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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面壁 太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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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屋外鸦雀声声徘徊天外,屋内哀嚎遍地凄凄惨惨。
又是一声鸟叫:“吖——”
盘旋着自天边透过窗门,递进屋内……
“——啊啊——”黎乐挺身从地上弹坐起来,“受不了了,这次是真要下山了!”
这是她自回到小院进了屋后,说的第八遍“下山”,屋里其余三人已经习惯了她每隔不久就要嚎一嗓子的规律,仿佛没听到般一动不动——也或许是饿得没有力气动。
裴牧舟躺在她不远处,抄着手把剑抱在怀里,闭上双目好似在和剑搭建某种奇妙的心灵感应,以求人剑合一,就算不吃不喝也感受不到传遍四肢百骸的饿。
他没睁眼,宛如入定老僧。
“我说你们就不觉得这规矩很没人性吗?哪有不让人吃饭的呀,说什么清心去秽有助修行……那修行练功不更要吃饱饭嘛!”黎乐左右一转头,见无人理她,又冲窗边一抬下巴,“是吧龙龙?”
窗是开着的,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前定定望向深紫色的天,天上一行飞燕相携掠过,漆黑的颜色和深色天穹难舍难分,苍觫的目光像是黏在上面,追随几道难辨的黑点缓缓移动。
直到听见黎乐叫他,才不舍地转回头来,沉重而缓慢地点了下:“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黎乐像是被开了闸,满腹的委屈和牢骚如流水般倾泻出来:“不是我说,要饭都比这强,虽然饥一顿饱一顿吧,但自由啊,想什么时候饿就什么时候饿,看看咱现在……”
刚泻了个开头,一只手忽然伸到面前,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
黎乐定眼,面前摊开的手心上躺着一颗小小的松子糖,再抬眼看去,烛灯暖黄的光线柔和,苏长玉端坐在案前,一只手放在案上拿着本书,另一只手朝她递来。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书页上:“最后一颗。”
四人现在还能“活”着说话,苏长玉的松子糖居功至伟,但现在,松子糖也快弹尽粮绝了,只剩这最后一颗,有多珍贵不言而喻。
黎乐神色郑重,态度虔诚,轻轻用两根手指把这颗小拇指尖大小的糖捏起来,捧到手心里。和松子糖深情对视片刻,内心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蜷起手指盖住掌心,两手一上一下交合沉至腹前——盘起腿闭上眼,就地开始打坐。
这下屋里除了入定老僧,又多了尊肉身佛。
苏长玉瞥她一眼,又把眼神回到书上。
咕~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么一声扰乱道心的魔音,几乎同时,黎乐睁开了眼,苏长玉放下了书,裴牧舟抱剑坐起了身,看向同一个方向。
苍觫一顿,在三人控诉的注视下一脸无辜:“不是我。”
话音落下,门口处窸窸窣窣地传来微微的声响,两扇门被掀开一条缝,江煦的脑袋从外面伸进来:
“是我。”
声音极轻,近乎气音,他说完紧接着做贼似的躬身从门外钻进来,反手将门合上。
保持着一副肚子疼的姿势,快步从门边往里走去。直来到苏长玉的案前,随后怀里什么东西啪的落到案上,才仿佛卸下一身轻地直起身。
不明所以的四人往上面一看,是张皱巴巴的油纸,里面几个胖嘟嘟白乎乎的东西还散发着淡淡的热气。
裴牧舟眼前一亮:“包子!”
江煦立刻捂住他的嘴:“嘘——!”
裴牧舟睁着双溜圆的眼睛,随着点头的动作一眨一眨,示意自己明白了,江煦这才把死死捂住他的手拿开。
“今天不是那什么清戒日么,你哪来的?”黎乐迫不及待拿起一个,没有立刻吃,而是拿在手上目光炯炯,像是要把小白包子看出花来。
江煦忍着辘辘饥肠,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揣着包子走到这里,这时门一关便再无所顾忌,嘴里塞着包子含混不清道:“当然是秋师伯那儿偷、呃不是……拿的呀。”
在清戒日这一天,整个伏清门只有秋水流例外,除了他特立独行惯了,大家早已习以为常,还因为他已经被前任门主逐出了师门,现在并不能完全算作伏清门的人,所以也不必遵守一些门内的规矩。
裴牧舟把包子递给苍觫,又拿起一个往嘴里送,送之前用手背拍了拍江煦的肩窝:“够义气!”
