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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十六夜 诉衷肠,解 ...

  •   一声声绝望呢喃胜过撕心裂肺的大喊,名字宛如结实的绳索,垂下无底深渊,将他的神志牢牢捆绑,一点一点拖拽上岸。
      单凭栏遵循本能,把脸贴上一双冰凉的手心,感受掌纹里传来的颤动,那双手回应他的期望,稳稳捧着他。
      似乎下雨了。
      乌江镇总下雨。
      滴滴答答。
      有几滴流进唇缝。
      好咸的雨。

      “不……哭……”单凭栏张了张嘴,时隔数月,他再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微弱,嘶哑,陌生。
      “回来,恩人哥哥,你回来好不好?”
      我回来了啊。单凭栏迫切想回答他,可关键时刻又说不出话了。
      从一个理智几乎全无的刀客手里夺刀无疑是万分危险的举动,陆怀舟却顺利地拿走了他攥得死死的刀。
      他想做什么?
      是了。
      审判我。
      只有当时活下来的孩子才有这个资格。

      单凭栏朝模糊的人影下跪,引颈受戮,接着他听见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离他很近,却不是他。
      “唔……”陆怀舟虚弱的声音抖个不停,“雀儿,雀儿,雀儿,好疼啊。”
      粘稠的腥锈的液体灌进嘴里。
      他说:“别吐,一滴都不许浪费。”
      单凭栏闻言喉结滚动,急切而贪婪地吞咽了下去,珍惜地舔舐着他胸膛蜿蜒流淌的鲜血。

      粗糙的舌苔反复打磨伤口,本该令人难以忍受。陆怀舟疼得满头大汗,几乎站不稳,却怕惊扰伤患,害他不肯配合。只能死死抓住单凭栏的肩膀往里按,偶尔从牙缝挤出一丝呻//吟。

      “我的血很珍贵,你可不能白喝。”
      陆怀舟低头吻住他,亲昵地撕咬上唇,牙齿衔着碾了碾。趁换气的空档,他挑起单凭栏的下巴,嗓音喑哑道:“择日不如撞日,好郎君,现在就连本带利还我如何?”
      单凭栏好像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着急忙慌脱下脏兮兮的外袍,撕扯还算干净的里衣,拿布条包扎伤口,绕胸膛缠几圈扎牢。
      他的视野一片猩红,加上手又抖个不停,因而只粗糙地扎了个大概,甚至手法还不如瞎子。

      挖取心头血留下的伤口很难愈合,粘稠的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
      单凭栏扯着他的袖子,也不说话,就直掉眼泪。
      “瞧你,大惊小怪,”两人僵持不下,陆怀舟只好当着他的面摆弄止血药,吃完还特意吐舌展示给他看,好叫他安心:“呃……看够了没有?我堂堂一大夫,还能因失血过多死了不成?”
      话音刚落,一股蛮力将他掼离地面,他顺势抱住单凭栏的脖子,这一回没有感觉到任何踏空的不安。

      陆怀舟放下床帘,雀儿似乎知道会发生什么,肌肉有些紧绷。他抬手啪地一巴掌,拍在肉最多的地方。
      “嗯?!”
      连哼声也充满了惊慌。
      这反应倒叫陆怀舟滋生了恶趣味,他揉面似的抓着两团搓圆揉扁。
      单凭栏羞耻得耳根绯红。
      陆怀舟嘴角笑意更甚:“别怕嘛,有你这先人教训在前,我不至于表现太差,放松些。”

      信不信得过另说,雀儿倒真全身心放松下来,精壮的腰身塌成流畅优美的曲线。
      陆怀舟虽然眼瞎,找自己的东西总没啥难度。这回两人可算用上了正确的膏脂,原本一身的硬骨头在他手中渐渐软得不像话。

      单凭栏一开始不太舒服,毕竟五谷轮回道严格来说并不适合往返,这感觉比真气逆行还怪,后者是疼,前者说不上疼,这点儿不适对他而言也不算啥。
      他只是不太适应,不禁缩了一下。
      “嘶……好紧。”
      陆怀舟的呼吸略过耳廓,接着他的后颈皮一疼。
      小大夫简直是凶巴巴的小动物,人长得那么文静,平时也温和,怎么总在这种事上表现得如此粗野?
      单凭栏迷迷糊糊想着。
      他想翻身,给按住脊背,压得死死的。
      好凶啊。
      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给足他想要的安心呢?

