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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来送笋的   另一边 ...

  •   另一边,坛口街。
      江阿兰注意到某个人从下山开始就一直闷闷不乐,一路上很反常的没有吵也没有闹,甚至刚才在路边遇到两只狗打架,也只是瞥了一眼。若是往常,绝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之前明明叫着嚷着要跟着来,为此,还答应自己从今往后每日多练半个时辰的剑。怎么现在带他出来了,反倒变得安静了。

      江阿兰停下脚步,却见江煦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到似的,仍旧自顾自往前走。
      “阿煦。”
      一声轻唤,前面的人这才仿佛醒回神来,先是抬头茫然地左右寻望,而后转过身见到江阿兰,立刻往回小跑几步。
      “怎么了师姐,是到了吗?在哪里?”江煦伸直了脖子边朝四周张望,边连声问道。

      江阿兰见状微微蹙眉:“阿煦,你今日有些反常。怎么了?”
      江煦一怔,随即面上升起被看穿的慌乱,赶紧欲盖弥彰地低下头:“我、我没有啊,我就是……就是出来调查,太兴奋了!”
      “不,你有心事。”

      伏清门小师弟从小被捡回山里养在门主身边,被全门上下护着长大,养成了现在这么个单纯的性子,心里有什么都写到脸上,别说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亲师姐,就是随便一个人,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他心里有事。

      江煦自知演技拙劣,于是面对江阿兰看穿一切的眼神也不藏了,默然片刻,瓮声瓮气的嘟囔声从垂着的脑袋下传出,带着明显的委屈:“还不是谢宝气……”
      “要叫谢少主。”

      江煦一噎,脸垮得更厉害了,神情万分幽怨。不情不愿地改口:“谢少主每次一来,就……就……”
      “就如何?”

      江煦抬眸,看着江阿兰眸光闪烁,动了动唇,最终却又低下头去。两秒莫名的停顿后,声音再次响起,比之方才似多了点无奈与沉闷:
      “他整天事那么多,一会儿说这里的茶他喝不惯,非要喝临风城的蓬莱仙,一会儿又是太无聊,带着他那哼哈二将四处捣乱,害得大家都没法好好练功……本来李师兄和周师兄说好今天也要一起来的,可……”郁闷地咬牙,“现在也只好留在山门陪他谢大少主。”

      似乎越说越气愤,语气开始激动起来:“师姐你说他来做什么呀,他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武功连我都不如的人,跟着来凑什么热闹?师父和那些长老掌门商量问鼎会的事,就他那脑子,在一边能听懂么……”
      “阿煦。”

      见他越发地口不择言,江阿兰沉声打断。江煦蓦地住声,微微睁大了眼睛,抬眸看着师姐微沉的面色,眼睫一颤,因怒气而微微发红的脸瞬间白了白,而后泄气般垂下头,不甘地咬住下唇。
      “……”

      “谢少主再怎么说也是客人,你不该这么说他。”江阿兰看着他,还是忍不住缓下了语气,“而且他是万径宗的少主,问鼎会由五门一同举办,他作为少主,前来参加商讨会也是理所应当的,没人能说什么。”
      江煦不吭声。

      “阿煦,不是小孩子了。”
      “……”
      “……我知道,师姐。”

      江阿兰似乎还欲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一眼江煦,没再多言。
      “走吧。”
      “嗯。”
      两人默默无语,一前一后地走着。江阿兰听着身后传来的无精打采的脚步声,知道江煦的情绪更加低落了。她朝四下望了望,接着加快脚步。

      江煦走着走着,一抬头看见的,就是师姐蹿出去老远的身影,也顾不上什么谢宝气还是谢少主了,连忙迈开两腿:“师姐等等我!”
      着急忙慌地追过去,见江阿兰已经在前面停下来。
      “师……”

      刚一走过去,江阿兰转过身,旋即一个小纸包被递至眼前。江煦眨巴两下眼,伸手接过,见是包糖。再朝旁边看去,旁边是一家糖铺子。
      “师姐……”
      “你若实在不喜谢少主,就离远些,眼不见心不烦。”江阿兰顿了下,又道,“下了山,他要想找到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下,这位什么都写脸上的小师弟,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弯弯的眉毛下像是闪烁起两颗星星。江阿兰唇角几不可见地向上一提,转身走去。
      身后,江煦抱着糖一蹦而上,把第一块先给江阿兰递了过去:“师姐先吃!”

