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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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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时,留在柳菘蓝身上的利箭是光阴,独属于他们两个的光阴,楚陵游永远不想停驻在此刻,却又不想回头。
他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刚好到自己下颌高度的人,对自己露出如灿烂阳光般的笑容,缓缓向下倒,就像一直悬在空中的石头轰然落地,狠狠砸在了地上,扬起了地上的落叶,飘起又坠落。
楚陵游回神,剑锋一偏,向对面进攻。剑风略过之处,竹子来不及晃动就断开两段。楚陵游定神一看,才发现,那是是一个伪装成人的傀儡机关,一把弩箭就这样,刚好对着柳菘蓝。
“为什么?”楚陵游声音颤抖着,看着地上七零八落的傀儡机关,又看了手中的剑,醍醐灌顶,“是我!”
楚陵游转身,跑到柳菘蓝身边,半跪着,将他轻轻抱在怀里。柳菘蓝因为疼痛而颤抖、喘息着,压抑着的血腥溃堤而出。看着满嘴鲜血的柳菘蓝,楚陵游着急地、颤抖着用手替他擦拭。
“小蓝,”楚陵游哽咽着说,“坚持住,我带你去找舅舅。”
柳菘蓝抓住了要起身的楚陵游,摇摇头,笑着,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楚陵游下意识地接住了,他感到接住了一股滚烫的岩浆,很痛,很痛。左手一瞬间被鲜血染红,他看着柳菘蓝苍白的脸,无助地,只能是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泪水滴落在了柳菘蓝的脸上,一滴、一滴,往下滑落。柳菘蓝想伸手去摸楚陵游的脸。明明近在咫尺,却感到遥不可及。
赶来的周京墨就看到这样的画面。他心跳都漏了一拍。尽管他预料到了柳菘蓝会孤注一掷,会视死如归,但他总觉得,一切都来得及。只要他跑到前面,再快一点,就可以留下他、留下哥哥。
但是,还是晚了一步。
所有的悔恨涌上心头,但周京墨还是保持着冷静的脸色冲到两人身边。楚陵游泪眼婆娑地看着周京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小侯爷,救救小蓝!”
柳菘蓝避开了周京墨投来的眼神,苦笑着,看向前方。斑驳的光影随风摆舞着,山风和着鸟鸣在竹林间回荡。柳菘蓝脑海里浮现许多画面,走马观花般,他看着,微微合上了眼睛,意识迷糊之际,听到周京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京墨微微靠近,沙哑着声说:“菘蓝,我总是,拿你没办法。”
与此同时,在松山的另一边,柳闻道跪倒在风远山的墓前,嘴角尚且留出鲜血;而风羽涅则是躺在地上,大声狂笑着,也是满嘴鲜血。苏木震惊地看着这一切,拿着短刀的手颤抖着,不可思议地吼道:“你们在干什么?都疯了吗?”
柳闻道看着眼前的墓碑,缓缓开口:“孩子,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但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和你父亲很像。”
苏木恍然大悟,所谓的一切都会了结,到这里,才是真正的结束。所以,柳菘蓝他……
苏木意识到什么,心有灵犀般地回头看。没有柳菘蓝,只有随风摆舞的斑驳光影。他感觉,好像错过了什么,顿时心如刀割。
风羽涅停住了笑声,但脸上还是残留着笑意,那是愉悦的、解脱的,但又有些遗憾。他极力压抑着心中呼之欲出的忧伤,努力地维持着笑意,潇洒说道:“苏木,到最后,还是我赢了。”
苏木侧过头,看着满嘴鲜血的风羽涅,冷冷问道:“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了你?”
风羽涅一脸无奈,语气也软了下来,就像是一个哥哥安抚着受惊的弟弟,说:“好好好,你敢,唐苏木有什么事是不敢做的呢?”说着,又吐出一口鲜血。他压抑着毒发带来的疼痛,保持脸上的云淡风轻,说:“那请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痛快?我都快疼死了。”
苏木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何时服的毒?”
风羽涅一脸不在意地回道:“这重要吗?”
苏木愤怒到极点,大声吼道:“你非得上赶着找死吗?”
他上前半跪在风羽涅面前,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不顾力道,捏住风羽涅的下颌,硬是打开他的嘴巴将药碗给他塞进嘴里,以防他吐出来又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我要堂堂正正地打败你,让你心服口服地死在我的刀下。”苏木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你做了那么多坏事,岂能让你这么容易死去?”