      单凭栏还是翻过来了,后背重重磨过床板。陆怀舟抓住他的脚踝将两条腿膝盖弯曲折叠,推小推车似的往上耸。
      他不得不抓紧身下被褥,小幅度调整角度,配合小大夫蛮力。
      陆怀舟的恐慌,爱意,渴求全都清晰地传递给了他。
      单凭栏全盘接受,甚至主动接揽更多,连一点一滴都不让他流走以至白费。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悬在上空,汗水顺着眉稍、额角,混着眼眶积蓄的泪水汇聚长睫,犹如晚秋晨雾凝成的露水缀于针叶尖,眉眼之间尽是化不开的眷恋。
      “雀儿,雀儿……我的好恩公。”
      淡色的唇瓣微微启合,呼唤极近温柔缱绻。

      这一通折腾可算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力气,凌乱的乌发垂落几缕,发梢轻扫胸腔。
      单凭栏的视线渐渐恢复,焦点凝聚陆怀舟苍白如瓷器的脸上。
      心尖密密的疼。
      他张了张嘴,想问这样值不值得。
      仅仅发出一个音节,陆怀舟便抢答说:“你不许自责,不许觉得曾经行过的义不值得,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就好了,至于后来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糕谁能预料?哪怕为人父母,也做不到一辈子追身后喂饭。最初源于信任的托付,到最后也不该为悲剧担责。如果你说这一切都没意义,那么被你所救,平庸无能苟且偷生至今的我又算什么?单凭栏,你要否认我吗?”

      他自顾自说了一大通,又自顾自继续敲定道:“你也不许后悔,不许因为我是那受过你恩情的孩子就否定我本来对你的感情,更不许嫌我落魄,体衰累赘,一事无成。我从来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大善人,本性卑劣睚眦必报,你既喝了我的血,合该赔给我做相公。”
      “好。”
      陆怀舟以为自己听岔了,顿在那一动不动,直到单凭栏又重复了一遍。

      对于一个瞎子而言,声音便是茫茫黑夜里唯一的引线,这半个月以来,雀儿经常刻意发出各种动静叫他知晓,比如搬动家具,擦拭桌椅,炒菜颠勺。可他自己本身不发声,空洞得令人不安,陆怀舟好像自顾自朝着深渊喊话,始终得不到任何明确的能让他有实感的回应。

      如今他说“好”,他竟然说“好”!
      好!
      陆怀舟近乎欣喜若狂。

      “嗯呃?!”
      单凭栏感觉到某种难以启齿的酸胀,他差点忘了,陆怀舟还没退出去呢,才刚刚消停又有了复苏之势。
      他倒是不介意多来几次,可总得顾忌对方身体不好,况且失血那么多,再继续下去非得昏死过去。
      单凭栏连忙按住他不安分乱摸的手。
      陆怀舟颇为幽怨道:“你说好,却推开我是何意?”

