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三夜 “下次拿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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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盘旋两天的鸟儿撞进隔壁后消了声儿。
果然是来找他的。
五感一旦有一处闭塞，其余的便会格外敏感。陆怀舟不过失明三载，听觉与习武之人不相上下。
隔壁大半夜还没歇息，昨晚睡没睡着倒是没听出来，不过起初翻身翻了好几下，想必也差不多。他该不会以为妥协了，让那信使进屋就能睡个好觉？
若实在睡不着，想找个由头别说有多容易。
总在头顶扑腾的翅膀是一件，拍打屋檐窗台的雨点又是一件，还有不时卷起落叶的凉风，偶尔吠叫两声的阿黄，濒死挣扎的虚弱虫鸣，近至自己的一呼一吸……干扰无穷无尽，无法逐一排除。
陆大夫深知睡眠重要性，极少放任自己彻夜不寐，只是他没想到这回失眠完全与旧疾无关。他单纯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好人，一个令他十年如一日为之记挂的救命恩人。
恩人哥哥的手很宽，很暖和，虎口武茧厚实，捏绣花针似的捏着勺儿柄，蹲在那搅和一只缺口的锅。
孩子们肚子饿得咕咕叫，方才还雏鸟儿似的抱团发抖，现在暂时安全了，一个个急不可待挤上前伸手抓架子上烤的面饼。
大哥哥手背像长了眼睛，挨个儿按住蠢蠢欲动的小手，吓唬道：“爪子收好，烫熟了想加餐啊？”
半山腰也没啥像样的碗装汤，他用刚砍过人的刀三两下削了一把简陋的木勺发给孩子们。
陆怀舟饿极，累极，惧极，反倒没了食欲。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三年，苟延残喘活着，每日忍受毒虫蛇蝎啃咬，灌下一碗又一碗难以下咽的汤药，稍不留神同龄的孩子就没了气，被看管他们的血卫拖去后山岗喂老虎。
而现在忽然有人来带他走，跟他说“已经没事了”，恍惚如置身云巅般地不真实。
“过来过来，”大哥哥避开伤口，捏着他的胳膊带到大锅前，把烤得表面焦黄的面饼掰成小块喂给他吃，“吃饱饭好上路嘞，这儿离山下还有老长的距离，等人来接我们怕是还要等很久，你不吃饭走不动路到时可没人背哦。”
配上绿油油的菜汤勉强下咽，无论是饼还是汤都没有味道，却是陆怀舟三年来吃过最棒的一餐。
随处可见的野菜，后来陆怀舟自己也常上山摘来煮汤，只是不加盐的再没喝到过。
孩子们吃饱喝足，有了力气便哭闹。这些活下来的孩子，大多是近期一两个月才运进无生门的，换作陆怀舟便不敢哭，哭声只会引来荆棘抽打和毒虫蛇蝎啃咬。
“不哭不哭，看哥哥变个小法术，三二一，锵锵锵——”
大哥哥摊手，掌心凭空多出一枚活灵活现的草蚂蚱。
“哥哥，我也要。”
……
四五岁的孩子注意力很快就吸引了过去，忘却了身上的疼痛，叽叽喳喳围着大哥哥。他转过身，再转回来，手中多了小蝴蝶、小蜻蜓，陆怀舟也不过八岁的孩子，目光不自觉被吸引了过去。
孩子们越想要，他越是举高了不让够着，还故作遗憾道：“可这些不够分怎么办呢？”
孩子们乖乖地看着他，年纪大点儿的建议道：“给乖孩子就好了。”
其他人颇为赞同，小鸡啄米般点头。
这是他们的生存规则，在地牢里也是，不听话的，反抗的，试图逃跑的孩子没饭吃。
大哥哥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揉了揉靠得最近的脑袋：“走吧，下山就给你们编，人人都有份。”
下山后，正道派人接应。大哥哥停下了蝴蝶般灵巧翻动的手指。
还差一只。
陆怀舟盯着最后一只草蚂蚱落入哭得鼻尖通红的孩子手里，尝试酝酿了一下，依旧挤不出眼泪。
