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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太傅从军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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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门关从甲到癸共十二个部,每部又有十队,每队一百人,由一名百夫长统管。
这其中,数癸十队的风气最差,内中七成是混日子的老兵油子,三成是不服管教的兵痞,堪称是禁门关的败类收容所。
姜望舒有意安排这么个地方,就是为了让叶韶快走,叶韶虽然不明白癸十队的风气,但看自己越走越偏,也知道,这个去处好不了。
王德江引着叶韶来到一个癸十队长顾铁头帐篷前,望着门帘子上两大块黄色污渍,嫌恶地皱起眉头,也不进去,只大喊道:“顾队长,有个新兵给你送来了,出来带一下!”
门里应声出来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脑袋上秃了一大块,露出暗红的疤。他嚼着烟草出来,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黄色的唾沫:“不年不节,哪来的新兵?”
“这是自愿来投效边关的,叫叶韶。”
顾铁头笑了:“自愿投效边关?是傻子吧?”
他把叶韶打量一番,摇了摇头:“这身板一看就不行,放到癸十,过不上三天你就得给他收尸,老子可伺候不来小白脸,干嘛不送甲一去?”
王德江冷脸道:“是殿下吩咐放到癸十的,你不伺候也得伺候。放心,折腾死了也不会找你茬的。”
说罢,他也不管叶韶,直接抬腿就走了。
顾铁头心里有谱了,这个人一定是哪里得罪了殿下,才把他送到这来受折辱,既如此,他也不用客气了,当下把叶韶分到了癸十第三伍,并叫来伍长吕二柱把他带走。
吕二柱本来老大不爽带新兵,但看到叶韶的脸时,眼睛登时亮了,也不抱怨了,反而亲热地拉着他就走,很快便到了一个肮脏的帐篷前。
叶韶一进去,便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他此前随军出征也住过帐篷,但普通士兵的帐篷,哪能跟他之前用的相比?
那帐篷内空间狭窄,却乱糟糟堆了许多东西,挤了十个大老爷们,气味污浊不堪。狐臭、汗臭、头油味、脚丫子的酸气统统汇聚在一起,帐篷正中央的火塘一烧,熏得人眼睛辣痛。
吕二柱时刻看着叶韶的表情,连忙道:“兄弟们,还不快把鞋子穿上,咱们伍来了个娇客,别把人家熏坏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冷哼,语气极不友善:“嫌老子们臭就出去,又没人求他来住。”
叶韶顿觉不好,这个伍长吕二柱,看似帮他说话,实则让他大大得罪了人,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深吸口气,团团鞠躬:“大家不要误会,在下绝无嫌弃之意。在下叫叶韶,从今后大家就是一个伍的同袍,烦请诸位多多指点。”
大家听了,只是冰着脸没人搭茬,令叶韶尴尬不已。
要知道,军营中最受欺负的是新人,其次就是干净娇嫩的小白脸,再次是假文酸醋的读书人,叶韶不幸三个都占全了,同伍的人天然对他就没好感,个个冷眼相待,没人欢迎同袍。
军中只有大通铺,吕二柱打着照顾新人的名义,让叶韶睡在自己旁边,当夜,叶韶在震天响的呼噜和磨牙声中,想念着殿下身上的香气和温柔宁静的呼吸,一夜无眠。
他本就没有休息好,第二日出操,更要了他的半条命。
光是围着校场跑的十圈,他就坚持不下来,跑到第四圈的时候,便觉心跳眼花,手脚发软,肺部如炸裂一般,每次呼吸都是剧痛。
他有点坚持不下去了,脚步再挪不动,顾铁头在远处看见,指着他喝道:“那个兵,出操偷懒是不是?想不想在禁门关混了?十里路都跑不下来的话,就快滚蛋,这儿不要废物!”
叶韶的脚步已经停了,听了这一番话,咬着牙又跑起来。
吕二柱要上来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他一步一步跑着,哪怕速度已经慢如龟爬,也绝不放弃。其他兵士陆续跑完了十圈,只有他还挣扎着在跑第七圈。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在看着他,那目光充斥着讽刺、讥笑、还有幸灾乐祸,他听见“小白脸”、“完蛋货”、“不如娘们儿”等词汇反复出现,却充耳不闻,只是用意志力跑着、跑着。
肺部已经痛得麻木,头脑也因为缺氧出现了幻觉,他恍惚觉得这里不是校场,他也没在出操,他是奔跑在一条漫长的路上,这条路孤独艰险,寒风呼啸,路边还站满了魑魅魍魉。
可他一定行的。只要殿下在终点等着他,他总是能跑的很快,比马还快,比风还快。
只要殿下在等他。
就这样,叶韶跑完了十圈,待冲过终点时,他两腿一软,跪坐在地。
顾铁头想不到这个小白脸还有股韧劲儿,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居然拍了拍巴掌鼓励他:“有种!不过跑的有点慢,以后给我快点跑!”
叶韶努力抬起眼睛,张大着嘴呼哧呼哧喘气,终点已经到了,殿下在哪里?
