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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团年宴 ...

  •   姜望舒原本以为叶韶绝对坚持不过三天,然而结果却出乎她的意料。

      叶韶不仅坚持住了,甚至他还可以说是飞速的在进步。

      第一天她还看见,叶韶连十圈都跑不下来,到第七天时,叶韶已经能勉强跟上大家的步伐,起码不是最后一个跑完的了。
      射箭、搏击两门,叶韶虽对于技巧掌握很快,无奈体能跟不上,开不得硬弓,目前依然是吊车尾。

      至于军阵、旗语等科目,叶韶有过目不忘之能,学习了不几日,便能熟练掌握。同伍的人比他多当了两年兵,操练时反而要跟着他的动作才不至于掉队。

      姜望舒不得不相信,人尖子到哪里都是人尖子,叶韶十五岁连中三元的含金量果然不是盖的,这学习能力实在太强了!

      但对叶韶来说,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

      同伍的人依然对他冷眼相向。他们不是叶韶的亲人,不会因他的进步表示赞赏,何况叶韶的成绩并不是顶好,身上的肌肉也没长出来,对他们也无法形成震慑。

      他们怀着一种隐秘的嫉妒恨他。

      恨他每天晚上都要洗脚,恨他每天把头发梳的一丝不乱,恨他嘴里总会吐出高深晦涩的典故,恨他身上那种清冷矜贵的气质,像块白玉做的豆腐,虽然掉进了灰堆,依旧不染尘。

      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用方言里最恶毒的词汇来骂叶韶,这让他们志得意满,这是他们除了体力之外,唯一懂得比叶韶多的领域。

      叶韶在这里没有交到朋友,相反,他身上的杂活越来越多,除去要帮全伍的人刷碗,后来还添上洗袜子、挑水、倒恭桶。

      昔日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傅,如今竟然担着臭不可闻的恭桶,摇摇晃晃走在军营里,连越千山都有点看不下去。

      这天,叶韶又担着恭桶出门去倒的时候,迎面碰见越千山。此时天还没亮,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到确定自己没看错之后,欣喜地往越千山背后望去。

      “别找了,殿下没来。”

      叶韶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下来,他没再说什么,担起恭桶往前走去。

      越千山忍不住大声道:“你想在这待到什么时候?京城的宽宅大院不住,跑到这里倒恭桶,你脑子没有毛病吧?”

      叶韶目不斜视:“我来这里,是求殿下谅解的,若不受些罪,怎能让殿下消气。”

      “殿下早就决定不会原谅你了,你在这里待着也是无用!快些回去吧!”

      叶韶冷声道:“殿下的心意,我等不能揣测,我尽人事听天命而已。越大人若无事,就快闪开吧,小心恭桶沾脏了衣裳。”

      说罢,他一眼都没再看越千山,挑着恭桶走远了。

      越千山想要上去扣他肩膀,叶韶用力一挣,居然脱开了他的掌控。

      越千山惊讶地看着他,他方才出手固然没有用多少力气,但也绝不是叶韶能挣脱的。

      他回想一下方才手上的感觉,惊愕发现,叶韶的肩膀壮实了不少,已经不是那纤瘦的身条了。

      “看来恭桶还真不是白挑的,有你的啊,叶大人。”

      叶韶微微一笑,即使肩膀上担的是恭桶,也依然如担着花锄一般优雅,“叶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不劳越大人费心了。越大人既然能等殿下十年,我就不能等上二十年吗?”

      越千山嗤笑一声,拂袖而去:“我等了十年都没结果,你以为自己能比我强到哪里去?既然你想在这边关挑大粪挑到死,那就随便你!”

      叶韶浑不在意,倒完了恭桶,又到伙房去挑水。

      干杂活对他不是全无好处,间接增强了他的体力不说,叶韶也跟火头军们混的很熟了。

      火头军们性格多温和开朗,叶韶帮他们算过几次账之后,每次到伙房来就会获得礼遇,火头军们会叫他叶先生,还经常偷偷留些好料塞给他。

      叶韶尤其跟一个叫刘宝伦的火头军着意交好,每次来都要寒暄几句,不为别的,就因为刘宝伦是唯一会做点心的火头军,而殿下最爱吃点心了。

      这不,刘宝伦见他来了,立刻喜滋滋道:“叶先生你来得正好,上次你说的那种牛乳点心,我已经试着做出来了,殿下尝了直说有宫里的味道呢!”

      叶韶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是吗?殿下喜欢就太好了!”

      “还是你们读书人见多识广,我们糙人根本就想不到这些花样。”刘宝伦吹捧了他几句,求教道:“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殿下说要开个团年宴,你说宴会上用什么点心才好?”

      叶韶敏感地捕捉到了“团年宴”这给个词:“这个宴会,全营寨的人都会参加?”

      “团年宴,必定是全军同乐啊!殿下都说了,要好好热闹热闹!”

      叶韶的心登时一阵火热。

      小兵跟主将之间,距离堪比天堑,他虽然与姜望舒同处军营,却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他心念一动,立刻对刘宝伦道:“我倒真有一个适合用在团年宴的点心方子,只是做起来麻烦了些……”

      刘宝伦挠挠头:“什么点心?”

