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司药》万锦溪

108、青衿殒命密旨召天 偏院中

　　偏院中。

　　“你说，小蝶为了我，伤了自己？！”玉青竹不敢相信孤城带回来的消息，惊惶道，“她现下如何？”

　　孤城如实道：“简姑娘受了伤，又听闻战王悄无声息控制了京城，只怕不会很好。”

　　“那燕云烨呢？”

　　“我回来时，燕云烨已经开始集结兵马，看样子，要与战王一争高下。”

　　“他状态如何？”

　　说到此处，孤城眸中微不可察觉地亮了亮：“果如姑娘预期，燕云情绪被控，已成十之八九。”

　　“那他有没有牵怒小蝶？”

　　孤城摇头：“未曾，反倒是情谊更浓。”

　　燕云烨竟是真的心悦小蝶？

　　此致幻药效正是将人的情绪放大数倍，无论是愤怒、暴戾、怀疑、恨意、爱意……

　　玉青竹一直认为燕云烨是为了简相在朝中的势力，才会求娶小蝶，想不到，他竟真的对小蝶动了心。

　　不过，燕云烨状态不好，是不是代表，她快自由了？

　　如此，她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在这烨王府中周旋了。

　　兵戈之声由远及近，王府被层层甲兵围困，内外音讯隔绝，燕云煜麾下将士各司其职，一步步收紧防线，断去府中所有人的退路。

　　玉青竹把心一横，往偏院外走：“孤城，随我去看看小蝶。”

　　孤城紧随其后。

　　刚踏出偏院门，燕云烨亲卫和红袖一起，正朝此处来。

　　“玉姑娘！”红袖唤道。

　　玉青竹驻足。

　　红袖递过来一只瓷瓶：“玉姑娘，我家姑娘为您拿到了解药，赶快服下，婢子送您出王府。”

　　玉青接过瓶子，与孤城对视一眼，心中都知，这并不是什么解药，燕云烨给她下蛊这时，就没想过要放过她。

　　她当时对简蝶谎称中了毒，想来简蝶以为，这解药是真的。

　　不动声色接过瓷瓶，玉青竹岔开话题：“红袖，你带我去见小蝶。”

　　红袖焦急地跺脚：“玉姑娘！我们姑娘伤了自己才换得这解药，你快吃了解毒吧！”

　　“所以，现下小蝶的伤更重要，带我去看看。这解药我给小蝶看完再用。”

　　红袖觉得玉青竹言之有理，再想起她连夫人多年顽疾都医治好了，连忙让路：“玉姑娘，这边请。”

　　一路上，玉青竹听红袖讲起这些事，竟是舞扇擅自扣下了玉嫣的拜贴，简蝶根本不知有人曾找过她。

　　这些日子，简蝶常被杨贵妃宣入宫中，婆媳相处得很好，燕云烨亦为了简蝶遣散了府中的侍妾，对简蝶甚是宠爱。

　　简蝶行太子妃之职，府内府外异常忙碌，竟没发现舞扇阳奉阴违。

　　“我二人自小跟着王妃，王妃不忍处死舞扇，只将她打发了。”红袖道，“玉姑娘，我们姑娘心中苦，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婢子求您莫要迁怒于我们姑娘。”

　　玉青竹静静听着，心中百般思量。

　　若红袖所言为真，那便是她误会了简蝶。

　　但眼下玉青竹不得不正视另一件事——

　　和红袖一路走来，燕王府兵已经迅速集结完毕，人人手持盾牌武器，一步一岗，手中火把亮如白昼，士兵呼声震天，远处更似有厮杀声，海啸一般涌了过来。

　　玉青竹知晓，除了王府里这些，府外必也满是士兵，而偌大的烨王府恐怕只有简蝶主事，她加快脚步，随红袖冲向前院，果见简蝶颈上缠着纱布。

　　“小蝶！”

　　简蝶回首，看到玉青竹，焦急道：“你怎么还没走？”

　　玉青竹道：“我听闻你受伤了。”

　　简蝶摸了下颈部：“没事，是小伤。小惜，我让人送你出府。”

　　玉青竹道：“让我看看伤。”

　　“真没事。”简蝶一边拉着玉青竹往回走，一边解释：“听说战王拿了立储圣旨，杀了守城将士，开了城门，十万南境军入城畅通无阻，战王亲自率军攻入皇城，还有一部分兵力前来围剿烨王府，王爷已带兵应战，现下烨王府危险重重，我派人将你送出去。”

　　“那你呢？”玉青竹拉住简蝶道，“你和我一起走。”

　　简蝶摇头：“小惜，从父亲把我许给王爷那一刻，简氏一族便与王爷同在一条船上，今日南境军如此轻易就进城来，怕是有了万全的准备。”她轻嘲一声，继续道：“说不定，这些日子王爷表面风光无两，也是战王殿下计划中的一环。”

　　玉青竹看着简蝶说出这些话时，眼眸中的苍凉与死寂，心底莫名生出些恐惧，她试图说服简蝶：“小蝶，同乘一船也无妨，若是不想，下船就是了！”

　　简蝶听了这话，却轻轻地笑了出来：“小惜，王爷待我，一片真心，我即便不能将心给他，也不能做如此小人。”

　　此话不亚于一声晴天惊雷，劈在玉青竹心上。

　　简蝶推开玉青竹：“小惜，你快走，快回常州去。”

　　就在此时，一满脸是血的兵士冲过来跪倒：“王妃，王爷让属下带您从后门离开，还请王妃快跟属下走！”

