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离别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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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刚刚建立的友谊，在随后的几天里迅速升温，像夏日雨后的藤蔓，悄无声息却坚韧地蔓延开来。夏至像个真正的田野导师，迫不及待地向雯雯展示着一个全新的、充满生命力的宇宙。她教雯雯如何用最轻柔的动作靠近那只在摇椅上打盹的芦花母鸡，先是轻声哼唱，再缓缓伸出手，顺着羽毛的方向抚摸，最后才小心地将它抱起来，让雯雯的手探到它温暖柔软的腹下，去触摸那枚还带着母鸡体温、微微发烫的鸡蛋。雯雯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一颗稀世的珍宝。
午后，她们赤着脚跑去溪边。溪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滑溜溜的鹅卵石硌着脚底，雯雯起初走得歪歪扭扭，紧紧抓着夏至的手。很快，她们便习惯了这天然的足底按摩，并排站在清浅的水流中，看一群墨色的小鱼像梭子一样在她们白皙的小腿边穿梭，鱼嘴偶尔碰到皮肤，引来一阵痒酥酥的轻笑。夏至找来一个旧的箩筐和一根结实的木棍，在田边的空地上支起一个简单的陷阱，撒上几粒金黄的稻谷。两个女孩便趴在不远处的草垛后面，屏息凝神，连大声呼吸都不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敲着鼓。虽然十次有九次落空，机警的麻雀总是在最后一刻飞走，但在那唯一成功的一次，看着筐下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惊慌地扑腾着翅膀，雯雯激动得脸颊通红，眼眸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然而，当夏至猫着腰，准备伸手去捉时，雯雯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声音细弱得像蚊蚋：“放了它吧，夏至姐姐，它好像吓坏了。”
夏至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眼里那份纯粹的不忍，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直起身，用脚轻轻踢开了箩筐。那道灰色的影子“嗖”地一下窜出，惊慌失措地消失在蔚蓝的天空里。那一刻，夏至似乎在雯雯身上，看到了某种与自己在这片田野里习得的、带着些许肆意掠夺的生存法则所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更为柔软的规则。
接下来的日子，这片广阔的田野便成了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秘密王国。夏至像一个慷慨而富有的君主，毫不吝啬地向她尊贵的小客人展示着她领土内的一切奇观与宝藏。她牵着雯雯的手，钻进灌木丛，教她辨认那些能吃的浆果——熟透的树莓像红宝石般璀璨，咬下去会迸出酸甜的汁水；龙葵果黑得发亮，但要小心那些还青涩的，吃了会涩口。她带她去河边的芦苇荡里掏野鸭蛋，那些蛋青绿色的壳上带着细小的斑点，完美地隐藏在枯黄的芦苇茎秆之间。甚至在一个格外闷热、连知了都懒得叫唤的午后，夏至领着雯雯，沿着田埂上几近模糊的足迹，去追踪一只灰兔的踪迹，虽然最终那只兔子从她们眼前一闪而过，敏捷地消失在洞穴深处，但那份追踪与寻觅的刺激感，让两个女孩兴奋地抱在一起又叫又跳。雯雯带来的那个干净的白布娃娃，被暂时遗忘在阿婆家那张老式木床的床头，取而代之的是她裙摆上洗不掉的草渍、膝盖上磕碰留下的淡淡青紫，以及指甲缝里怎么清洗也总会留下一点的、属于田野的泥色。
她们最常做的，还是一同去守田。夏至把自己最得意的“宝座”——那块地势稍高、能晒到最足太阳、草长得尤其丰茂的草坡——慷慨地分了一半给雯雯。两个女孩常常并排躺在柔软的草坡上，任由暖洋洋的阳光把脊背晒得发烫，仰着头看天上流散的云朵从憨厚的绵羊变成险峻的山峰，再从奔驰的骏马化作袅袅的炊烟。在这无边的静谧里，雯雯会断断续续地给夏至讲那个对她而言同样新奇的世界：讲城里那有着巨大摩天轮和过山车的游乐园，讲那亮晶晶的、有着玻璃幕墙、一走进去就凉快得像秋天一样的大商场，还有那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课外班和习题册。夏至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遥远国度的神话故事，她努力想象，却无法真切体会被关在四方格子里埋头写字的滋味，那听起来，似乎比蹲在田埂上看一整天的蚂蚁搬家、数清楚它们究竟搬了多少粒米还要无趣得多。作为交换，她会指给雯雯看天边那朵像鱼鳞一样散开的云，告诉她“天上鱼鳞斑，晒谷不用翻”，预示着明天又是个大好晴天；或是凝神细听，分辨出哪声急促的鸟叫是在焦急地呼唤贪玩未归的同伴，哪阵突然的蝉鸣是暴雨来临前的最后喧嚣。
“这里真好，”雯雯常常会望着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满足，“好像时间都变慢了，可以一直这么待下去，什么也不用想。”
