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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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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闻道话语落地,柳菘蓝踏着月光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淡青色的衣袂随着山风扬起,平静的神色就像是沉寂在湖中漫长时间的石头,琥珀色的双眸应是温暖和明亮的,却如极北之境的寒冬,冰冷、幽深,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
柳菘蓝向二人行礼,说:“父亲,小侯爷,慕姑娘和楚家小公子安全。”
周京墨看着眼前的人,仿佛是完全不认识了一样。忧郁的愁绪浮上心头,他走近柳菘蓝想说什么,柳菘蓝却往后退了一步。
周京墨知道他这是故意与自己撇清关系,但是,二人之间的情感岂能说断就断?
“菘蓝,我知道,你想结束这一切,还天下一个太平。但你又想过你自己吗?”周京墨压着心中的情感,说,“你们谋划了这么多年,为了这个局,牺牲了多少人?你自己也……”
柳菘蓝低着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但说到底,也都只是为了活下去。皇上当年为了活下去,弑父杀兄,自己的儿子死了也只是草草了事。纵容皇子争权,连累了多少人?天下苦于周琅昏庸久矣!”说到这里,柳菘蓝才敢抬头看着周京墨,双眼赤红,热泪盈眶。
周京墨忍住对柳菘蓝的不忍,语气依旧平静地说:“也许你们一开始是为正道,但是,最后,你们只是在自我感动罢了!九阳城就活该成为你们成就正道的一个棋子吗?”
柳菘蓝双眼瞪着周京墨,嘴唇微微颤抖,忍着的泪水最终迸发而出。锥心之痛,罪孽之深,他知道,自己是赎不清的。
柳闻道这时开口,说:“我们留下的罪,我们自己承担。”
周京墨回头看着柳闻道,说:“你们承担又有何意义?死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柳大人,我父王一心赴死,也是因为知道你还活着的消息吧。他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柳闻道沉重地点了头,说:“是。”
周京墨悲痛地说:“所以,我哥也加入你们。不仅是为了我父王和二哥报仇,也是因为我父王的遗志。”他忍着心中怒火,说,“而这些,是你和我哥说的吧。”
柳菘蓝中毒,周京墨去找周祁安的那天,周芫华和凌远志离开上璃城去空山阁。那时,柳闻道也去了。
从此,这个棋盘上布的局越来越大了。
凌远志在阵眼中心已经撑了半个时辰,对于阵外的周芫华来说却如隔三秋。他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凌远志,心脏就像被凌迟一般地痛。韩夕在一边守护着,看到了东边的天空渐渐明亮。她俯身向周芫华说:“大公子,天快亮了。”
周芫华想起刚认识凌远志的那个时候。那会儿他们还在西州。
“阿芫,听说西州的日出也很好看。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凌远志用着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厚脸皮,硬是把周芫华从繁重的军务中拉出来,一路带到西州的大漠。二人看到了大漠上的繁星,但最后,日出却只有凌远志一人看到了。因为那时周芫华太过劳累,未等到太阳出来了,他就睡着了。
周琅在暗影的掩护之下一路逃到宫外,在他以为自己又可以活下来时,一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人会是自己的太子,周晏和。
周晏和被韩初关在房内,他早就料想到周宜苏会让韩初这么做。于是,在韩初离开后,他跑到衣柜旁边,用力将其推到一侧。衣柜后竟藏着一扇门。
周晏和用钥匙打开暗门,走进里面。这是幼时周宜苏为逃出宫玩时留下的暗道,他只见过一次。后来,周宜苏失踪,自己被推上太子之位,这个暗道便是他仅存有关周宜苏的痕迹,他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守护着这个回忆很多年。甚至韩初都不知道有这条暗道。
周晏和凭着记忆,一路走到太和殿的暗道。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迅速躲到拐角处,待脚步声走远,他才跟上去。
他跟着周琅一路来到宫外,在看到周琅为他自己逃出生天而高兴时,他压下心中的不忍,拔剑出鞘,剑尖对准了自己父皇的喉咙。
周宜苏赶到时,便是看到了这一幕。他上前拿过周晏和手中的剑,说:“你的手不该沾上血,让我来吧。”
周晏和自嘲一笑,说:“我的手,早就脏了。”
周晏和拿下周琅的那一刻,东边的第一缕阳光破晓而出,将残留在这世间所有的不甘、遗憾、思念都融化成清晨的风,唤醒沉睡中的人。整个大地迎来曙光之时,所有的真相也都大白于天。
这一天,全天下都知道了。
这些年那些冤死的生灵,在今日,都得以安息。
周琅被周宜苏的人压至午门的高台之上。面对全城百姓,他依旧高昂着头,丝毫看不出他的狼狈和悔意。周晏和也来到高台之上,他望着下面的万千百姓,心中只有释然。他看到了人群中的方和,此时,他仰头望着自己,眼眸中充满着担忧和思绪。
“老天对我真好,竟让我在死之前,还能看到你。”太子笑了,笑得很纯真。至少在方和眼里,他一如既往。
方和看着高高在上的周晏和,今日他看起来就像初见那时一般,明亮、温暖、纯净,却又不一样。
只听见周宜苏朝着百姓喊道:“暴君周琅弑父杀兄,纵容皇子,残害忠良,祸乱天下。今日,天地为鉴,诸位见证,在此,吾秉承亡灵之志,杀暴君,还天下太平,让亡灵安息。”
一时间,人潮涌动,愤怒之声四起,其中不乏九阳城和北境的人。这时,有人喊道:“周祁安暴虐无道,太子也脱不了干系。十一年前柳大人惨死,不就是因为你们党羽争权吗?”