      叶韶寻来笔墨,在纸上画了朵千层莲花:“这种点心名叫金乳酥,是宫廷名点,殿下最爱吃这味点心了。”

      刘宝伦望着那美轮美奂的花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也太好看了!这个花……怎么弄出来的?”

      叶韶将金乳酥的做法告知了他,刘宝伦苦着脸摇了摇头:“别的好说,但是这花的外形我可做不出来!”

      叶韶笑道:“如蒙不弃,那天我到伙房帮你的忙如何?”

      刘宝伦大喜:“那感情好!你放心,在伙房帮忙,你肯定吃不了亏,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咱们肯定都给你留着!”

      时光飞快,一眨眼便到了新年,除夕夜,军营中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把雪地夜照的橙红一片,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这是姜望舒在禁门关过得第一个年,她大方地给每一个士兵都放了利是,惹得军士们更是欢喜。

      姜望舒还破例允准每个士兵能喝三杯酒,夜间团年宴,军士们以队为单位欢聚一堂,猪羊鱼肉流水价往上送,大家欢呼雀跃,个个大快朵颐。

      按理,应当是菜齐了才开宴,但这里天冷,若等着菜上齐,便全都冷透了,所以大家也就不顾什么规矩了,上一道吃一道,吃得开心最重要。

      姜望舒坐在上首,看着下方军士们喝的脸红彤彤的,有些人已经抱在一起称兄道弟,心里也是高兴。往年她参加的都是宫宴,大人们个个穿着朝服板着脸,几曾见过这般亲热赤诚的场面?

      一想到宫宴,她就不由得想起姜羲和,除夕阖家团圆,他们兄妹却天各一方,也不知道哥哥最近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里,她不禁稍觉寂寞。从前她只觉皇宫烦闷无聊,但那里毕竟是她的家,人在蜀地,就不由得想念起京城风物了。

      她锦衣玉食惯了,在边关虽然也享受头等的份例,但究竟不能与宫里比。尤其是各样精巧点心,离开皇宫便再也吃不到,真令人怀念。

      正在这会儿,伙房再上了一批菜肴,其中一盘点心,令姜望舒眼前一亮。

      这不是她最爱的金乳酥吗?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她欢喜地伸出手去,拿起一个咬下去,顿觉细碎酥皮在口中层层碎裂融化,不由得享受地眯起眼睛。

      她全没注意到,那个低着头上菜的小兵,在上菜之后并未走远。他只是退开几步,在灯光暗淡处悄悄打量着她。

      自从他们闹翻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殿下这副样子了。

      不是发怒的,不是冰冷的,而是欢笑着、雀跃着,好像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天真烂漫,一点小事就能逗得她眉开眼笑。

      叶韶看着她,几乎是沉醉在她的笑容里,他想尽办法混到伙房上菜的队伍,本是想借机跟姜望舒说几句话,但看到她时,他忽然又不想那么做了。

      如果她看见自己,必定又会不高兴,一想到这张脸又会换上冰冷不耐的表情,叶韶就心惊胆战,他实在是承受不起这种痛苦。

      既然如此,只在一边看着,不也挺好么?

      叶韶就这样沉默不语地看着,目光专注而灼热,想要把殿下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间,留到夜里细细回味。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殿下的肌肤似乎跟从前不太一样。

      禁门关苦寒,姜望舒每日带兵操练,风吹日晒,当然不比从前肌肤娇嫩,而是多了些小小的皴裂,虽不疼痛,却有碍观瞻。

      叶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昔年在宫中,每到天气干燥时,他就会吩咐宫人给她用面脂润泽肌肤,殿下在他手中四年,一直滋养的肤光发乌,怎的如今,成了这副样子?

      他忽然想起,这里是军营,没有成群的宫女伺候她,甚至在她身边,都找不出一个女人。

      姜望舒就这么孤独地生活在一群糙老爷们之间,越千山虽然也算体贴,但对此事亦是一窍不通,这种地方自然无人替她留心。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瞪了一眼越千山,怪不得十年了还等不到殿下,心思如此的不体贴,再等上一百年,殿下也不会喜欢他的!

      越千山对杀气何等敏感,登时警惕抬头,往叶韶方向望去。

      姜望舒正跟越千山说着话,忽然见他抬头向角落望去,便也跟着看向那里,这一看,手中的金乳酥再也拿捏不住,掉在地上。

      她还在华灯之下,众人瞩目,但昔年坐在她左下首,与她形影不离的叶太傅,此刻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小兵衣服,默然站在昏暗角落里,甚至无人注意到他。

      虽然她并未原谅叶韶,却仍然不可避免地为他伤感。

      眼前这个男子,真的是她心中的太傅吗?那如重檐深雪、玉雕仙人般的男子,怎会如此黯淡沦落?

      她下意识地想要唤住他,可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叶韶似乎也没有要死缠烂打的意思,他只是对着她轻轻一笑,指尖指指自己的衣襟。

      姜望舒茫然跟着去摸自己的前襟,只摸到一手的点心渣子。

      她心头巨震,此情此景,与她十五岁时的春日简直一模一样。

      同样的金乳酥,同样的点心渣,同样是他跟她,可又有什么完全不同了,她怔怔地拈着那点心渣,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物是人非事事休,从今往后,还会有那样的春日、那样的心境吗?

      她站起,想要叫住他,但再一抬眼,那个角落已经空无一人,仿佛根本没人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团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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