他急切的目光穿过人群,去寻找姜望舒的影子。
他看见了,她就站在校场中央,只是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脸正朝着他的方向,她在关注他吗?她是否看见,自己刚刚拼命奔跑的样子?
叶韶连忙闭上嘴,哪怕肺部就要炸了也不张开。大口喘息的样子太不雅观,不能让殿下看见。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游刃有余,谁知抬头一看,姜望舒已经转头离去。
一股子失望之情从他心头炸开,比身体的疲惫更痛苦。叶韶的眼神都有点涣散了,被强行憋住的气反上来,让他猛咳不止,脸色咳得通红。
而这,也只是他这一天的开胃菜罢了。
跑步后开饭,因他跑得太慢,再去吃饭时,只剩残羹冷炙了。他领到一碗盖不住碗底的冷粥,并两个灰扑扑的糙面馍馍,至于肉蒸饼这种好东西,早就被人哄抢一空。
军中规矩,同伍十人必须同桌吃饭,他端了食物往自己的伍走去。
他们坐的是长条凳,几人挤在一起坐,叶韶端着食物转了三圈,同袍们个个跟没看见他一样,有意无意地把凳子坐满,谁都不想跟叶韶一起坐。
他实在累的不行,开口对一个叫鲁大山的兵请求:“劳驾,请给我腾个地方吧。”
鲁大山一人占了三人的板凳,捧着一大碗粥喝的唏哩呼噜:“你一个新兵,让我给你腾地?懂不懂规矩?”
叶韶体力透支,手已经抖得端不住食物:“对不起,但我……要站不住了……”
鲁大山哼了一声:“瞧你那可怜相!也罢,就当老子行善积德了。”
他稍微一偏身子,给叶韶腾出一小块地方,叶韶连忙坐下,扶住桌子道谢:“多谢鲁兄。”
“去!谁要你空口道谢!”鲁大山把手伸到叶韶鼻子下,“要表示就得拿出诚意!”
叶韶苦笑:“在下身无长物……”
这句话不是骗人,原本他来的时候带了些钱,可惜后面掉进沟里遗失了包裹,现在当真什么都没有。
鲁大山啐了一口:“看着像个富家公子,居然是个穷鬼,真晦气!”
他伸手,从叶韶碗里抓走了一个馍馍,几口就吃完了:“算老子倒霉,就拿这个凑合凑合吧!”
叶韶愣住了,其他人都发出不怀好意的窃笑,看这小白脸如何应对。
可是叶韶只是低下头去,没吭一声,军营中起冲突,是必定会被赶出去的,也许这些军汉不在乎,但他若被赶出去,便前功尽弃了。
鲁大山见他不反抗,立刻把叶韶的第二个馍馍也抓起来吃了,叶韶只做看不见,小口喝着自己的冷粥。
他却不知道,在这种地方,退让受到的欺负只会变本加厉。
鲁大山吃完了馍馍,肚子已经撑的不行,他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残粥,心里又有了坏主意。
他端起那半碗剩粥,坏笑着凑到叶韶跟前:“咱也不是不知礼数的人,凡事有来有往,别说老子白吃你的东西!”
说罢,他将那半碗剩粥直接倒进了叶韶的碗里:“来,多喝点,一会儿还有其他操练,不吃东西怎么挺得住呢?”
叶韶望着自己的碗,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其他人望着他那样子,都哈哈大笑起来,除了吕二柱,个个都起身,把自己的残粥倒进叶韶碗里:“对!我们舍不得喝的粥都匀给你,别说大伙儿不照顾你!”
“兄弟们一番好意,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了!”
吕二柱站在一边,劝道:“你们差不多行了!”
接着他又转头对叶韶道:“没事,大家开开玩笑,你走吧,我来处理。”
叶韶却没动。
良久,他面无表情地端起碗,将那染着八个人气味的残粥一饮而尽。
叶韶觉得很恶心。
他的脸色惨白,咽喉锁紧,腹部抽搐,他全身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抗拒着这些食物。光是想想这些米粒曾接触过那些人的嘴唇、舌头,叶韶就控制不住的想吐。
但不吃是不行的。
火头军那里已经没有食物了,一会儿还有训练呢,如果不吃东西,他绝对抗不过去。
但他必须扛过去,他要留在这里,不仅要留在这里,他还要当上殿下的亲卫!
所有的粥水都咽下去了,叶韶在碗底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消瘦地像个鬼魂,唯有眼中亮着两点执拗的星火。
吕二柱看他把碗干了个底朝天,不免讶异:“你还真吃得下去。”
叶韶擦干自己嘴角的一滴粥水:“为了留在这,我什么都受得了。”
他扫视过在场众人,那眼光凉的像是昆仑山的冰:“多谢众位对叶某的照顾,叶某终生难忘,来日,叶某必定一一报还。”
明明只是个小白脸,给人的感觉倒像是毒蛇般阴恻恻的,甚是恐怖。鲁大山首当其冲,竟然有点汗毛倒竖。
他咽咽口水,将脏碗往叶韶面前一推:“看什么看?给老子洗碗去!再敢用那种眼神看老子,皮不扒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