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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你去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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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只好自己去打电话,电话没人接,却在快上课时收到信息,十分简短:——有事,明天来。
讲台上的老师在滔滔不绝,激情四射。林蔚望着黑板,眼睛却不聚焦,程澈最近的事儿是不是太多了?他在干什么?去哪儿了?为什么都要瞒着自己?
满腹疑问过了一天,林蔚觉也睡不好。
直到第二天在教室看到已经在座位上的程澈,一颗心才落地了。他笑盈盈地在程澈身边坐下,凑过去问:“去哪儿了?”
好像他无法保持跟程澈继续冷战的毅力,只是一天未见,就将不愉快抛到了九霄云外,无事发生般又回到亲密无间的时候。
后来林蔚才知道,他总是粉饰两人的太平,以为偷偷把问题藏起来,绕过去,自己与程澈就可以永远无忧无虑的彼此陪伴。
并不是这样。
程澈没有躲着他,避着他,他手里还拿着笔在写着什么,平和地回答问题:“去了趟外地,给小姨送东西。”
林蔚眼眸黯淡了一瞬,笑容也有点维持不住——程澈在撒谎。
如果是给小姨帮忙,靳言这个当儿子的怎么会一无所知?小姨有那么多人可以找,为什么非得是程澈送?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推给他,“昨天讲的,都给你记了。”
程澈视线落在笔记本上,再深深看向他,眼里又是林蔚看不明白的情绪,像是透过林蔚看到此前从未所知的故事。
“谢谢。”
接过本子,程澈继续低头写着卷子,一边问道:“我爸在北城有公司,你知道吗?”
林蔚茫然,他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林蔚一手托着下巴,静静看程澈奋笔疾书。
“下次带你去看看。”
林蔚立刻摇头,“我不去。那地方连个太阳都看不清楚,有什么好去的。”不出意外,那座煤灰遍地的小破城市,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了。
“你去过?”程澈抬头看向他,微微蹙额。
“...没有,听说过。”林蔚总觉得程澈那双幽深的眸子,能看穿他的一切,于是不动声色回避了他的视线。
正值课间,周围闹哄哄的,林蔚耳朵里只剩下程澈笔下沙沙作响。他又把脑袋转回来,盯着他的侧脸出神。
坐了一会儿,他又往程澈身边靠靠,小狗似的动了动鼻子。然后脸色大变:“你身上怎么会有烟味儿?”
程澈通常都是香香的,今天却有一种淡淡的烟草味儿,还是带薄荷那种!
“哦,我抽的。”程澈波澜不惊。
.......
林蔚愣了一会儿,手塞到了程澈的校服口袋,果然拿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你干嘛这样!”林蔚莫名生气。
程澈停下笔,转眼望过来,“怎么了?你要管我?”
管?那倒也不至于,这个年纪,多多少少都有点小爱好,可为什么偏偏是程澈出去一趟,回来才这样。林蔚很难不多想,他遇见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你昨天到底去哪儿了?”林蔚抓上他的胳膊,质问。
程澈不挣扎,只是静默凝望他半晌,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之前总去医院,是谁生病了?”
意图很明显,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不是都说过了是搞错了。”林蔚一手抓着程澈,一手捏着烟盒,那个锋利的边角硌得他掌心发痛。
“不是都说了是给小姨送东西。”程澈扬手挣开他的桎梏,向他一伸手:“还给我。”
林蔚胸膛起伏着,气得不轻,他就是故意的,故意瞒着自己!还说跟自己一样的话来搪塞,程澈这个狗,肯定是去干什么坏事了才会这样。
抽烟,我让你抽!
林蔚手往后一扬。蓝色的盒子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精准掉进垃圾桶里。
程澈睁大了眼睛,眉头紧皱,似是要发火,但林蔚先一步发作,三两下把自己的笔记本都抱回来塞书包里。
咬牙切齿道:“看个屁,别看了!”
