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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实验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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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空还是灰色的。
厄里倪抱着一只成形异变体站在路边,用厚毯子裹着,露水从发间滴落。
战管局的押运专车很快停在她面前。
“箱子。”穿防护服的研究员招呼。
机械工人把铅版箱搬出来,示意厄里倪放进去。
“我跟她走。”
“什么?”
“我抱着她。”
实验室建在偏僻的野外,卫星导航都找不到。
小路颠簸,脆弱的异变体不舒服,紧紧蜷着。
“女士,你心真够大的。你不怕它咬你?”
“会怎样?”
“会……”研究员咬咬牙。
研究是保密的。要是让群众知道,这会感染人,战管局早晚完蛋。
时隔这么久,“厄里倪”终于被找到了。
穿透射线打着厄里倪全身,奇怪的感觉,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里,以人类的方式通过安检。
她很害怕这个地方,金属栏杆刺激记忆,只有宿衣在身边才不怕。他们把宿衣带走了。
不能哭。哭就露馅了。她又害怕他们伤害宿衣。
“女士,您竟然找到这只异变体。您会得十佳好市民奖的。”
一个兴奋的研究员路过。
“您发现它的时候就这么大吗?异变体竟然会收缩体积,这一点值得研究……”
“她在哪里?”
“……异变体吗?”研究员怔了怔。
她在打听那头怪物吗?这个冷脸女人,她刚获得上新闻的机会。
“在做体检。它没有活力,我们害怕……”
“我可以去看看吗?”
*
其实厄里倪没那么坚强。
宿衣死后,厄里倪完好无损地踏上人生轨迹。这种假设就是放屁。
她和博士都这样愚蠢。
好多管子被插在青黑色鳞片下。
博士要是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一定会很痛苦。她这么一个完美主义者。
“还要继续吗?领导。它的研究员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人手不够。”
高衔级的那位迟疑了。
安乐一个异变体,要担损坏公共财物的风险。
但他们确实没有有资质的科学家。
“我照顾她。”
两人齐刷刷回头,看着十佳市民。
厄里倪庆幸自己在他们的目光中麻木,把崩溃控制在悄无声息。
“异变体是很危险的,小姐。您可能侥幸没被它攻击,但这并不代表……”
“我不需要报酬。”
……
省下一大笔经费。一个顶尖科学家的薪资待遇,福利,津贴。
怎么有人主动要求这份高危工作?
领导目瞪口呆地看着厄里倪,慢慢点了点头。
“去写篇汇报,研究继续。”
丢给她一本饲养手册,研究员们离开了。
大屏幕上有观测室的监控。厄里倪看见,异变体胸腔起伏。
隔着防辐射金属门,她都能闻到博士的味道。
泪水持续落在操作台上,全息屏难听地报错。厄里倪想打破那扇门进去,但她必须守规矩。
想让博士活命的话。
下场。
人类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自作主张放走实验对象、为名利财富学术造假,大快人心的下场。
原来连正义都是不分青红皂白的。
厄里倪停不下哭,疯狂地想拥抱屏幕里的丑东西。和饥饿无关。
她让她不成样子。
自己是罪魁祸首。
*
“多项指标衰竭,大概率救不活了。”医生把一份报告扔给厄里倪,“倪女士,实验室只能尽力救治。在此期间,您务必谨慎监测体征。”
眼泪顺着她的脸滑下来。
这不是正常人的反应,异变体像蛆虫一样,让人生理不适。
医生看着名叫倪小衣的女人,暗自震惊。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吧。那些恋丑癖、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异食者。
她不需要防护服,也不需要□□。
研究员都下班了,世界安静下来。
不远处,饲养场传来绝望的嘶吼声,粘腻、嘲哳而尖啸。
死时是人,还是怪物,是不一样的。
它们已经忘却的尊严。
厄里倪坐在黑暗里,饲养手册在发光。
异变体躺在她身边。她还像以前一样,对厄里倪爱搭不理。
很冷。他们不给怪物开恒温。
厄里倪读着手册,冷得发抖。她把外衣脱下,盖到昏迷的异变体身上。
它不知道冷和热。厚重的鳞片,压迫呼吸和中枢神经,也不会发现有人关心它。
饲养,一天的饮水量、如何强迫进食、□□和敏感部位,如何有效训诫。
痛苦是驯服一只异变体的最佳解法,不要尝试感化它。
不要尝试感化它。
其实被选为异变体是有理由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不对,博士?