      天边,团聚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天空开始放晴,蔚蓝透亮一碧如洗,看样子雨是落不下来了。
      ……

      不久后,小巷深处一座简陋的屋院前,江煦两手一边一只篮,背上还背了只硕大的竹筐,活像只搬家的小乌龟。篮子和竹筐里满满当当全是笋,压得这只小乌龟快要直不起身。

      “师姐,刚才那个大娘说的就是这里吧,怎么看着像是没人在家?”他吃力地抬抬肩,把快要从肩膀滑落的竹筐又给颠了回去,说。

      江煦口中的大娘,正是昨天江阿兰遇见的卖笋大娘。为了打探消息,江阿兰从大娘手里一口气买光了所有笋,而大娘似乎为此所激励,今天挖得更加卖力,于是就有了现在江煦身上挂着的可观的一堆。

      今早在昨天的路口找到大娘时,她正拉着一个远道而来参加问鼎会的江湖侠客推销“江湖第一笋”,见到江阿兰,一眼认出她来。据大娘说,今日之笋非昨日可比,昨天的笋是伏清门山脚的笋,但今天,她是爬到半山腰去挖的。也就是说——“灵气更充沛”!

      虽然江煦很想嘀咕两句“您是不是话本看多了,还灵气”,但见江阿兰面不改色地照单全收,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跟在后面驮着笋,来到大娘提供的地址。

      本来大娘听说他们是为了春芽的事而来,是要带他们过来的,但走到半路遇上牌友“三缺一”,被强行拉走。虽然她临走时一边推拒一边口中说着“今天真不行,还有事呢”,但从她咧到太阳穴的嘴角,江阿兰和江煦感受到了她那颗迫不及待的心。
      现在,两人面前的院子,就是春芽家。

      江阿兰敲门许久无人应答,似乎真如江煦所说,没人在家。但她调动内息,却能感受到里面两道静静的气息。
      是有人的。

      正疑惑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其中一道气息开始向门口靠近。江阿兰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只一瞬,随即便被她压下。除了绷直的后背,看不出任何的破绽,还是那个成熟可靠又完美无可挑剔的江少主。

      她停下正准备再次敲门的手,微微挪步让到一旁,双眼紧盯着院门,在心里来回不断打着腹稿。捏在身侧的拳头和绷起的唇线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吱呀——
      门开了,里外双方都吓一跳。

      里面的妇人明显没料到推开门会遇到人,因愁绪而低垂的眉眼刹那睁大,惊诧地看着门外的陌生面孔。
      随后目光下移,江阿兰腰上的剑映入眼底,妇人表情顿时变得惊慌。

      江阿兰连忙抬手捂住剑,侧过身,贴心地挡住妇人的视线。然而妇人以为她要拔剑,见状更为惊恐,边举起两手不住摆动,边慌忙往屋里退。

      她身后就是门槛,江阿兰怕她摔着,上前伸手想扶她。这下好了,妇人吓得快要哭出来,扯过院门就要关上。沉着冷静的江少主此刻手足无措,只一味笨拙地靠近。

      一个拼命躲,一个不停追,两个都不说话,场面一度鸡飞狗跳。安静的鸡飞狗跳。
      就在这时,江煦扛着大筐拖着小篮,吭哧吭哧怼到了两人中间。

      一躲一追同时停下,妇人睁大眼睛看着他。江煦面上笑容灿烂,冲妇人高高扬起:“姨姨,这里是春芽姑娘家吗?”
      “……”
      妇人怔愣地盯着他的嘴唇,从他变化的口型中辨认出那两个熟悉的字眼。忽然间,妇人眼中惊慌不再,看看江煦,又看看江阿兰,红了眼眶。
      ……

      那个他们素未谋面、只从卖笋大娘口中简单了解的春芽姑娘,家里只有聋哑的娘和瞎眼昏睡的爹,并一只老到下不了蛋的老母鸡。家里家徒四壁,破了的屋顶多年未补,长久漏下的雨迹在地上留下磨灭不掉的深痕。