做完这些,林蔚不再抬头,不过须臾,上课铃声也响了,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很轻,意义不明。
他不想再搭理程澈,一整天都装聋作哑。
下午的自习课他看着窗外,杨树的叶子已经要堪堪碰到了窗户,夏天又到了。
在热气翻涌的风里,林蔚觉得有点疲惫,他跟程澈之间怎么会这样?从无话不谈到相互欺瞒,真的对吗?
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隐瞒成叔的事,但那是自己欠的债,又跟程澈有什么关系呢?
不相关的事不告诉他,也无可厚非不是吗?
那程澈呢?又有什么隐瞒行踪的必要?
搞不懂,林蔚望着外面空无一人的马路,有一种想跑的冲动,但期末考试在即,他不能再为所欲为。
听说有提前参加升学考试的机会,或许自己能搏一把呢?离开西城,就能摆脱一切了。
但自己会有那样的好运气吗?林蔚不敢深思,总觉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踩着冰也得走。
他只能埋头做题,就算是淹死,也得是淹死在知识的海洋里。
最后考试结果出来,看到自己的名字又挨在程澈后面。他松口气,为自己也为程澈。
自从程澈不跟他一起回家之后,林蔚一直担心他会乱跑,看来是没有,毕竟根据自己的经验,四处乱跑的人是考不了第一的。
林蔚喜欢暑假,他对夏天情有独钟,西城海拔偏高,温度相对低一点。
如果有时间,去滨河路散步,晚风中听听河水奔腾的声音,再惬意不过了。
但是很遗憾,他的时间总是不属于自己,只是结课的第二天,他就被李富强那老混蛋一个电话叫走了。
这回换地方了,不在城中村,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宽敞又明亮的办公室。
他进去时,李富强正凭窗而立,一身西服,人模狗样。
“李总,发达了?”
林蔚自己到沙发上坐了,左右打量,茶桌,书架,大得像床似的办公桌,柔软的皮质沙发。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再怎么装,他也是个混混头子。
李富强在他对面的坐下,还装模作样的倒杯茶,“小林,你真是我的福星啊,你看,你跟我没几天,咱就又平步青云了不是?”
林蔚盯着杯子里漂浮舒展的茶叶,“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富强无言端详了他片刻,随即眼珠子转了转笑起来,“小林,催收那事儿你不用管了,大老板给我管了一个新场子,你去给我看着?”
“...什么场子?”
“夜店。”
林蔚捏紧了杯子,指节泛白,“不干。”
“你看你,你在哪里打工不是挣钱?”李富强点了烟吞云吐雾,“你就卖点酒而已,我不会亏着你。”
林蔚不抬头,目光一直定在那水晶杯子上,茶叶悉数沉了底,安安静静平躺着。
“李总,我就是个学生,你放过我吧。”林蔚声音疲惫,难得的示弱。
李富强隐在烟雾后面,面容看不清,“谁都是从学生过来的,当学生有什么好?没钱没势受人欺凌。”
“我只想安安稳稳考个大学,我不需要有钱有势!”
李富强忽然笑了,把烟摁灭在烟灰缸,“有钱才能安稳,没钱你安稳个屁!现在知道要考大学了,当年查身份证糊弄老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林蔚骇然,手下一抖,杯里的水溅出来,手背一片热烫。
“你当时就知道了?”
“嗯。后来你打了人,我给你调组,也是想着你年轻气盛,受不了那个苦,自己走了就算了。可你偏偏是个能吃苦的,那么累的活一声不吭就扛了。”李富强说到这里,又阴恻恻的笑,“你看,一步错步步错吧。有很多机会我们能好聚好散,但你偏偏要到最后跟我撕破脸。不能怪我。”
林蔚呼吸渐渐急促,原来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在这些人眼里只是不入流的小把戏,跟马戏团供人娱乐的猴子没区别!
