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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夜 陆大夫平生 ...

  •   重物坠地,水花四溅,正正好砸在陆怀舟脚跟前,布靴留下斑斑点点深色水渍。

      他顾不上雨势凶急,着急忙慌撇开伞蹲下身摸寻手腕。

      也许是碍于眼盲准头不够,加之一时情急,这一抓抓得太往上。结实饱满的小臂先是绷紧了一瞬,很快主动放松下来,贴心地翻个面给他摸。

      牵扯的动作因此而凝滞,虎口略带磕碰地滑过侧,总算回归正轨,向上一翻再一捞。

      小大夫并未掺任何杂念,快而准找到脉搏的位置,磕碰不过眨眼之间。

      单凭栏脊背倏地一麻,暗骂自己完蛋了。不过是被摸了一把手臂,对方是看不见的瞎子,是医者仁心的大夫!他怎么会如此敏感?绝对是独身太久惹得错。

      心跳得好快啊,摸脉能不能摸出来?

      单凭栏忐忑不安之际,陆怀舟已然收回了手,语气没半点波澜:“你难道没发觉视物忽而明艳,耳朵里好像塞了几只小蜜蜂在歌唱?”

      耳鸣倒没多严重,主要是幻觉干扰视线,也干扰判断。他甚至有了微妙的被关心的错觉,这份关心流向他这个人,而非病患身份。

      拇指大小的青翠色药丸不由分说塞进嘴里,单凭栏很配合地干咽下肚。那只手还没移走,指腹揩过嘴角,狠狠揉搓了两下脸颊。

      陆怀舟没好气道:“先进里屋去,把衣服脱了。”

      挑灯解开衣带,幽微的烛火跳跃胸膛,随着纱布层层松散剥落,单凭栏愣住了。

      小腹骇人的口子上横着几道歪斜的针脚,他先前没检查,没留意,乍一看这不就是用抽屉里那套针线缝的吗!

      红绿两股鲜艳的线拧成一根,穿梭皮肉之间。他觉得自己像一套脏兮兮的棉被,不断往外漏棉花,陆怀舟则是心灵手巧的裁缝,帮他打上一块块补丁。

      除了最深的伤口其它的边缘都结痂了,像一支七拼八凑出的队伍,刚刚起步就往中间包抄,总得来说长势良好。多亏了小大夫的止血生肌膏,他就是壮如牛也没可能靠自己恢复得那么快。

      据说是师祖传下来的独门秘方,也不知走前能不能再向他讨几罐,以备不时之需。

      走前。
      什么时候走?
      伤好自然就该走了。

      或许也没有预想中那么快,一来千机毒很棘手,二来刚才有人在暗中探查这家医馆。前者暂时不重要,后者需尽快告知小大夫。

      热乎乎的毛巾猝不及防拍在脸上,单凭栏一个激灵,好不容易聚集的思绪全给拍散了。

      小大夫不知何时打了盆热水,咚地砸地上,盆里水波晃荡。

      “你洗不了澡,将就擦擦,注意避开伤口。”

      然而血痂又硬又黏,干了扣都扣不掉。他拧了一把毛巾,稍微擦擦汗。

      陆怀舟端着巴掌大的碗,里头黏糊糊形似绿藻的玩意朝他身上糊。

      换药这种小事,自己来就好了,前两天重伤不醒还说得过去,他现在能走能动还能做杂活驱赶宵小,再麻烦人家实在说不过去。

      然而他的意愿陆怀舟并不在乎,就算扭成蛆,还是被死死按在了椅子上。

      “不许乱动啊。”小大夫稳住他,将调配了一下午的药汁用小刷子刷在伤口处,前三刷后三刷,来回反复抹匀。

      单凭栏觉得自己像待烤的乳猪。

      哪怕再浑噩迟钝的人,通过纱布泄愤般缠绕的力道也能切身感受到至关重要的一点:小大夫大约是生气了。

      “你可知这回发作的是锁春欢的症状,再迟些你就该沉溺幻境发疯暴毙了!我不是让你有异常及时找我吗?莫非你压根信不过我的医术……还是信不过我人?”