风羽涅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木,默默地咽下嘴里的药丸。苏木看到风羽涅有了吞咽的动作,松开手,回头看着柳闻道,只见他微微躬着身,低着头。苏木起身来到他的身边,正准备喂药,柳闻道却抬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咳出几口鲜血。
苏木用另一手掰开柳闻道的手,说:“你所说的了结,就是如此草率地了结自己的生命吗?你这样做,对得起我父亲吗?对得起老头吗?对得起老侯爷吗?对得起所有因为你而死的人吗?”苏木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最后,他想起了一个人,语气瞬时也软了下来,甚是无奈,悲伤地说:“你最对不起的,是柳夫人和小蓝。”
柳闻道听着,往事走马观花般浮现。最后,他看到了,回忆中,柳宅门口,微光下的妻子和小小的柳菘蓝等着自己归家的画面。
这般想着,柳闻道似是感应到什么。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了妻子就站在前方,静静地看着自己笑。
柳闻道笑着,眼神似水温柔,温言道:“你来啦。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苏木就这样看着柳闻道缓缓闭上眼睛,抓着自己手臂的力气慢慢散去,身体慢慢往前倒。苏木接住了柳闻道,仿佛这样做可以留下什么。而风羽涅却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宫变前夜,他来找柳闻道,亲眼看着柳闻道服下剧毒的。
回忆中的自己站在柳闻道面前,看着手中的玉佩,自嘲一笑,说:“没想到,找死这种事情,我和你竟如此默契。”
那时候,柳闻道吞下毒药后,回头看着墙上的画,伸手轻轻地抚摸着画中人,温柔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风羽涅将手中的玉佩塞进怀里,说:“没想到,到最后,我会和你一起共赴黄泉。也好,路上也有个伴。到时,你可要帮我在他面前多说些话。”
然而,风羽涅没想到的是,柳闻道转身对着自己说:“你不会死的,孩子。”
风羽涅看苏木抱着柳闻道的尸体,喃喃自语着说:“你们都走了,又留下我一人,真是自私。”他看向地上的长刀,悄悄挪动……
苏木轻轻放下柳闻道,在风羽涅有所动作时,提前一步用短刀划伤了风羽涅的双手,挑断了他的脚筋。风羽涅痛得大吼了一声。
“啊!”
而后,他呵呵地笑着,用欣慰的眼神看着苏木,对他喊道:“苏木,你终于动手了!来!”
苏木收起短刀,从衣袖上撕下一段布条,绑在风羽涅右边手臂上汨汨流血的伤口处。风羽涅愣住了,问:“你这是做什么?杀了我!”
苏木手中动作未停,幽幽开口:“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得很容易。”
风羽涅仿佛看到了苏木眼眸里燃烧的火焰,只听见他凛冽刺骨的声音,如寒风般吹入耳朵里:
“我要你好好活着,像个废物一样,活着。”
风羽涅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一脸平静的苏木,最后,无奈地笑着。他脱力一般往后躺,声音小到融进风里,谁也听不见。
“好!”
周京墨和楚陵游带着柳菘蓝回到镇北侯府。凌远志带着白鹤赶到,白夫人和白子苓从马车上下来,便看到奄奄一息的柳菘蓝。
众人将柳菘蓝带到卧房。白鹤打开药箱,头也不回地说:“你们都先出去吧!”
众人走出房外。楚陵游看了房门,转身离开了院子。凌远志担心楚陵游,上前跟去。周京墨同白夫人说:“舅妈,我离开一下。很快回来。”
白夫人点头,说:“好!”
白鹤看着满身是血的柳菘蓝,忍住心疼,有条不紊地剪开他背后的衣裳,露出伤口,箭矢插入得深。白鹤将器具消了毒,开始处理背上的伤口。
安顿好风羽涅,在松间观道长的帮助下,苏木把柳闻道安葬在桃花树下,和柳夫人一起。来此之时,他看到了地上的血迹和散落的傀儡机关,就明白了刚刚这里发生的事情。向道长道别后,他匆匆下山,一路赶往镇北侯府。
在路上,他遇到了同样赶往侯府的周宜苏和慕荷,三人一同来到侯府。在院内,苏木见到了白夫人和白子苓。母子俩看到苏木,着急上前。白子苓抓着苏木的手,伤心地说:“苏哥哥,表哥他……”
苏木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白子苓的手,安抚道:“放心,小蓝他会没事的。”
白子苓却摇摇头,哭着说:“刚刚我爹说,表哥可能熬不过今夜了。苏哥哥,我表哥他怎么这么傻啊?”
苏木愣在原地,想好的安抚的话一时化作无有。
周宜苏和慕荷向白夫人点头示意,让慕荷进入房内。
白夫人抬眼看到了苏木身上沾着的血迹,问:“苏木,你受伤了?”
苏木低下头,又摇摇头,说:“柳大人,他走了。”
白夫人震惊,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她回过头看向房内,哽咽着说:“为什么……”
卧房内,柳菘蓝侧躺在床上,白鹤替他处理好了背后的箭伤,端起满盆血水。这时,慕荷开门进来,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顺手接过白鹤手中的水盘,接过的瞬间,她感受到了颤动,一瞬间她明白了。
慕荷深深叹了一口气,说:“白大夫,您已经尽力了。”
白鹤回过头,红着眼看着床上的柳菘蓝,说:“这孩子,这一生,太苦了。”
慕荷放下水盆,来到床边坐下,喂了一颗药丸进柳菘蓝嘴里。她说:“对不起,我只能……不让你那么痛苦地离去。”
白鹤回过头,闭上了眼睛,抽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