他控制不了汹涌而来的怒气,一把将手中的杯子落在地,水迅速浸透地毯,只冒出屡屡热气。
“我不干,有本事你就弄死我!”林蔚站起身,怒目而视。
“听说你这次考得不错,干嘛还这么大的火气?”李富强慢慢悠悠,擦了擦溅到膝盖的水渍,“杀人偿命,我也不干。不过上次你的那位好兄弟可是找我了,程...澈?是叫这名吧,小伙子很大方嘛,一出手就是五万....”
话音未落,他就被人一手攥紧了衣领。林蔚目眦欲裂,不可置信:“我都说了他是他我是我,你为什么非得把他牵扯进来?找死吗!”
李富强皱了皱眉,额间的纹路山谷似的纵深,话说得云淡风轻,显然是没把这点小举动放在眼里:“这也怪我,有人送钱我为什么不要?”
林蔚双目猩红,狠狠给了他脸上一拳,才松开了手。
李富强被打得偏了头,但也不恼,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只是拇指蹭蹭自己的嘴角的血迹。
“我再忍你一次,乖乖去给老子上班。”
林蔚双手紧握成拳站着,许久之后才开了口,声音暗哑,“我去,但你得把钱还回去。”
“那你的工资就没了。”
“可以。”林蔚毫不犹豫就答应。
李富强笑了,“感情不错啊,其实你也告诉他,多个人多个帮手好对付我不是吗?”
“不用了,说不定我哪天走运,能自己弄死你也说不准。”林蔚盯着他,眼睛满是凶恶。
“那就祝你好运。”李富强注视他良久,而后和蔼一笑,“工资没有,卖出的酒给你20%。小林,我对你真不错。好好跟着我,我供你读大学也不是不一定。我没儿子。”
“去你爹的!”林蔚又一个杯子砸向他,转身走了。
李富强在他身后笑出声,直到少年彻底出现在视线中,他才冷了神色拨出电话:“喂,把钱给程少爷还回去,嗯,都还。程总?程总在东南亚出差,而且他们父子俩不是刚在北城大战一场?不会,小林嘴巴很严,嗯,看着他就行.....”
与此同时,程少爷的门铃正响个不停,门口一位年轻人低头站着,黑色体恤背后湿了一大片。
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烈日下跑来的。
门开了,他才抬起头,汗珠从两鬓下滑,一张脸紧绷着,风雨欲来。
林蔚进到屋内,立刻闻到浓浓的烟味儿,这些虚无缥缈的烟雾让他的按捺下去的怒火又一次升腾。
等程澈走过来,两个人洒满阳光的客厅对立。窗户开着,空气却闷热到呼吸不畅。
“你为什么又要给他钱?”
“我不给钱,你的成绩能到现在的排名?”程澈斜靠墙站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是我的事!我的事你懂不懂!”林蔚在地上转圈,像一头怒到极点却无从发泄的小狮子,“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更不需要你的钱,你这是在给我添乱!”
程澈一双静谧的眼眸望着他,不动如山,“那点儿钱就能安生一学期,为什么不行?”
“不是想的你那么简单!”
林蔚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捂着脑袋沉默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我在北城得罪过他,拿了他的钱还打伤他让他丢了饭碗,他分明就是来报复我的,跟你没关系,可你给了钱,他们贪得无厌,也会盯上你的,给一次是给,无数次呢,你扛得住吗!”
“为了什么得罪他?”
“为了钱为了钱,我还能为了什么!”林蔚神情崩溃,瘫坐在沙发上,他忽然什么都没有了,他小心翼翼,咬着牙要维持的平等和体面没有了,自由和前途也岌岌可危。
他还是成了被程澈施舍的人,像一个无能的乞丐一样,简直可恶可憎。
程澈轻叹口气,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来,张开双臂抱上他,手按上他的后脑勺,“林蔚,我都知道了。”
林蔚浑身无力,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喃喃问道;“你知道什么?”
“你跟成叔的事,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