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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起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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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到了巷口,炒面的油烟味还没有散尽。林蔚先停下脚步。
程澈拍拍的胳膊:“怎么不走了?”
“要不去我那儿待一会儿吧”
程澈震惊,手僵住了。
“去吗?”林蔚眼睛一眨,盛着并不怎么明亮的灯光,分外柔情。
“去。”程澈咧嘴一笑,跟他往里走。
屋里的椅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俩,一人一个坐了,林蔚开始拿出磁带听,相比于新颖又轻巧的随身听,这玩意儿实在有点久远。
但它是那些日日夜夜陪着林蔚过来的,感情异常深厚,舍不得放弃。
沙沙的电流声过后,是纯正的英文语调。看到程澈一瞬间的局促,林蔚什么也没说,只是捏捏他的耳朵:
“你听,我来复述,要是我讲得不对,你提醒我。”
“我?”程澈眼睛睁得老大,不可置信。
“你听力不是很好吗?”林蔚面露难色,叹口气,“我就不行,总是听不清呢。”
程澈也摸上自己的耳朵,轻轻敲林蔚的手背,犹豫不决:“我...”
“求你了,帮帮我吧。”林蔚扶着他的肩膀轻晃,拖长音调说话:“我只相信你,嗯?”
程澈仰面笑着,随他的力道晃来晃去好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捉下来攥在掌心,无可奈何的语气:
“行行行,我帮你听就是了。”
“嘿嘿,那就开始喽!”
林蔚基本每句只说三分之一,就会看向程澈,希望他能接下去,可程澈嘴巴张了又张,就是不出声,只是拿过本子把剩下的句子写上去推给林蔚。
“......”林蔚盯着那几行龙飞凤舞的字,只好自己一口气读完了。
全部播放结束,林蔚就泄气了,愁眉苦脸,像耳朵耷拉的小狗。
程澈戳戳他的脸,“怎么又不高兴了?”
“程澈,你是不是其实不想参加那个活动?”
“没有,挺想参加的。”
“真的?”
“嗯。”程澈望着他,“你去我就会去。我要跟你一起。”
林蔚犯了愁;“你自己不喜欢,只是为了迁就我,这很辛苦的...”
“不辛苦,我可以。”
林蔚拿他没办法,可看着他疲惫的脸色,又不放心;“你昨晚几点睡的?”
程澈眼神躲闪,顿了几秒才说道:“.....10点。”
才怪呢!黑眼圈都要掉到嘴角去了!
“程澈,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热爱的事,你没有必要太强迫自己,等有天你自己需要也可以接受的时候再去做,可能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什么意思?”程澈警惕抬头,“你不想我跟着你?”
“跟着我做什么?”林蔚用心良苦,接着劝:“咱俩再怎么好,也不是共用一个大脑的,我喜欢做的你就一定得做吗?你自己的想法就一点儿都不重要?”
“不重要。”程澈紧紧攥着手里的笔,语气开始发冲,“我没想法。”
“只有死人才没想法!”林蔚也开始言辞犀利,“你这几周有睡个好觉吗?又好好上过一节自习课吗?你知不知道你那天上数学课都睡着了?”
程澈语塞,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有点发虚:“那又怎么了?”
“你每天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课也不听,就他妈拿着英文书晃!”林蔚说着站了起来,“跟你那些竞赛项目比起来,那什么交流活动算个屁,你要是真对它感喜欢得不得了也就算了,可你现在说就是为了跟着我,你有病啊?”
没什么含金量的!就是说着好听而已,要不是林蔚自己本身感兴趣,他也不会去浪费那个时间,可程澈不一样啊,就是不练那个口语,他英语成绩能140+,干嘛这么折磨和委屈自己呢?
再加上他那个脆弱的体质,再熬下去,正式季节交替的时候,保不齐就又要进医院了!
这不是胡闹吗?
林蔚越想越焦躁,怒火要从头顶冒出来。
吼完最后一句,林蔚胸口剧烈起伏,屋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磁带早已播放完毕的空转噪音。
程澈依旧坐在那里,背脊僵硬得像块石头,盯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句子,一动不动。
几秒后,他才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背上了书包,却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先抱了抱林蔚,“别生气。”
林蔚没有反应,他也不在乎,笑着摸摸林蔚的头发,“我先走了,明天见。”
出了门,程澈的笑容骤然消失,脸上的表情仍旧决绝,说什么都没有用,他认定的事是不会变的。
文化交流,说明会离校,搞不好也会跨市,他跟林蔚就会长久的见不到面,不能跟他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摸不到碰不到,那怎么可以?
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可能,胃里就条件反射般涌起一阵冰冷的空虚感。他忘不掉那种感觉,像整个人被抛进无声的深海,四周没有光,也摸不到岸。
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所以,不行。绝对不行。
晚风轻柔拂过,撩开了程澈额前的碎发,他骑车穿梭在街道上,一张冷峻的脸在路灯的辉映下忽明忽暗。
直到道路尽头,彻底与浓黑的夜幕融为一体。
林蔚从窗边回到椅子上坐下,满面愁苦,程澈没有回应,好言好语他就耍赖,恶言恶语他就充耳不闻。
以前说话程澈还会有点情绪表露,自从和好,就什么也没有了,像团云彩似的绵软包容。
这不对,隐隐约约,他觉得程澈真的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
又理不出头绪,小时候人生地不熟,他粘人能理解,现在这样,有点奇怪...
除了手挽手上厕所的女生,没见过两个男生这样的,就算是有形影不离的,也不是跟程澈这样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感受只顾着别人的。
可到底哪里有问题?