　　简蝶明显慌了神：“王爷如何？”

　　“回王妃，王爷被战王殿下的南境军困于王府外围，特传属下先护王妃走！”

　　玉青竹道：“小蝶，王爷与战王殿下是亲兄弟，不会赶尽杀绝，你得保住自己才能和王爷相守，还有谢婶婶和简伯父，你若有事，他二老该如何？”

　　这话说动了简蝶，她道：“我们从后院走，那里有个暗门可以直通到永安大街的一家烧饼铺。”

　　玉青竹见简蝶有了反应，微微松了些：“快走。”

　　简蝶身边一行护卫百人，再加红袖、玉青竹以及孤城，一起朝后院突围。

　　简蝶不放心玉青竹，挽住她的手臂，将她紧紧护在自己身侧。

　　孤城见状，将简蝶和玉青竹同时护在身后，率先开路前行。

　　谁也没注意到，刚刚那位兵士走在最后面，看着几人的背影，眸光闪了闪。

　　眼见着就要到了简蝶所说的后院，竟有一众南境军从墙外厮杀而入，百余府兵立刻抽剑上前，刀兵相接之声骤然炸响，顷刻之间战成一片，孤城也被十几人围住，无法抽身。

　　简蝶带着玉青竹，欲先绕道从后门离开，奈何被四周厮杀的士兵冲散，进退不得。

　　刚刚那位亲兵见时机刚好，眼神一厉，挺剑便朝玉青竹刺来！

　　剑光凛冽，转瞬即至。玉青竹瞳孔骤缩，眼看着剑尖利箭之势破空而来，离着她心口不过尺寸之余。

　　身旁的孤城被数十人围攻，意欲祭出飞剑阻拦，距离已然不及，声线几欲破裂：“姑娘！”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浅青色身影猛地从斜侧扑来，挡在玉青竹身前。

　　“噗嗤——”

　　长剑毫无阻隔地刺入躯体。

　　简蝶身躯一僵，娟纱的衣料瞬间被滚烫的鲜血浸透，血珠顺着衣摆滴落，砸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小蝶！”玉青竹失声惊呼，下意识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出剑的兵士也愣在原地，怔怔看着剑下之人。

　　不远处刚刚奋力突围，回到王府的燕云烨瞥见这一幕，瞳孔裂开，疯了一般想要冲过来，却被数名南境军士死死拦下，只能发出狂狮般的怒吼，直直刺破苍穹：“蝶儿——！”

　　凄厉长啸，似是公狼撕心裂肺的悲鸣，场内厮杀为之一滞。

　　一名南境兵士趁机挥剑刺向燕云烨，他正全力挣扎，躲闪不及，剑尖深深扎入右胸。

　　剧痛并未让他退缩，燕云烨状若癫狂，反手一剑刺穿对方胸膛，旋即辗转腾挪，招招狠绝，片刻间便斩杀身前十数人。他拼尽全力冲破防线，朝着简蝶狂奔而来，胸腔伤口不断涌出血液，奔出数步便重心一歪，重重栽倒在地，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领军将领闻声快步赶来，目光扫过染血的长剑、脸色惨白的简蝶，又落在神色慌乱的玉青竹身上，眉宇间凝起一层冷霜，当即沉声下令：“住手！所有人停手！”

　　军令如山，纷乱的兵刃瞬间归位，烨王亲兵迅速将燕云烨、玉青竹一行人护在其中，一位亲兵扶起燕云烨，连忙为他止血。

　　燕云烨脱力，看向简蝶，轻唤道：“蝶儿——”

　　喧嚣的前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旌旗的声响，以及简蝶压抑的闷哼。

　　简蝶靠在玉青竹怀中，只觉全身阵阵袭来，视线开始模糊。她艰难地抬眼，看向身前的故人，气息微弱：“小惜……还好……你没事……”

　　“小蝶……你撑住！我能救你，一定可以！”玉青竹声音剧烈发颤，指尖抚上不断渗血的伤口，泪水决堤，心中百感交集，愧疚、震惊、悲痛交织在一起。

　　“不必了……”简蝶凄楚一笑，眼底漫开彻骨的绝望，唇角也缓缓溢出鲜血，“当心一剑……即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你不要说话了，我想办法救你……孤城……我的诊箱……”玉青竹泪如雨下，语无伦次地开口。

　　简蝶强撑着开口：“小惜……你听我说……”

　　玉青竹伸手抹去简蝶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道：“你、你想说什么……”

　　简蝶用尽全力握住玉青竹的手：“我知道，你在怪我……怪我、白公子死了，你心里……很痛苦……”

　　玉青竹用力摇摇头，泪水如串珠一般，抽泣道：“你不要这样说，不是你的错。”

　　简蝶目光飘向远方，似在回望某个让她爱尽半生的人，轻声解释：“小惜……我那般爱慕他……怎么会、伤害他的妹妹……”

　　玉青竹泪意汹涌：“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这一生，身如浮萍，心不由己，如今……倒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死一次……”简蝶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眼中最后的光亮缓缓熄灭，唇角却漾开一抹释然的浅笑，她一字一句开口：“小惜……就用我这条命，还给……白公子……”

　　话音落尽，她攥着玉青竹的手缓缓松开，身躯彻底失了生机。

　　“小蝶——”

　　玉青竹抱着怀中冰冷的人，悲声恸哭，凄厉的哭喊在寂静的院落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