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来客》应长昀

35、第十六夜 “是我啊，

　　距离医馆越近，血腥味越浓。
　　先前那一波人的痕迹还未清理干净，残留血迹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单凭栏翻过城墙，落地溅起水花。

　　小大夫本性柔软善良，看着很好说话，似乎让人欺负到头上也没有动静。但其实处处留了心眼，初见一开口就赶他走，面对涨租刁难自有一套解法，劫亲在他安排下也比煎蛋翻面还顺利。
　　他这般心思灵活，应该不至于让自己身陷险境。

　　单凭栏跳上屋顶，接连越过几户人家，脚下风景飞速向后掠过。
　　下雨了。
　　雨水非但没冲淡空气中的腐味，反倒更加刺鼻，这气味太过突然也太过集中，且来路明确，好似拧成了一股线，特地就为引他过去。

　　明知有诈，不得不闯。
　　单凭栏从二楼窗户突进，入眼便是一地鲜红，心脏被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透不过气。
　　与此同时，蛛丝般细的透明绳线擦臂而过，带出一串血珠子。那线比刀刃还要锋利，稍不留神人头落地。单凭栏脚尖轻点护栏，侧身躲避攻击，挥刀斩断，纵横交错的丝网，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前厅。
　　陆怀舟那个不讲礼貌的师兄此时也不是很讲究脸贴地面直挺挺躺着，背后心口洇开一团团鲜血，不知是死是活。
　　忽然，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接着撑地一翻，抄起身边长枪反挑，竟直直向单凭栏袭来！

　　闻人默双目紧闭，手上攻势却凶猛又精准，细看动作有几分不自然和卡顿之处。
　　单凭栏微微一顿，卖了破绽放他近身，枪头贴面滑过的同时抓住他的手腕。细看那枪并未握实在他手中，而是由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自觉向他发起进攻。
　　闻人默本身则成为掩护利器的障眼法。
　　单凭栏不欲纠缠，利索地斩断了缠绕四肢的引线，单手接住师兄试探鼻息。万幸人还活着，只是重伤昏迷过去了而已。

　　这栋医馆似乎变成了某个人的掌中物，像一张细腻铺开的蛛网，一切尽在掌控，只等单凭栏这个猎物落进圈套。
　　他已应邀入瓮，诱饵却迟迟不见。
　　欲骗他性命，却全须全尾不给见人质。
　　天底下哪有那么划算的买卖？

　　单凭栏上下都找不到陆怀舟，已然没了耐性。他将师兄正面朝上轻放，施展轻功向上一跃，顺着断掉的引线摸瓜，轻而易举摸到了源头。随后挽刀将天花板四角暗藏的铆钉尽数剔除——操控师兄的机关没啥深奥技术，这些引线的设置极其简单，指令单一。
　　大肆破坏一通之后，幕后操手还不肯现身。此人如此谨慎，跟个千年王八似的，搁水里憋气没准能拖垮他。
　　对付不擅近战且内力也平平无奇的货色，单凭栏深谙最好的办法是不要恋战，他用脚尖勾起地上的伤员往肩上一扛，转身作势往大门的方向跑。
　　一旦让他脱离引线的射程范围，再想牵制可就难了。

　　眼看煮熟的鸭子想飞，对方终于沉不住气，从暗处现身，嘲讽道：“我道鼎鼎大名的单一刀能有多厉害，这就知难而退了？”
　　那人半边身子仍隐在暗处，素白麻衣包裹全身，头戴粗麻布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腰间系一圈麻绳。兜帽底下的脸奇丑无比，遍布暗绿色的疙瘩，活脱脱像只癞蛤蟆。
　　这副吊丧似的装束，这副半夜能止小儿夜啼的长相，此人竟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傀儡师曲三变！
　　他果然挟持了陆怀舟，匕首抵着脖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叫人昏迷不醒，胸膛起伏微弱。

　　曲三变本身的确没啥武力，只要能拉近距离他必败无疑。单凭栏心里有了打算，奈何对方警惕，哪怕卖几次大破绽也不肯轻易接近，两人绕着障碍兜圈。
　　其实拖延对曲三变没有好处，甚至更为不利，可他始终悠哉悠哉，混浊的眼珠子滴溜转，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坏水。
　　“说来二少爷刀功精进了不少。”
　　单凭栏对他套近乎不为所动，时时留心周围是否还有别的陷阱，按理说仅是这种程度，不至于将李芍吓得呕苦水。
　　听闻曲三变擅长操控傀儡，可两人周旋许久始终不见他召唤傀儡对阵，着实古怪。

　　“方才二少爷如此惊讶，莫非没有认出我来？”曲三变不知在玩什么把戏，突然切换邻家长辈的口吻：“真遗憾啊，我以前经常上红叶山庄做客，二少爷也在。”
　　“其实我本人挺欣赏您，可惜与老爷情分更重，自然优先替他解忧。”
　　单凭栏确定自己从未亲眼见过曲三变，更不知金振宇与其竟有勾结。
　　他好像才想起啥似的，遗憾道：“也怪我从未用这张脸与您打过照面……可惜之前那几张皮保管不当，已经彻底不能用了。”