不要尝试感化它。我是个无法感化的败类、杂种、畜牲、恩将仇报。农夫不该救蛇,唐吉诃德不该释放囚徒。
其实你是后悔的吧,从我第一次越界,不再是听话的小狗。
治疗还算顺利。
大量注射蛋白质,淤积在身体中难以吸收,异变体非常难受,尽力扭着身体。
它没办法透过鳞片,感受掌温和安慰。
厄里倪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安慰的资格。也许把博士治好、重新变成人类后,厄里倪就能去死了。也许这也只是个完美plan,根本无从实现的。
厄里倪回家,把博士的笔记都抱过来;三条猎犬过得很惨,客厅被它们弄得臭气熏天,厄里倪把一整袋狗粮倒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不饿死而已。厄里倪吃东西,和它们一样的目的。
维生装置运行很贵。随着时间推移,实验室主任开始对病怏怏的异变体产生情绪。
“跑出去一趟,变这么娇生惯养的。它花的钱比五只加起来还多。我说倪女士,最多再有两天,就把管子拔了,死不死看命吧。”
“我可以付钱的。”
“付钱也不做。那么多异变体实验下来不要疗伤吗?治疗部都等着排队。”
主任焦虑地摘下帽子扇了扇,秃顶反射着无影灯的光。
“又不是能当宠物养的。”
一阵恶心。他兴许认不出厄里倪了,但厄里倪知道他,他们,他们所有人。
她的自私行不通。主任说两天,一点余地都不给。
“你看见她哭了吗?”
“和死了孩子一样……”
门外窃窃私语,做完常规营养输入的医护。
刻薄的讥笑。
厄里倪听觉敏锐。与其是在讥讽她,不如说是在否定另一个人。
博士的手册在黑暗中发荧光。再次翻看过的放在脚边,另一堆就放在充电台上。
她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研究。实验室内部期刊,高级机密,用红笔抄录下的书架号。
“怀疑实验体本体是人类。”
“科学家对此讳莫如深,其实他们都知道。”
“这里好压抑。他们为什么还能谈笑?”
手写辞职信,从笔记本夹层掉下来。博士圆圆的字。
怯懦,回避,反复强调自己受到一所私人研究院邀约,不要求补偿。
她很害怕被问起辞职的真实原因。但辞职信最终也没递出去。
胆小如鼠的人。像一只海兔伸出触角,碰到灼热暗流后缩回去。
她没有走成,一定是有东西绊住她的脚。
其实那个东西就是自己。厄里倪清楚得很。
一个怯懦的人,是怎么做出胆大包天的事的?
双唇触到她脸颊的鳞片,厄里倪看见博士的睫毛闪烁一下,就像装睡一样。
自己还是带着卑鄙的目的。她变成这样,亲吻时才不会自卑。
笼子是座孤岛,机械走廊浮起来,连接建筑,才能供关押的怪物通过。
插翅难逃的地方。
厚重的铅锁扣住异变体脖子,强行从观测台上拽起来。
只有厄里倪看见她难受挣扎。
治疗停止,它该回到原来的笼子里去了。关厄里倪的笼子。
“真不知道这一只怎么跑出去的,看起来也不聪明。”
研究员没调到装怪物的车,只能用力拖拽。好在这只不重,还饿得皮包骨。
“又不能长翅膀飞出去。肯定是那个博士偷出去的,卖给间谍了。”另一个在旁边监押,也不帮忙,刻薄吐槽,“执法队拿不到她把柄,要不然,啧,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后来又勾搭上起齐那谁,听说吧。拿了钱把人渣了。”
“走开。”
厄里倪没忍住,推一下研究员,捡起锁链,抱起异变体。
神经病。这个神经病倒是很省了他们的事,她一个人就把怪物送回笼子里去了。
研究员被推了个踉跄,在身后愤恨地瞪着厄里倪。
你们也配谈论她吗?
我也配这样抱着她吗?
丑陋的博士,安静地贴着她的胸口。心跳,她兴许能听见自己心跳。厄里倪想。
其实一切早该结束了。她把她带回家,让她养伤。
她确实害怕博士再次逃跑。像养不亲的野猫,一心只想离开她。
但那又怎样?用锁链缠住她的脚踝,如果跑掉的话,强行把她抓回来。多少次都行,周而复始,直到她认命。
她打翻食物,就喂到不打翻为止;她不开心,就做个小丑直到她开心为止。
既然厄里倪克服不了自己的渴望。
和她靠近就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金属通道一节节沉下去,隔离门缓缓关上,一片黑暗。
腥臭的味道。
另一些笼子里,硕大的异变体痛苦发狂,把栏杆撞得要断掉一样。
然而栏杆断不了,它们掉下去,也必死无疑。
宿衣卷在笼子角落,无力回应那些嚎叫。
今夜就不回去了。厄里倪还是想和她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