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猫蓝兔七侠传］渡我：铸舟》若滢

67、以身为祭 暴雨如

　　暴雨如注。

　　心魔的身影在雨幕中凝聚，依旧是跳跳的形貌，却浸透了阴寒。他抱臂看着苏白薇，嗤笑出声。

　　“瞧瞧你这模样，风一吹就散。”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尖锐刺耳，“非要进来，以为能救他？结果呢，不过陪着他多死一次。苏白薇，你真是够蠢的。”

　　苏白薇没理他，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正与药人厮杀的身影上。

　　她闭上眼，想起护罩被剑气撕裂时那转瞬即逝的联结感。他停了一瞬，只这一瞬，却让她心头一振。随即屏障合拢，他眼底重新覆上血色。

　　她明白了。

　　这层内力光圈，隔绝了危险，却也隔开了他。要触到他，唯有撤去所有屏障，与他站在同一片暴雨里。

　　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澄明。

　　她抬起几乎看不见的右手，指尖触到周身环绕的光晕，一点一点，将它剥离。

　　最初只是最外层的光屑，如流萤般飘散。紧接着，那层淡金色的屏障肉眼可见地黯淡、稀薄，仿佛一件盔甲被卸下。

　　“呃……”苏白薇闷哼一声，身体一颤。外界的雨点穿透屏障，砸落在她肩头，带来冰冷的刺痛，那是神识被幻境的戾气灼伤。

　　“你在做什么？”心魔脸上的讥诮骤然僵住，转为错愕。他察觉到防护之力溃散，也看见苏白薇痛苦地战栗。

　　床榻边，那炷积久的香灰，断下一截，坠入香炉。

　　虹猫正把内力催到极致，脸色骤然一变。他清楚地感觉到，渡给苏白薇的内力失了依托，散进黑暗。

　　“不对！”他喝道。

　　几乎同时，蓝兔、莎丽、大奔也齐齐一震，脸色惨白。他们与苏白薇经脉相连的内力感应，正被一股意志强行切断。

　　逗逗手里的银针当啷落地。他骇然看向气息骤弱的苏白薇，声音发颤：“她……她在自行散掉护体真元？”

　　幻境内，苏白薇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她继续剥离着。每褪去一层光晕，她的身形便清晰一分。然而，暴雨的寒意、空气中的血腥、狂暴的戾气……也尽数扎进她毫无防护的神识。

　　她身形晃了晃，周身光点开始飘散。光点裹着清苦药香，是她溃散的生命本源。光点落处，暴雨缓了一瞬，绝望与血气也被那缕暖意化开几分。她的存在，正中和着心魔之地的阴寒。

　　又一层光晕散去，外间那炷香，恰好断下一截香灰。

　　“你疯了？”心魔又惊又怒，“撤掉这护持，你连十息都撑不住！你会魂飞魄散！”

　　“这层护罩……隔开了我和他。”苏白薇痛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仍在褪掉周身光晕，“救不了他……至少……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随着光晕一层层褪去，外间四剑感受到的推拒力也越来越强。

　　“停下！白薇！快停下！”蓝兔失声喊道，想要强行突破那层屏障，却激起苏白薇一阵颤抖，嘴角溢出更多鲜血。

　　虹猫双目赤红，既拦不住，又不能强行冲击。眼睁睁看她赴险的无力感如钝刀剜心。他咬紧牙关，指尖发颤，从齿间挤出命令：“收力！强行突破会伤她根本！”

　　莎丽看着苏白薇迅速灰败的脸色，又看向即将燃尽的香，泪水模糊了视线，只得依言收回内力。

　　大奔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墙上，墙板当即碎裂。奔雷内力在他体内狂暴冲撞，隐有电光流窜。强行收力的痛楚胀得他经脉发疼，额角青筋暴起。看着苏白薇气息骤弱，憋闷得发狂。

　　蓝兔将冰魄内力化作柔缓寒流，护住苏白薇几近枯竭的心脉。寒气掠过她经脉，凝出一层薄如蝉翼的冰霜，泛着幽蓝微光，勉强撑住最后一线生机。

　　铮——！

　　一声凄厉的破音，琴弦崩断。

　　达达浑身一颤，耳畔一片嗡鸣。他脸色惨白，怔怔看着颤抖的指尖。断弦割破皮肉，鲜血滴在琴身。

　　弦断之音，如同一声丧钟，沉沉敲在每个人心头。

　　弦断的一瞬，幻境内的苏白薇震散最后一层光晕。

　　“噗！”