夏至对此却感到困惑，她不明白时间怎么会变慢。她只觉得和雯雯在一起，时间跑得飞快，仿佛刚在溪边脱下鞋子，太阳一眨眼就掉到山后面去了，暮色便催促着她们踏上归家的路。她们一起用雯雯带来的那盒彩色画笔画画，夏至画的永远是眼前这片生动的田野、温顺的老牛、和脸上总带着慈祥笑容的阿婆；而雯雯画的，却是线条笔直的高楼、穿梭不息的小汽车、和穿着华丽公主裙、戴着王冠的小人。两张风格迥异、代表着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画并排放在一起，看上去古怪，却又意外地有一种彼此映衬的和谐。夏至常常一边画，一边顺手折下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在指间灵活地绕来绕去，编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心里仍在嘀咕着雯雯那句话：“时间怎么会慢呢？”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像指缝里的流水，越是想要紧紧抓住，它流逝得越快。第五天傍晚，绚丽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雯雯在鸭圈旁找到了正提着竹篮喂鸭子的夏至。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安宁与祥和：“夏至姐姐，我……我明天要回去了。”
夏止撒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金黄的谷粒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凌乱的弧线，有些甚至洒落在了她的脚背上。围在她身边的鸭群不明所以，依旧“嘎嘎”地大声催促着，伸长脖子去啄食地上的谷粒。她没有看雯雯，只是更用力地把手里剩余的谷子一股脑儿扬出去，看着那些扁嘴巴的家伙兴奋地争抢，嘴里极其含糊地应了一声：“哦。”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那辆黑色的汽车又无声地滑到了村口，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来自远方的、沉默而昂贵的怪兽。雯雯换回了初来时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凉鞋也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走到夏至面前，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半透明的笔盒，里面彩色的笔支清晰可见。“这个送给你。”她把盒子塞进夏至手里，语气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你可以用它们，画你喜欢的田野，还有老牛，还有阿婆。”
夏至默默地抱着那个盒子，感觉那硬质的塑料壳子有点硌人，边缘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雯雯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玻璃缓缓向上摇起，像一道无声的幕布，隔开了两张刚刚熟悉起来、此刻却写满离愁的脸。车子发动了，发出一阵低沉而陌生的嗡鸣，轮胎卷起一阵轻微的尘土，然后沿着来时的那条路，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村子里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鸡鸣犬吠，风吹稻浪，一切如旧。老黄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亲昵地凑过来，用它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夏至的小腿，发出“呜呜”的安慰声。夏至这才慢慢地低下头，打开了那个笔盒。里面那些五颜六色、排列整齐的笔，像一道被小心翼翼禁锢起来的、微小的彩虹，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支最鲜亮的红色，拔开笔帽，在自己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背上，轻轻地、郑重地画了一道。那颜色是如此鲜亮、如此刺眼，带着一种工业造就的纯粹，和她所熟悉的泥土的沉郁的褐、青草的生机勃勃的绿、天空的广阔无垠的蓝，全然不同。
阿婆的声音适时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特有的、温和的了然：“囡囡，日头晒了，回家吃饭了。”
夏至应了一声，将画笔仔细地盖好，放回盒子里，然后紧紧地将盒子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再无来客的村口，随即转过身，目光投向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在晨风中如绿色海洋般起伏的田野。风依旧在不疾不徐地吹着，稻浪依旧发出熟悉的沙沙声响，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她心里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个来自外面世界的声音，带着迥异的色彩和规则，像一颗被偶然带来的种子，乘着那辆黑色汽车扬起的尘埃，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心田那片原本只生长着庄稼与野草的土壤里。它现在还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沉默着，蛰伏着，谁也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它究竟会萌发出什么样的芽，又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离别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