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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绑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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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衣看见自己的散发,随水波漂起。冰和水、和那些藻类,涌进肺里。
下沉极缓,越深越没有光。
缺氧时内脏疼痛难耐。
金属相碰的打斗声、人的嘶吼、两声闷响。
宿衣听觉失灵,听不真切。
什么东西落下来了,在水中化开大团红色。
昏死前最后的景象。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
厄里倪还是害怕在宿衣面前露面。
她在水里没办法提起一个装人的笼子。
心如刀绞,爆发的力量,把狗笼的锁扭断了。还好只是老旧的金属锁。
她以为宿衣没救了。把她抱到岸上,已经不在呼吸了。
厄里倪按了半小时,直到她把水吐干净。
不走运的饲主。
她爱上一只蛇蝎,对方把她当消耗品,她还不明白。
她还活着。还在自己怀里。
虽然不够沉甸甸的,却有实感。
厄里倪把脸贴在她冰凉的脸上。
自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自己上辈子杀人如麻。
但还是哭。
离她这么近,好久都没有过了。
其实自己也是她的消耗品。快要被她消耗殆尽。
不是第一次有活不下去的感觉。
*
宿衣睁眼,昏昏沉沉地头疼。
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四下不熟悉。
她的反应在变迟钝。
好久好久,才意识到这是医院。
她没有死。这是不可能的。她被人绑着,锁在笼子里,扔下一条冰河。
除非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她臆想的情节。
谁能来救她呢?
谁来都救不了她。
像梦一样的经历,只有痛苦真实存在。她的内脏还在痛,身体被深冻过后,回不了温。
自己一定疯掉了。
是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编造有关齐和一的剧情,瞒骗她,让她生病。让她以为发生了那样的事。
宿衣把面罩摘掉。
她没钱治病。
“叮铃”。
门口小铃铛响了。一个护士推门走进来。
取药,针头上挤出的一朵药水花,像小喷泉。
“退烧针,小姐。第三针了。”
小护士伸手抓宿衣的手臂。
宿衣条件反射地躲开,神经再次绷紧。
针。
幻象中,绑匪用麻醉针扎她的脖子。
不管是谁把她送到医院,都不能继续下去了。她没钱治病,也不能承担身份暴露的风险。真正的杀手可能已经找过来,也可能藏在一件护士服里。
她咬着牙,把护士推开。
“小姐……”护士皱眉。
这个病人一定脑子烧坏了,说了不少胡话。
她求某人不要杀了她。
宿衣摆出防御姿势,用被子挡在前面。护士抓她,针筒被碰掉了,摔在地上。
“你真是!”护士生气地转身,往门口走,“等会儿穿拘束服。”
她要去告诉这位小姐的家属,她不肯乖乖打针。
那个在候诊室坐了一天一夜,没有登记病人身份,也没有任何解释的人。
厄里倪被叫醒了。护士还在生气,通知她,那个成年人竟然抗拒打针。
“女士,如果病人再不配合治疗,院方可能考虑用拘束服……”
“我去找她谈谈。”厄里倪站起来。
虽然自己出现在宿衣面前,可能会吓到她。
但有些话不得不说。齐和一这么害她,也许她会愿意接受自己的保护。就像交易那样,权衡利弊。
她抱着一丝侥幸。
不对劲。
消毒水遮掩着她的气味,还没见到她,厄里倪已经感到不安。病房果然是空的。
她的病人逃走了。
*
这次出逃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她有一身衣服,还有没治完的病。
宿衣感到庆幸。
眼前的景物飘忽不定,步伐东倒西歪。路面不平,很少有车。医院不在城区。
她要回贵族幼儿园去,那里的教工是好人。
“站住!”
黑影从一旁矮屋上跳下来,拦住她的路。
宿衣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她的脸烧得很红,雾蒙蒙的。
“你想干什么?这样子你想跑多远?”