      陆大夫平生最讨厌不听医嘱的病人,既然决定接手麻烦,定然全力以赴救治,他就没再想过赶人走亦或交由官府处理。

      而哑巴的沉默就好像一滴水掉进热油锅,气得他甩手就走,再留这儿怕是当场气绝。

      陆怀舟还从未发过如此大的火,鉴于以往没有可发火的对象,因而无从比较。

      寻常医患、邻里,乃至和一年到头鲜少回来的师父作为师徒之间,相处都并不算多,这让隐居两年潜心钻研医术的陆大夫产生了自己脾气很好的错觉。

      手腕忽地被抓住了,不听话的病人很快在掌心落下【有人】两字。

      亏他还以为这家伙是想道歉,顿时更为火大:“所以你明知身体不舒服还上去?”

      除非他不仅眼瞎还耳聋,屋顶闹的动静怎么会听不见?这“有人”有的可不是熟人,来者非善。

      来便来罢。

      他陆怀舟行得正坐得端,平生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亦不曾夜半惊醒懊悔。

      抓着他的手骤然收紧,这时再道歉无异于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他想,早干嘛去了,然后拍掉了那只爪子:“松手,我去抓药。”

      药香很快飘了满屋,方才被主人发火吸引进屋的阿黄鼻子翕动,眼含热泪,灰溜溜夹着尾巴跑掉了。

      小大夫故意熬了一副能苦掉舌头的药,烧火的风还是单凭栏扇的。整碗闷下去,他几乎无法感知舌根是否还在嘴里,再能忍的人此刻也跟阿黄似的直吐舌头哈气。

      病人愿打愿挨吃了苦头,陆大夫不仅解气,还很快就心软了,甚至反思自己是不是报复得太过。

      他偏过头,不肯叫单凭栏看出端倪,正要走,总凭空冒出一堵墙挡住去路。

      陆怀舟左转右转,鬼打墙了几次,叹了口气:“抓歹徒自有衙门会管,若冲医馆来无非惦记我师父那点儿压箱底的秘籍……你问我?那就有让他仇报仇,有怨报怨。”

      小大夫声音柔和,听着像开玩笑。

      单凭栏行走江湖多年,可从未听过陆怀舟这号人,能和多大人物结多大仇多大怨?

      他却很认真地对他说道:“总归不关你的事,下次再有情况,别管了听见没?”

      这话单凭栏不爱听,他现在好歹是医馆伙计,零工也是工,怎么就不关他的事了?不过碍于沟通障碍,他没法当场反驳。

      下午人多眼杂,三番两次逮不着机会与陆怀舟辩解,他只好操刀走进柴房寻块木片凿凿刻刻。

      刀锋划划削削,脚边多了一堆木屑,本就单薄的木板没多久就薄如纸了,可上头还是啥都没留下。

      很多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往外蹦的话并不适合写成文字,何况更显严肃郑重的刻痕。

      他丢开木片,按了按眉心。
      好像太紧张了。
      脑内有根弦始终紧绷着,影响了他的判断,令他混淆了自己的与他人的事。
      下不为例。
      再不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最多当个看门的把把风,等治好伤,解了毒,钱货两讫。

      单凭栏收刀拍了拍板板木木的脸,用李虎送来的荠菜烧了一锅汤,绿绿油油滑滑溜溜,和身上敷的药膏相得益彰。为表不满,他啥都没放,连一粒虾米都没有。

      陆怀舟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碗,说:“你忘了放盐。”