      风一吹,摇摇欲坠的木窗终于支撑不住,哐啷一声半片窗棱坠地,又碰倒窗下墙根放着的空陶罐,陶罐刺啦碎成碎片,里面的半罐鸡食撒了一地。

      接连的声响在屋中显得尤为刺耳,但床上昏睡不醒的春芽爹和床前忙活的春芽娘却无知无觉,他们压根听不见。

      江阿兰和江煦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神情茫然的自己。
      而后江阿兰默默从屋里唯一完好的能坐人的木椅起身,来到窗边扶起掉下的半片窗木立在墙角,又将剩下的半扇窗户关好。

      “吱嘎”。“哐当”。
      又一阵风,刚关上的另半扇窗也掉了。
      正弯腰在一旁捡碎陶片的江煦抬起头。
      两人在窗门大敞的风中:“……”

      春芽娘给昏迷的春芽爹一口一口喂完药,又细致而轻柔地擦拭去他嘴边流出的药汁,然后绞着帕子,怯生生地看向窗边的人。
      那双温柔而忧郁的眼睛在历经所有无法承受后已是疲惫不堪,此刻微微闪烁着忐忑而希冀的光。

      犹豫了下,她大着胆子朝江阿兰和江煦走来。
      “姨,我们……”江煦刚一开口,却想起对方听不见,于是住了嘴,苦恼地望向江阿兰。
      江阿兰面对瘦小的女人,她看见她两手交握攥在胸前,关节泛起用力的白色,就这样眼巴巴、小心翼翼地望向自己。

      女人蠕动着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女人着急起来。
      江阿兰透过那双无声的眼睛,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沉默着轻轻摇了摇头。

      “……”
      春芽娘怔怔地看着江阿兰,眼中的光渐渐熄灭,最终垂下眼帘遮住黯淡双眸,紧握的两手垂落在身侧,瘦削的肩膀泄力般塌下。

      但接着,她又忽而抬起头,眼神切切,带着几分小心地拉住江阿兰,向她急急比划起来。

      她抬手在身旁与自己头顶差不多齐平处比了一下,又收手对着自己的脸好一顿比比划划,最后两根手指抵在两个唇角边,对江阿兰做出一个笑。
      ——是在对江阿兰描述春芽的样貌。

      江阿兰看着,喉头发紧,心里不是滋味。
      突然,春芽娘又想起什么,轻拍了拍江阿兰的手,示意她等一等,然后急匆匆转身,取来一支镀铜的簪子。她抬手对着头比划一下,然后将簪子塞入江阿兰手中,用抓住救命稻草般希冀的眼神看向江阿兰。

      江阿兰握紧了手中的簪子。

      来之前卖笋大娘也没告诉他们春芽家是这么个情况,师姐弟二人最后在春芽娘无声的注视下告辞。临走,悄悄将大筐小篮的笋留在了院子里。

      江煦跟在江阿兰身后,又默默回头望了一眼,灰扑扑的小屋孤零零待在荒芜的院中,屋门遮挡了视线,看不见屋中人的身影。但他却仿佛感觉得到,在那扇安静的门后,有道灼灼的视线穿透其间落在身上。
      眉宇间动容,紧走两步来到江阿兰身边:“师姐……”

      江阿兰正推开院门,吱一声门响,江煦的话随着门外之人的出现停下。
      院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的面容谈不上俊朗,但五官端正,面相温和斯文,见到江阿兰两人愣了下。
      “你们是……?”

      虽然他的体型并不是壮硕魁梧的类型,甚至稍显单薄,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江阿兰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属于武者的气息。并且从他波动的内力来看,等级并不低,是玄品下。
      江阿兰心念电转,在江煦毫无防备要开口前说道:“来送笋。”

      男子闻言又是一愣,目光径直落在两人的佩剑上:“你们……来给春姨送笋?”
      “你也认识春姨?”江阿兰不动声色反问。
      男子看一眼她,轻声一笑,道:“都是一条街的,当然认识。”

      江阿兰点点头,看不出什么神情,男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侧身让出路。两人从他身旁走过时,男子忽然出声叫住他们。
      “你们还送笋吗?”
      两人回头。

      男子:“我娘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挖笋,然后再背到街口去卖,太辛苦了。你们若是有多的,我全收了。就告诉她是我上山挖的。”
      江煦“啊?”一声,正要说话,被江阿兰一把拦下。

      江阿兰的目光定定落在男子脸上:“怎么称呼?”
      “吴福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来送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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