      “不……节制。”
      “哪里不节制?我们不是才做一次吗?”
      “伤……”
      “没事,血都干了。”
      “舟舟。”
      “诶,再叫一声。”
      “喜欢。”
      “什么?”
      陆怀舟还想引他多说几句,结果被他看穿目的,之后怎么逼问都不肯说了。

      “很好听,哥哥声音很好听。”
      陆怀舟怀念道。
      不止于年少意气风发,还增添了岁月的厚重,与他记忆里的声线渐渐重叠。

      单凭栏说:“起来,收拾。”
      他怕小大夫冷去,结果对方扯过被子盖在背上,继续对他亲亲蹭蹭。
      “恩公记得这个么?”陆怀舟小心翼翼从枕头底下掏出骨笛,“你说,以后若有困难,你会来帮我,可还算数?”
      单凭栏支起身,单手搂着他接过笛子,抵唇吹奏了一段。
      曲调流畅婉转,说明笛身保存完好,没有任何蛀虫或是磕碰。他竟一直带在身边,时时擦拭养护。

      “有几次听闻你遭遇险境,我都想去找你,想以回报救命之恩,”陆怀舟说:“可我那时已经瞎了,连这方寸之地也离不开。”
      “后来你就在身边,可恨我未能及时辨认,害你多受煎熬。”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单凭栏蹭着他的唇轻咬,有些着急:“不能……怪你。”
      陆怀舟忽然抬头,打断道:“你要赢了金振宇,曝光他的恶行,然后回来与我成亲。”

      单凭栏原想好好谈谈的,可在恩仇之外,还有对错。陆怀舟所言亦是他所想,他必须找金振宇,分出生死来。
      “不要皱眉,”陆怀舟揉搓眉心,认真道:“别那么沉重,我敢打赌你不会输给金庄主,他走捷径,走歪路,根基不如你稳,我不信你实力不如他。”
      单凭栏自己不相信自己,但陆怀舟偏偏比他本人还有信心。
      “你……”
      “我等你,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你不会舍得我守寡吧?”

      “一派胡言!”
      另一边,谢老板拍案而起,情绪激动:“什么叫有人钻空子绕过监察跑我地盘动土,还大动特动?!”
      面前的影卫都快将脑袋埋进胸脯了,如此重大失职,再不说点什么挽回,卷铺盖走人事小,脑袋搬家事大,于是他赶紧道:“单凭栏折回来了,陆公子没事。”
      不说还好,一说老板脸色更难看,用折扇猛戳他的脑门,踱来踱去叹气:“哎呀,这回纯叫人看笑话了。”

      谢蕴的羞耻心不会维持太久,他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对影卫道:“金振宇那些陈年龌蹉先搁一边,吩咐水陆所有行商不再与红叶山庄往来,我这就修书一封给子静……”
      “不行不行,”他嘀嘀咕咕放下笔,起身就往外走,边走边披上外袍:“这可不行,那小子引来的人,怎么能让我替他擦屁股?”

      单凭栏不需要别人替他擦屁股,他自己拿帕子擦了擦,然后把陆怀舟也收拾干净。
      严格来说不算很干净,但他俩没啥时间慢慢磨蹭,因为谢老板兴师问罪来了。
      谢蕴先看了看林渊的独苗徒弟,再看看同样满面春风的通缉犯,仿佛天塌了,他抬手打断陆怀舟将欲出口的解释:“好了,前情提要就免了,不用告诉我,多少能猜到一二。”

      “你,”他指着旁边一脸老实憨厚的通缉犯,发难道:“先前保证不会把灾祸引舟舟身上,结果你那死鬼老爹竟派来那么要命的玩意,这事我可要算在你头上。”
      说到“玩意”,他还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确认曲三变的确死透了。
      谢蕴料定单凭栏此人怯懦,先前就犹豫不决,他再不施压未必肯和金振宇正面对冲。
      “是我,之过。”
      大堂突兀回荡艰涩的哑音。
      谢蕴愣了一下:“你不装哑巴了?”
      陆怀舟没忍住插一嘴:“前辈,他嗓子刚恢复,您不要为难他。”

      谢蕴宛如备受排挤的老父亲,冷哼了一声,决定不和晚辈计较,转而切入主题:“长话短说,你先前提及的那桩陈年旧事,我这里有记录,人证物证都能给你搞来……”
      他早已准备齐全,谁知单凭栏说不用,都到这份上了他居然还说不想追究上一辈的私人恩怨。
      谢老板的暴脾气快压不住了,当场就想发怒将其喷个狗血淋头,若不是看在陆怀舟在场,没准还得动手。