      哦,这倒不是故意的。

      他站起身,想去拿盐罐,却见陆怀舟再度捧起碗,神情恍惚地喝完了,接着又添了一碗,期间没再发话。

      单凭栏拿着罐罐,搁那儿加也不是不加也不是。最终他想到了两全其美的法子:另盛一半单独加盐,这样就想喝哪种都有了。

      主要是他自己喝不下没加料的汤。

      陆怀舟拿着汤勺,遇上了分岔路,两只大碗都是汤,仅靠嗅觉分辨不出区别。他听见罐子摇晃,沙子般细碎的声响,终于展颜开怀:“不用另装一碗那么麻烦,你直接加盐就是,我又不是味觉失灵。刚刚只是想起了另一个给我煮过荠菜汤喝的好人,那碗汤也没加盐。”

      好人的判断标准未免太轻巧。

      单凭栏也笑了,却是看不见也听不见的无声苦笑。

      他可是杀害了养父的亲生儿子,和自己相处了十多年的义兄,全然不顾养育之恩和手足情,是个实打实的忘恩负义之人。

      陆怀舟喝了半碗汤,放下碗,顺势坦言:“你是一个好人,一个麻烦的好人,不然我不会留你在这儿。”

      果然先前说没把握只是赶人的委婉说辞。单凭栏对此并不失落,心底反倒升起某种奇妙的欣慰。

      “明天出诊,你来拎箱,”小大夫吃饱喝足,筷子横在碗上,一边擦手一边声音轻缓地解释道:“我本想叫你待房间休息,就怕万一耽搁了赶不及回来。”

      赶不及收尸吗?如果单凭栏能说话,铁定不过脑子接这么一嘴,很庆幸他不能。

      他牵着陆怀舟,想写“家”字,吸取“少主”的教训,最终往掌心画了简略的小房子,指尖点了点方正中心。

      你画我猜大获成功,陆小大夫拢了拢手,握住他的手指,问道:“难道你想看家?”

      【不】他继续写道。

      “哦,莫非是问医馆怎么办?”小大夫再次猜对了,“不打紧,镇上所有人都知道我每周都会出诊一趟。”

      “这雨看架势后天也晴不了,我一个人又拎箱又撑伞还拄拐,手都不够用了。”他笑着摊了摊手。

      才一顿饭功夫,先前那点儿气早已烟消云散。小大夫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意,灰蒙蒙的眼睛不掺其它的情绪。

      单凭栏回到卧房,放下烛台,坐窗边支起耳朵。

      过一会儿,陆怀舟洗完澡踩着草鞋上楼,门轻轻关合,却没放门闩,氤氲水汽从隔壁房间漫延进来。

      或许是信任他所以不设防,亦或是为了应付夜里随时可能的毒发。他想。

      一个好人。

      单凭栏身体躺下了,脑袋里还在反复咀嚼这句苍白的评价。

      单一刀年少成名,行侠仗义近二十载,不少受过他恩惠的人给过相似的评价。他们细数他所做的善事,如数家珍,将他定为了“好人”。可他却当担不起,他连朝夕相处的义兄都下得去手,可谓冷血至极。

      单凭栏猛地睁开眼,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他睡不着,昨晚就没睡,听小大夫做了一宿噩梦,中途还醒来倒水喝。也许不是噩梦,只是单纯做了梦,呼吸急促而凌乱。

      人在刚睡醒时最为脆弱,单凭栏想敲门又怕唐突,只好站在门口,等他喝完水重新躺下。幸好后半夜呼吸趋于平缓,想必没啥大碍。

      今晚隔壁似乎也没睡,呼吸均匀却不够轻,不时被掀起的雨浪淹没,需要很仔细地分辨。

      哗啦——

      外面又是刮风又是下雨,还有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鸟儿上蹿下跳,大黑翅膀瞎扑棱,确实很吵,影响人休息。

      单凭栏犹豫良久,起身推窗户,一团湿乎乎的煤球猛砸进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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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的小短篇,古耽仙侠戳这个《身死十年,我夺舍了仇敌仙长》 ,1v1,he,感情迟钝但行动力超绝刀修x看似清冷实则天然剑修 关于这篇,顺利的话尽量周更2-3回,同样不长,预计10w出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