厄里倪干脆利落地走过去。抓一只病猫不费劲,况且这里还没多少行人。只要她不反抗,厄里倪不会动粗。
她得冷静下来听听自己的交易。况且对她来说,是无本生意。厄里倪根本不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厄里倪也很累了。这些日子,她杀了不少人。那些阴影里的杀手。
她的猎物在很明显地颤抖。厄里倪都仿佛能感受到把她拥在怀中的颤抖。不合时宜的食欲,让纯粹爱念生出贪婪。
“你得跟我……走。”
话音未落,一块石子砸向她。在羽绒衣上弹开了。
宿衣后退不稳,摔在地上。从冻泥里扣石头砸她。
她又在哭了,抖得剧烈,掌心被石块的棱角划伤。她爬不起来,扔了两块石头,阻止不了厄里倪靠近,就歇斯底里地尖叫。
景物像万花筒一样乱窜,她的神智又不清醒了。
她和那些杀手是一伙的,厄里倪。宿衣知道她多恨自己。她不仅要杀她,还要让她死得很惨。宿衣也恨死厄里倪了,她本不该和那些人一起迫害她。
她本该已经过上好日子了。
她的呼吸好急促……
一阵一阵的,像不规则的潮浪,胡乱追赶着。
她的脸越来越红,眼泪流下来,其它地方都是苍白、没有血色的。
“宿衣……”
厄里倪怕她突然死掉,强迫自己温柔讨好。
石头、泥土、杂草。扔向她的东西,在空中划过有气无力的弧线。
她根本不想听厄里倪讲话。
厄里倪不知道她多恨自己,也许齐和一说的没错,只有美若天仙、富可敌国的眷侣,配得上这位拿泥巴砸人的饲主,厄里倪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但她也不想吃天鹅肉了,她只想让天鹅好好养着翅膀。
再这样下去,宿衣会死的。
莫大的恐惧席卷过来,厄里倪仓皇逃窜。
被害妄想症、被害妄想症。
先是齐和一,然后是厄里倪。
像一团乱麻从眼前移开,宿衣的大脑还在缺氧,耳朵嗡嗡的。到处都是自己撕心裂肺的叫声。
自己是个神经病。
她看见了一地乱散的石块和土,自己满掌泥泞。
好丢脸,幸好根本没人看见。
拦住过路的邮件车,任它把自己带回福克斯镇的城区。
宿衣坐在一堆纸箱包裹里,失神。
发病了。
在空空荡荡的路上。
也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宿博士,没有可怜的异变体和秉性变态的雇主,全是她的臆想,一个苟活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也许她从没救过一只鬼魅,一切酸甜苦辣都是大脑虚构,激素的反馈。她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子。
没有人爱她,她不靠爱活着,她靠同情活着。
在教工宿舍门口被放下来,被惊讶的教工扶进屋子,坐在地上。
她以为这个半疯的丫头走了。她消失整整两天。
“你出去找工作了?”
脸颊通红,披头散发,冷得发抖。室内分明有暖气。
“……是的。”
“怎么样?”
她又不说话了。教工拿来应急的退烧药和热水。
在发霉的烂衣堆里睡了几小时,宿衣烧得不那么厉害了。
回家的感觉不错。
地上放着纸包的烤玉米,一个包子。
宿衣胃口不好,还是拿起来咀嚼。
伺候完几十个小孩,教工得闲就赶来看她。
安顿宿衣的地方和上次不一样,一个带锁的杂物间。这样能让她安心些。
宿衣已经好多了,手里拿着半个包子,坐在霉衣堆上听教工说话。
“妹妹,你如果没底,还是让执法队把你送回家吧。”苦口婆心的样子,“家里人,说话再怎么难听都是家里人。你一个人在外边,保不定他们心急。”
回家……
回到齐和一眼皮底下,她一定会宰了自己,毋庸置疑。
在举起碎瓷捅她那一刻,宿衣就站明立场,决心偿付代价了。
她呆在教工宿舍,无疑拖累了这位好心人。
鼻尖酸酸的,却回答不了她的话。
宿衣是个极其识趣的人。但凡恢复些力气,她都会马上辞别。
“你不愿意,也没得说的。你看在外面冻生病了。”教工站起来,“你不如冷静两天,想想通透。”
天黑之前,她把电子炉送来了。让宿衣抱着睡觉。
棉和化纤发霉的味道,在炉上烤得微焦,暖洋洋的苦味。
她真喜欢这种霉味,眼泪被吸纳下去。睡了半天,也睡不太熟,闭眼等时间流过。
杂物间空间更小,门也能锁。比那个破旧宿舍更舒服。
再者,这里不会做噩梦。
被人扔进水里的梦。
醒与睡的边界又模糊了。兴许是炉子太热,宿衣睡得不太安稳。颠倒的梦境。
她出汗了,醒不过来。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炉子脱手,掉在地上。潜意识中察觉到恐惧,呓语着呻吟。
厄里倪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
她睡得很死。很好,没有醒。
该回家了,主人。
“谁……”
厄里倪被软软地推了一下。
宿衣终于睁开眼。梦魇又来了,被害妄想带来的幻觉。黑暗中看不清,但大脑告诉她,这回是厄里倪。
又要被杀掉了、被杀掉、被掐死、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
她清醒过来,用力地叫喊。
“别嚷。”
厄里倪慌了,反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摁在霉衣堆里。
宿衣伸手想打她,被抓住手腕。
“再叫办了你。”
厄里倪咬着牙。
糟透了。
没带绳子,也没有麻醉剂。宿衣的抵触还是那么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