      “先前济世堂的人也来过,”陆怀舟说:“他们奔着我的血来的。”
      单凭栏看向他,接下说:“里面有,红叶山庄的死士。”
      现尸体收入官衙待查,指定查不出结果,但谢蕴是专业的,只要他的人介入一看便明了。

      谢蕴立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金振宇也参与其中,而你打算诉诸公义?”
      带来的影卫安置好闻人默,顺便完成粗略的调查,凑到耳边耳语几句。谢老板的脸上渐渐失去惯常的夸张表情,神色愈发严肃,气压越来越低。
      良久,他冷笑道:“勾结魔教残害孩童修行邪功,桩桩件件哪一条都够他定罪,死百八十回了。可惜金振宇那老滑头,私人恩怨不怕人戳脊梁骨,却是不太可能让人轻易抓住大错,曲三变已死,大概没人能证实他们的关系。”

      单凭栏也明白寻常的正规渠道不一定走得通,但他还是想走正路,幸好武林盟设有专堂,以维护一切为公理侠义发起的生死决斗,如今他只差一名中间人作见证。
      谢蕴意外地挑眉道:“所以你找我?可我不是武林盟中人,不具备见证人因有的条件。”
      这份独担的气魄让他印象大为改观,原以为是胆小鼠辈,没想到他竟敢赌上名誉身家性命甚至将身后事通通上交待裁,只为公然向颇有威望信义声誉的一庄之主一决生死。
      尘埃落定前恐怕没几位老前辈愿意担这个中间人,单凭栏拿出三堂主的令牌,说:“义兰怂恿我杀了金振宇,或许她肯接下后续麻烦。”

      “你未必要赢,先活着,拖时间,我的话你明白吗?”
      “谢前辈肯帮忙……”
      “我不是帮你,这事子静肯定不能坐视不理,”谢蕴招手,将早备好的竹筒塞给影卫,交代道:“去吧,调动全区部署,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还有,这个直接交给子静,绕过那些既无用又繁琐的审查。”
      影卫应了一声,很快消失不见。

      谢蕴不方便插手过多,等全部安排妥当,他草草打了腹稿,打算扣留陆怀舟,可不能放任这糟心孩子跟了去。作为人证或许用得上,可这样一来身怀药血的秘密也就彻底公之于众了,之后定要生出不少祸端。
      陆怀舟不等他出手阻止,主动催促他那宝贝得不行的情郎事不宜迟快些动身,完全没有跟行的打算。只在离别之际百般不舍,贴上去悄悄耳语道:“我等你,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单凭栏一步三回头,陆怀舟还在原地,直到他消失不见,声音完全融进细雨,寻不见踪迹。
      谢蕴看着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依依不舍的便宜样,一种男大不中留的悲凉情绪涌上心头,他叹了口气道:“人走了,担忧也没用。”
      “我没在担心。”陆怀舟说。
      “那你在想什么?”
      “想改天找陈叔算算吉时。”

      谢蕴正想笑,只见他体力不支向前倾倒,鲜血浸透绿色外衫溢出胸口。
      谢老板顿时恍然大悟,脸色比霜打的大白菜还难看:“亲娘嘞,我就道你小子不老实。”
      陆怀舟则歉疚地笑了笑,随后再也支撑不住,天旋地转昏死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十六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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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存稿进度3/7,顺利的话下周一二就回来orz 已完结的小短篇,古耽仙侠戳这个《身死十年,我夺舍了仇敌仙长》 ,1v1,he 待填坑《beta夫夫,但分化反了!》 ,架得很空且没什么用的都市abo背景,泪失禁炸毛猫x淡定卡皮巴拉,1v1恋爱喜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