头太过陌生,与他十年来所深信的一切全然相悖。可那一瞬的僵滞,力量莫名的涣散,望向跪地那人时心头掠过的刺痛……又是什么?
周身翻涌的黑雾渐缓,边缘波动起来。那构成他形体的阴影,似乎也淡去些许。
香头上,最后一点暗红火星熄灭,只余一缕青烟,笔直上升一段,便散入空气里。
虹猫的手仍抵在苏白薇背心,内力未撤,却清楚地感觉到掌心下的经脉正渐渐变得空旷,像退潮后的河床,虽然余有湿意,那股流动的生息却已消失。她的心跳还在,呼吸未断,只是魂灵深处那簇独一无二的火,熄了。
蓝兔的指尖从苏白薇腕间滑落。她闭上眼,两行泪直直滚下来,没入衣襟,洇出深色的湿痕。
她想起那身新裁的水青色衣裙,想起树下她接过木槿簪时眼里闪过的光,想起更早之前,两人一同潜入圣火堂时共同谋划的情形。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这样在眼前没了呢?
莎丽别过脸去,肩头抽动。她想起那夜,那双含泪的眼,和重新亮起的一点光。
大奔心神激荡,体内奔雷内力失控,细碎的电光在周身游走。他一拳砸在床柱上,粗实的木头发出闷响。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吼不出来。太闷了,闷得发慌。
达达怔怔看着那根崩断的琴弦,断弦之音犹在耳边。恍惚又回到那个山洞,苏白薇握着枝条在地上排兵布阵,讲述如何分攻圣火堂去救跳跳。那番谋划之精妙,至今仍让他震撼。
逗逗坐在床上,怔怔望着苏白薇。
半晌,他的目光转向跳跳,忽然发现他体表乱窜的真气正减弱、变缓。他连滚带爬扑过去,三根手指颤抖着搭住跳跳的腕脉。
脉象依旧虚弱,但那股横冲直撞的逆流平息了许多。
“跳跳他……”逗逗声音发颤,满眼不敢置信,“他体内失控的真气,稳下不少了!”
几人同时看向跳跳。
他仍在昏迷,脸上濒死的青灰淡了些,唇上也回了点血色,眉头却紧紧皱着。盘坐身旁的苏白薇神色安然,似在沉睡。可谁都知道,那沉睡或许再无醒转之时。
“稳住了……”莎丽喃喃重复,眼泪大滴大滴砸落,“是用白薇的……换的么?”
虹猫眼眶发红,收回抵在苏白薇背心的手,指尖发颤。他目光掠过两人,一个从鬼门关拉回半步,一个却将神魂永远留在了那一边。他攥紧拳头,闭上双眼,掩去眼底深深的无力。
“只差一点……”逗逗声音哽咽,用力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拭越多,“要是他醒得再早一点……要是香能再烧久一点……要是……”
要是怎样呢?他没有说下去。或许她也能安然归来?或许两全?
可再也没有或许了。
蓝兔握住苏白薇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温度冷得她心口发颤。她想起她刚到玉蟾宫时两人交握的手,那时她的指尖还带着暖意,和淡淡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