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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人如蝼蚁 这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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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大早,江影刚把店门打开,正往门口摆牌子,就听见街上闹哄哄的。她抬头望去,几个官兵打扮的人正押着两个蓬头垢面的男女从街那头走过来。那两人衣衫褴褛,手上绑着粗绳,踉踉跄跄地被推搡着往前走。围观的人不少,却没人敢靠近,只远远地站着看,窃窃私语。
这样的事,这段时间屡见不鲜。为了查皇陵刺杀一案,大理寺四处抓人,挨家挨户排查。听说已经有几十号人被带走了,有真有假,有冤有不冤,有回来的也有再也没有回来的。整个京都弥漫着一股危险而静谧的味道,像是暴风雨前的沉闷。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自己。
馒头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人被押走,脸上有些担忧不由抱怨。“一大早就抓人,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找到真相。”他转过头看着江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老板,等我们这边收拾得差不多,我想去阿芋那边看一下,行吗?”
江影点了点头。馒头脸上立刻有了笑意,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桌椅擦完,又去后院把水缸添满,才匆匆走了。
江影一个人坐在桌前,开始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半个杂面饼子。最近来买酒的人越来越少,以前午后总有三五成群的客人,现在常常一整天都见不到几个。账本上的数字她每天算过很多遍,只是不见钱多——还好前年生意好的时候多存了些钱,撑个小半年应该不是问题。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花钱,年底施粥的用度得再省省,酿新酒的计划也得往后推。
正想着,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钱老三急匆匆地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暗褐色的短打,袖口卷到手肘,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带着一抹笑——不是平日那种随意的、大大咧咧的笑,而是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郑重严肃。
“江老板,之前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他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拿起桌上她吃了一半的杂面饼子,咬了一口。饼子粗粝,嚼在嘴里像咽沙子。他眉头皱起来,灌了一大口白水,才把那口饼子送下去。
“你最近就吃这个?”他看了看桌上的白粥咸菜,又看了看她,有些不敢相信,“日子未免太过清贫。你好歹也是京都一金难求‘醉春风’的老板,生意难做你也不至于如此吧!”
江影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我吃着倒没你说的那么难吃。”接着说,“‘醉春风’产量本就不多,‘一金难求’都是传的谣言,我定价并不高。年前的雪灾差不多把我的积蓄掏空了,前半年刚交了一年的店租,现在生意又不景气——除了‘醉春风’,其他酒的每日收入少说减半。再不节省,这酒馆怕是开不下去了。”
钱老三听了,叹了口气。倾君阁虽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不少之前合作的店家都来找自己抱怨,有些小店撑不住都关门了,京都的生意人个个愁容满面。
他不再说这个,把手里剩下的饼子两口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三个问题,我先说第一个。”
江影凝神听着。
“伍家与七皇子。”钱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伍家的探子抵回来的消息,伍家和七皇子看不出有什么联系。毕竟那小妾也就是伍家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
他顿了顿:“但有件事,伍家送过去的那个小妾,之前在府中挺受七皇子喜爱的。不过,伍家出事后那小妾就因为‘陷害主母、谋杀嫡子’,被七皇子赐了毒酒一杯,悄悄处理了。此事除了七皇子府中几个心腹,几乎无外人知晓。”
江影的手指微微收紧。“死了一个人,皇子府那么多下人还能这么静悄悄?”
钱老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他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见惯了权贵后宅里的阴私,那些事对他来说早已不新鲜。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娘家无人追责,七皇子的人知道内情的人不会说,大概猜到真相的人不敢说。这件事,不就悄无声息地处理了吗?”
江影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当年在矿场见过的那些孩子,想起那些死在崖底、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这世道,无论在哪里,命都是一样轻贱。只是有人死在山沟里,有人死在深宅里,有人死了还有人记着,有人死了就像没活过一样。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问起了第二个问题。“那位的身体呢?”
钱老三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凑近了些,几乎要贴着桌面,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反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位身体不好的?”
江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事实真相她是猜的。从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里,从那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件里,从一种说不上来的假设。但她没有证据,甚至连猜的依据都说不清楚。
钱老三等不及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他最初看到江影这个问题时,心里满是疑惑。倾君阁的线人遍布朝堂,如果那位身体有问题这种大事,他们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但江影问了,他就派人去查。宫里的人,太医院的药童,送水的小太监——一层一层摸过去,居然真的找到了蛛丝马迹。
“每日入夜后,太医院有一个侍药的小童,会通过送入寝宫的水桶被送进去。”他说,“至于送进去干什么,查不到。但手段如此隐秘,加之那小童每日在太医院并不引人注目——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又查了太医院每日药材的消耗,根据不同太医手下看似正常的药方损耗,对上那小童的班簿,最后拼出了一个药方。他在看到那张药方的时候,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此事若不是自己专门派人去查,估计这世上得知全貌的人只有那药童和那位,想到这他又害怕又好奇,江影是怎么知道的。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于是他又问。
“我猜的。”江影看到他那十分渴求真相的眼神,老实的说出了实情。
此话一出钱老三愣住了。他盯着江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她还是那个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素白的木簪挽着,脸色白皙,眼神明亮。刚才有人来打酒,她起身熟练地打完,收了钱,又坐回他对面。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间老板。
可她刚才说了什么?猜的?
江影看着他愣神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些话说了出来。她把年前伍家、孙家和太子出事的事,一件一件捋给他听。说伍家旁系有庶女嫁给七皇子,说孙家最年轻的孙绍与五皇子私交甚密,说太子被贬后再无夺权之力。说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年,说这三个皇子都被削弱了。说她想,如果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那个人会是谁。
钱老三的眼睛越瞪越大。他不想相信。可自己查到的事摆在面前——那位身体不好的证据,七皇子悄无声息处理掉伍家小妾的细节——桩桩件件,都像拼图一样嵌进了江影说的那个框架里,半年前是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多数人都会认为是因为皇子逐渐成长,互相争斗搏杀的结果,从未有人怀疑是有人暗中设局,更不会怀疑到那位身上,只是在得知那位身体不好之后,一切也都说的通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目前查到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可以杀头的。他猛地往后一退,长凳翘起来,他敦实的块头重重地摔在地上,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江影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扶他。他摆摆手,扶着桌沿自己爬起来,把长凳扶正,却没有坐上去,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
“你让我坐这儿吧。”他抬头看着江影,憨厚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像是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这儿接地气,我坐踏实。”
江影有些哭笑不得。“店里有米酒,要不要来点?”
钱老三摇摇头,目光有些发直。“从今天开始,我戒酒。我怕喝多了,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顿了顿,看着她,“早知如此,我肯定不问你了。这番话,你还和其他人说过吗?”
江影老实地摇头。“你是第一个。再说,这还是猜想,没有实证。”
钱老三坐在地上,沉默了很久。江影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给他倒了杯白水放在地上。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窗外,街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喧闹声。有人被押着走过,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钱老三看着那个方向,又看了看江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这世道,”他说,“什么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