周晏和听了,嘴角轻扬,说:“你说不错,所以,待处置暴君,吾自当以死谢罪。”
方和一脸震惊,摇头,喃喃自语:“不应该是这样的。”
周宜苏脸色依旧平静,问:“你决定好了吗?”
周晏和看到了方和惊慌和担忧的神色,却依旧笑着,仿佛安慰着他说:“一切,就在这里结束吧。”
周晏和拔剑出鞘,对周琅说:“父皇,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周琅双手被束缚在背后,双膝跪在平台之上,双眼却眺望着远方,那是西州的方向。微风拂面吹来,周晏和好像听到了周琅在说话,却没来得及听清,周琅的人头就已经落地。
鲜血喷溅到自己身上,周晏和怔在原地,看着手中发着冷光的长剑,他意识到什么,回头看着来人。只见柳菘蓝拿着长刀,依旧保持着挥砍的姿势,身上、脸上沾满了鲜血,眼神中充满着阴郁的杀意。
“你怎么会……”
周晏和一脸震惊地看着柳菘蓝,迟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会让柳菘蓝出现在这里?
这般想着,周京墨已经出现在柳菘蓝身边,抢走了他手上的刀。与此同时,楚陵游、苏木、慕荷和楚紫菀现身在人群之后,周宜苏来到方和身边,刚刚周琅被柳菘蓝处决的一幕,他们也都看到了。
高台之下的百姓见状一时间被吓到,大呼一声,而后,有人反应过来,便高呼:“是柳大人之子,小柳大人。”
“小柳大人也算是为父报仇了吧!”
“这是为民除害!好!”
“小柳大人!”
柳菘蓝不顾身上、脸上还在滴落的血,上前拿起周琅的人头,将其交给身边的周晏和,语气甚是冰冷:“殿下,请恕罪臣柳菘蓝先斩后奏!”
周晏和这一刻才明白,柳菘蓝是在替自己扛下这肮脏的刀。
“柳菘蓝,你何必如此?”周晏和双眼赤红地看着柳菘蓝,声音颤抖地说,“昨晚你不是应该和柳闻道一起离开上璃城了吗?周京墨他们同意你这样做?”
柳菘蓝见周晏和不接,他拿着也累了,就随手一放。在人头掉落之际,周晏和接住了。
“再怎么样,他也是我的父皇。”周晏和脱下外袍,将其包裹住,抱在怀里,“此事过后,我会带着母后离开,然后以死谢罪。”
柳菘蓝看着周晏和,眼神中有说不清的嘲讽之意,说:“你以为这事就这样结束了吗?”
太子一惊,说:“你什么意思?”
周宜苏上前拿过血淋淋的包裹,说:“死很容易,什么事都不用管了。”
周晏和意识到什么,他双眼瞪着周宜苏,喊道:“你们对我母后怎么样了?”
周宜苏冷冷地说:“你觉得你的母后是无辜的吗?”
周晏和上前抓住周宜苏的衣领,近似疯癫地喊叫:“周宜苏,我母后是无辜的!”
周宜苏却极其冷静地看着他,问:“难道我的娘亲就不无辜吗?”
太子愣住了,他想起了,当年,周宜苏和他的母妃被赶出宫还被追杀,其中,也有他母后娘家的人在推波助澜。
“我母后,她只是为了我……”周晏和闭上了眼睛,说,“爱子之切,他们的罪过,就让我来承担吧!”
周宜苏放下包裹,从怀里拿出手帕,伸手擦干净了周晏和脸上的血,语气依旧平静,说:“你应该活着,活着赎罪,比死更痛苦。”
周晏和迎着光,露出灿烂的笑容,说:“宜苏哥哥,你真的很讨厌我。但你却是我最喜欢的哥哥。”
周宜苏伸手整理了周晏和额前的碎发,说:“好好活着。”
说完,他拿着包裹转身,在经过柳菘蓝身边时,听到身后传来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惨叫。
在高台之下的方和,就这样看着,周晏和迎着光,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就像燃烧的流星从天上坠落,落地,熄灭、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