　　床榻上，她呕出一口鲜血，染透了她的水青衣裙，也染红了他的青衫。

　　虹猫目眦欲裂，强行收住险些冲出的内力，双掌重重抵在她背心。蓝兔凝出的冰纹碎而复结，守住她的心脉。莎丽咬破下唇，紫云内力丝丝缕缕，缠紧她几近断绝的生机。大奔低吼着，强行压下奔雷内力，化作沉厚托力，经脉胀痛令他冷汗直流。逗逗连忙上前施针，眼泪混着汗水滚落。

　　幻境内，最后一点护体金光消散无踪。苏白薇彻底暴露在暴雨腥风之中。无数负面情绪与绝望记忆，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吞没。

　　“啊！”她痛呼一声，单膝跪倒。

　　第一息，是刺骨的冰冷，寒意仿佛渗入骨髓。恍惚间，却忆起山洞篝火旁，她依偎在他肩头的暖。

　　第二息，是撕裂。无数痛苦的记忆碎片闯入她的意识。她脑海中却闪过与他小指相勾，结成同盟的那一幕。

　　第三息，视野开始褪色，边缘漫上灰白。耳畔却仿佛听见女子细弱的“快走”，混杂着鲜血滴落的声响……雨幕中，跳跳的剑势随之一偏。

　　第四息，声音远了。雷鸣、雨啸、铃声、厮杀声，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第五息，连痛感也开始麻木。唯有舌尖，仿佛尝到了一丝咸涩，像泪水的味道。

　　越来越多的光点从她身上逸散。它们仿佛感知到她的意志，朝着雨幕中央的青衣身影飘去，如同被风牵引，倔强未熄的余烬。

　　心魔僵立原地，怔怔望着她。他那套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在她这般自我献祭的举动面前，尽数碎裂。

　　第六息。苏白薇的手臂几近透明，颤抖着撑住地面，艰难抬头。她望着飘散的光点，在心底默念：不能就这么白费……都给他……

　　她凝聚意念，竭力拢住飘散的光尘。视野已是一片灰白，她却能感觉到，逸出的生命光点正逆着雨丝，一缕缕倒流回心口，盘成一个光涡。

　　这牵引沉重无比。每收回一缕光尘，都像在撕裂她溃散的神魂。这是她对自身神识最后的“凝丹”。她想起初次炼出救命丹药的欢喜，这一次，她要炼的“丹”，是自己，要渡的人，是他。

　　剧痛里，她瞥见手掌随光芒汇聚，短暂显出浅淡轮廓，又转瞬隐去。这细微的实感如一根刺残忍刺进心底，让她在彻底涣散前，再次触到自身存在，又眼睁睁看着它流失。

　　心魔脸颊抽了抽。他本能地畏惧着正在成形的东西。周遭雨幕一滞，雨水反常上涌一尺，又颓然落下。雷声时停时炸，扑向跳跳的药人动作齐齐凝滞，似被线猛然扯住。空间边缘裂开细痕，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而他自己的虚影，在苏白薇心口那团愈发明亮的光晕映照下，边缘渐渐模糊、扭曲，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眼看就要晕散。

　　“为什么……不可能……不该这样……”

　　他颓然退后半步。脚下积水不再随他波动，雨滴穿透他愈发虚淡的身影。

　　第七息。

　　苏白薇望着那个依旧疯狂的身影。他正重复着千百次挥剑的动作，只是这一次，剑锋掠过的角度，比之前高了半分。

　　她倾尽全力，将所有意念凝成一道直抵灵魂的呼唤：

　　跳跳，我爱你。

　　如决堤洪流，似灌入肺叶的清冽寒气，又像心底炸开的暖光，冲破血腥喧嚣，闯进那个困在永恒雨夜的灵魂深处。

　　呼唤送出的瞬间，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

　　第八息。

　　她身形踉跄，轻得毫无重量。本就模糊的身形剧烈明灭、拉扯、扭曲，如同狂风中的一盏油灯，焰光苦苦挣扎，眼看便要“噗”地爆散成光雾，融进漆黑雨夜。

　　雨幕中，青衫染血、剑势狂乱的身影，骤然一顿。

　　雨声，消失了。

　　万籁俱寂，只剩他震耳欲聋的心跳。眼底血色潮水般退去，世界刹那沦为失真的黑白。他虽背着身，却分明“看见”了那个即将消散的透明轮廓。

　　一缕清苦药香萦绕鼻尖。

　　手中的青光剑，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