“没啦，”他半蹲下来，与自己平视，摘下脖子上的红绳，末端系着一枚拇指大的笛子，“这个先抵给你，下次拿小兔子和你换好不好？”
单凭栏接住猪突猛进的大鸟儿，皮糙肉厚的手掌压根不怕啄。
灰炭对自己的待遇颇为不满，跳桌上，爪子踩得哒哒哒作响。单凭栏递上手腕，把这位爷儿又接到面前，比了噤声手势。
落汤鸦原本一身亮灰色的羽毛全湿透了，几缕黏着几缕，原本黑曜石般清澈的眸子盛满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竟从这对黑漆漆的浑圆鸟眼里品出了谴责的意味。
灰炭扇动翅膀，正面背面蹦跳，全方位展示主人给它新配备的金漆银边雕花信筒。
很漂亮，一点儿也不低调，和它主人一个德行。
单凭栏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他取下信筒，按开扣子，抖落两卷纸条。
其中一卷很简洁，就俩字，问他还活没活着。当初单凭栏万念俱灰，决心领死，也是祝临风冒着得罪红叶山庄的风险，强行把他偷出来，护送离开漱玉城。
祝临风不担心事迹败露，遭受牵连，他说自己就一浪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为数不多可以一块喝酒吃肉的朋友再护不住就更没意思了。
单凭栏当即立字条承诺，死后半生积蓄都留给他。然后被爆敲脑袋，祝临风目送他登船，骂骂咧咧道：“还积蓄呢，钱庄都给你冻结了，谁敢去取就是自投罗网！”
想到这，他沾了沾墨，回信一则，蹬鼻子上脸拜托祝临风若取得出存蓄，顺便帮自己多还一笔药钱。
写完对着纸条直乐呵老半天，然后拆开另一卷更厚的纸条。好友的怨念都力透纸背了，蚂蚁大小的字摩肩接踵拥挤不堪。
综上长篇大论抱怨一通闻风听雨楼，不仅拒绝了他们的委托，而且借口找得太过拙劣。什么楼主不在啦，事关一庄之主的名誉啦，不便擅自决断啦，让他们等楼主回家再说，总而言之就是不想趟浑水。
闻风听雨楼生意做得杂，黑白两道通吃，红叶山庄固然势力浩大，不至于得罪不起，多半对事不感兴趣，要么祝临风开价不够诱人。
单凭栏对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是笑容几分苦涩。他心里早有模糊判断，道路已现，却左右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继续。
只因他实在害怕，倘若义兄并未骗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该如何面对，如何自处？
单凭栏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很快搁笔。
纸条被烛台窜起的火舌吞噬，化为灰烬，留青烟一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灰炭的暴脾气耐不住了，急得俯身展翅追着他的手叨，单凭栏捏住鸟喙，搓搓揉揉。
还赶着回去汇报啊？雨那么大，留下住几天呗。他还给它腾了块地，垫个垫子当窝呢。
鸟儿看着他，他看着鸟儿，该叹气的人没叹气，无法叹气的鸟儿一副想叹气的人样儿。
单凭栏权当它默认了，用毛巾整坨抱起来，搓干一根根落魄的羽毛。
天边鱼肚翻白，蒙蒙亮。
陆怀舟擦了一会儿骨笛，听见隔壁撑着桌子伸懒腰，小心翼翼地将笛子用手帕包好藏进腰带。
他一开门便与对方撞了个满怀，还精准袭击了受伤的肩膀，差点把哑巴逼得痛哼出声。
这次事故细究该怪哑巴画蛇添足放轻了脚步，导致瞎子没算准距离，还反被吓一大跳，连忙道歉，向后拉开距离。
然而越是慌乱越容易出岔子。
陆怀舟左脚绊右脚摔倒，后脑勺着地前，一只有力的手搂住了他的腰，将他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三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