　　“不过我这儿还保留一件东西，二少爷见了保准能认出来。”
　　说完他腾出手，犹如枯树枝的手指灵活拨弄，里间冲出一道身影，手里提着短匕，劈头盖脸砍向单凭栏。
　　傀儡高度不到他胸口，动作也不比受控的闻人默流畅多少，可这绝非普通傀儡。
　　周围始终萦绕不散的腐烂气味终于有了源头，当单凭栏看清傀儡的脸时，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就说二少爷如此重情，定然不会轻易忘了。”
　　那是一张半大少年的脸，皮肤呈现青黑色，眼珠已经被挖了去，用树脂填充眼眶。
　　单凭栏只见过这张脸一回，但正如曲三变所言，他的确无法忘记，因为这孩子正是他当年从黑风崖救出来的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那个。

　　傀儡师，不，控尸人曲三变本相毕露，十指翻空灵活舞动，尸体就像活过来似的朝单凭栏袭去。
　　单凭栏已然震惊得无法思考，目光僵硬地落在脖子上。
　　“二少爷好奇这个？”曲三变招回傀儡，拨开衣领展示缝合线，痴迷抚摸断裂重新拼合的部分，惋惜里掺杂些自豪：“您不觉得我的手艺还不错？这孩子刚送到我手中皮肤都开始腐烂脱落了，我可是花了大把功夫才保留了这张脸，其他实在没法用，不过好在老爷给的材料够多……您再认一认，可否认得这只胳膊是谁的？这只手又是谁的？”
　　“您可莫要怪我，这些孩子本就是消耗品，服用了不少无解的毒，五脏六腑都烂了，从那儿出来也活不久，庄主只是物尽其用罢了。”
　　“啊呀，二少爷何必这般看我？您可别推脱，说什么老爷从未告诉你这些事啊。毕竟那些孩子是您带出来的，也是您信誓旦旦担保送去了山庄，后来他们究竟是走了还是死了，您从来不闻不问。”

　　曲三变的嘲笑贯穿耳膜，字字句句审判着他的失责。仿佛他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到头来什么也没救下。
　　为何当时会相信金振宇的安排，就那么放心让孩子跟了去呢？为何后来金飞鸿说人都走了他连一声去向都没有追问呢？是否他根本就不关心那些孩子的下落与未来，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为徒自己安心而已。
　　也许，不，一定，他一定是一个比金振宇还要虚伪的人。
　　真相犹如重锤当头一棒，单凭栏顿觉肝胆俱颤，一口黑血喷洒而出。

　　狂乱的刀风朝曲三变劈砍去，挥得毫无章法，就连不善武力的傀儡师都能轻易避开。
　　精于内功心法的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他体内真气混乱，离走火入魔就差临门一脚。
　　习武之人最注重心境平稳，心气通顺。若说他的真气先前不过是在死胡同反复兜圈子，现在更是一脑门撞了墙，还将墙凿出一个个破洞。内力分成多股流窜五脏六腑，在走不通的路逆行，相互冲撞，不受控制攻击自身。

　　“真狼狈啊……”曲三变的嘲笑声戛然而止，本就凸出的眼珠子瞳孔骤缩，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沾染剧毒的长针没入脖颈，毒发仅在瞬间，他连挣扎或拖谁下水的机会都没有，痛苦抽搐了几下便什么也抓不住滑倒在地，当场暴毙。
　　陆怀舟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先前他一直在装死，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趁曲三变沉迷欣赏单凭栏备受折磨的痛苦神情，对他钳制稍有放松，抓住空档一击毙命。
　　曲三变一死，尸体失去操控，陆怀舟寻声伸手，堪堪接住，轻稳地放到了一边。

　　陆怀舟听见犹如受伤的小兽那般压抑的低吼，赶紧上前想牵雀儿的手，一股蛮力将他甩开。
　　单凭栏神志近无，满眼都是曲三变嘲弄的嘴脸，生死已定却尤不解恨似的，对着地上的尸体狠狠捣了几下，抽出刀刃血珠飞溅。
　　再这样下去他就回不来了，陆怀舟不管不顾抱紧发狂的男人，胡乱拿脸蹭他，蹭得满脸泪水：“雀儿，冷静，是我……”

　　这种状态下，单凭栏随时可能暴起误伤到他，可他毫无怯意，生怕松手人就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
　　“唔……”
　　双臂如同藤蔓缠绕，越想挣脱越缠得紧。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乞求般的呼唤，一声比一声哀伤，那人最终声泪俱下，泣不成声：“是我啊，恩公……是我，还有我苟且活着。求求你别听，别信他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