他想破脑袋了也想不出来,只是认命似的长叹口气:“这人...怎么就长不大呢?”
果不其然,第二天见到程澈,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该干嘛干嘛,自习课还是会消失,只是上课不会再睡觉了。
林蔚实在没辙,也不能把他手脚绑起来,只好随他l他去了。
就这样,讲理的拗不过认情的,交流团来得那一天,各个班抽出去的人在门口迎接,程澈稳稳当当站在林蔚身边。
两位身高腿长挺拔站着,养眼得很。
但是程澈性子太冷,看着不亲近。那些热情的外国小青年,都不往他身边凑。
倒是林蔚面相柔和,笑容温暖,容易吸引到人。
其中有一位叫南恩的男生,一天下来就成了林蔚的小尾巴。金发碧眼洋娃娃似的,还会点咳咳咳巴巴的中文,聊得多了,林蔚也十分乐意跟他说话。
队伍里老是能听到俩人的笑声。
没有规定是一对一翻译,没什么人找程澈,他乐得自在,只往林蔚身边凑。
可当他回头,一米开外,南恩手舞足蹈正跟林蔚说着什么,声音不小,能听见他乱七八糟的中文发音和林蔚朗朗的笑声。
那笑声像细小的针,扎在他耳膜上。
林蔚的眼睛弯成月牙,瞳孔里映着南恩手舞足蹈的影子,亮得灼人。程澈记得那种亮光,很久以前,林蔚第一次带他去后山,躺在草地上看云时,眼里也有过这样的光。
程澈握紧了手,为什么在他这样快乐的时刻,站在身边的永远是别人?
以前是赵胜,现在又是个洋鬼子。
为什么林蔚跟自己在一起,从没有这种欢笑的时候?
天空为数不多的云似乎全都积在程澈头顶,他走过去,一言不发,默默跟在林蔚身边。
“这是程澈,我的朋友。”林蔚向南恩介绍着。
“哇哦,你好,你看起来很酷!”南恩皱眉,像是在思考,半天后憋出一句:“像海盐味的冰淇淋!”
林蔚听得乐不可支,还真贴切,的确是能形容出了程澈那种闷闷拽拽但又顶着一张俊俏脸蛋的感觉。
程澈瞭他一眼,没说话。
南恩耸耸肩,不理会,手还揽上了林蔚肩:“你英文很好,以前去过国外吗?”
林蔚一怔,随即笑起来:“没有,小时候遇到一位很好的老师,送了我一套英文磁带,我每天都听,每天都读,就到了现在这样。”
“你很勤奋。”南恩赞赏之后,是一阵遗憾,“我的中文,就是学不好。”
“慢慢来,总会好的。”
南恩看到学校的实验楼,小鸟似的先飞了进去,剩下林蔚和程澈在后面沉默。
程澈在无言中,抬手扫扫林蔚的肩膀,像是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刚才那一番话,似乎都使两个人心里涟漪不断。
时间真是良药,林蔚想到那些无聊空寂的夜里,他抱着磁带机自言自语,并不是多么热爱一门语言,而是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中,他总得做点什么。
无心插柳,柳却枝繁叶茂了。
世事难料。
直到刚才听到南恩的话,他才心里陡然一颤,有了往事如过眼云烟的实感。
昔日里那些细细密密的痛,快要感受不到了。
进楼之前林蔚抬头仰望晴空,他眯了眼睛,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天气真好...”
程澈紧挨着他,没有看天,目光落在林蔚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上。
“嗯,今年沙尘暴没来。”
学校没什么好参观的,一行人转悠一圈,就就要去听双方领导讲话,礼堂里热乎乎的,人也昏昏欲睡。
南恩倒是精神好,一直要跟林蔚说话。
举起手跟林蔚比大小:“你的手很漂亮,就是疤痕太多了,怎么搞得?”
林蔚也左右端详自己的手,看不出哪里好看,不过疤痕倒是真的,细想起来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正在他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时,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程澈目光沉沉望着他们:“我也要比。”
手掌一按,看不出什么明显差距,林蔚见状就要将手抽回来,可程澈就是抓着,藏在座位空隙处。
林蔚习惯了,不多做挣扎,由他去了。
“打工,磕得。”林蔚的答案姗姗来迟。
南恩更来劲了,往林蔚身边凑得更近,“我也打工,我有时候在外公的农场工作,你呢?”
“我?”林蔚想了想,“我可就比你厉害了,我之前在能源行业工作。”
“oh my god , really ?”南恩提高声音惊出了母语,眼珠子瞪得老大。
这一声引来四周人探寻的目光,好在他们坐在后排,没有惊动台上的人。
“Yes。”林蔚说完,程澈就捂上了他的嘴。
“嗯?”林蔚望着他。
“诶?”南恩望着他。
程澈一副铁面无私的做派,指了指墙上那个‘安静’的牌子。
南恩噘嘴躺回了椅子里。
林蔚往他手心吹口气,示意自己需要呼吸。
程澈放开了,把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一直握着的那两只手,也移到了自己座位上放着。
林蔚随他摆弄,手腕处被程澈握着的皮肤传来稳定而偏高的体温,像一道微型的屏障,隔开了礼堂闷热的空气和南恩过盛的好奇心。
他打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程澈注视着他,漆黑的瞳仁仿若一泉深不见底的谭,许久之后,才移开目光。
抬眼的瞬间,却对上南恩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有秘密。”南恩无声地比出口型,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程澈不见任何心虚,瞥他一眼转过头目视前方去了,只是抓着林蔚的力气,又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