“咳咳!”
江煦被他拍得呛了两声,而就在这两声呛咳响起的同时,门外也传来两声轻响。叩在木质的门框上——是敲门声。
屋内霎时沉寂,静得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微响。
江煦鼓着满嘴包子,扭头瞥见了门外站着的隐约人影,脖子一梗,将嘴里的食物尽数咽了下去。
下一瞬,空气在沉寂中炸开,翻卷搅动——
“快快!”
几人同时有所动作,七手八脚把包子塞回油纸包好,慌忙为包子寻找“藏身之处”。门外的人似乎就要推门而入。
来不及了!
慌乱之下,不知谁把包子塞进了苏长玉怀里。
“吱嘎”——
“……”
李行推开门,一怔。
只见桌案后,苏长玉双手交叠在身前,宽大的袖袍盖在上面,顺着腿垂落下去,明昧的烛光映在那张总是笑盈盈的脸上,显得有些凝滞,此时他垂着眸看不清神情,但嘴角和眉梢似乎略有些僵硬。
而他周围,另外三个一道上山的少侠……以及小师弟,分别在桌案两侧正襟危立,目光齐齐向李行射来。
这场面,这气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误入了什么地府判官断案现场。
然而接下来李行一句话,立刻打破了这虚张声势的故作镇定:“别藏了小师弟,这次是什么?包子,烤鸡,还是红烧肉?”
江煦:“……”
众人:“…………”
江煦闻言也不装了,改换策略朝李行迎上去:“李师兄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尤其是师姐,上次被师姐抓到,她罚我多练了两个时辰的剑。”
李行无奈地摇摇头,略过他往前:“你真以为我不说阿兰师姐就不知道?全门上下谁不知道你那点小动作……秋师伯也是,回回都对你睁只眼闭只眼。”
江煦讪讪。
裴牧舟正欲替江煦说话,却见李行从袖中拿出一个白线系好的油纸包。
李行把东西放到案上,解开系起来的线:“你们初来,肯定还不适应,我下山买了些酥饼……现在应该已经凉了,将就一下吧。”
原来,他也是来发“赈灾粮”的。
大家登时松了口气,感动之余不约而同瞥向苏长玉,见后者神色如常地拿开袖子,露出怀中的包子,其中一个被咬了一口,油腻腻的汁水渗透油纸,弄脏了用料奢华讲究的袖口。
然而突然——
“砰砰”。
李行解线的手一顿。
这次有了经验,没有丝毫停顿地,江煦和裴牧舟按下李行的手,将酥饼匆匆包好,然后黎乐一把将其扔进苏长玉怀里。“啪叽”,酥饼压上包子,苏长玉眉梢一跳,配合地用袖子掩住,内心却是一片空白,根本不敢想象此刻他的衣服袖子是何等的“壮观”。
在这些事做完的瞬间,苍觫闪身到玄关处,谨慎地将门拉开一道小缝。
门外,是之前带他们“熟悉师门”的少年,少年手中提着一只食盒。
……
“原来几位是阿兰师姐的客人,先前是我误会了,多有得罪。”
少年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碗碟杯盏一一放到桌上,盘中菜色丰富,色香味俱全,香味引人垂涎。少年盖上空了的食盒,提到手上:“既是客人,便没有清戒日的说法——这是门主特意吩咐的。”
之前周然匆匆把人丢给他,别说他了,就是周然自己,也以为几人是新捡回来的师弟师妹,结果闹了半天,这下才知道来者是客。而他,带着阿兰师姐的客人劈柴,挑水,扫地……
现在话说开了,少年略带歉意地对客人们颔了颔首,抬眼时目光落到屋里的李行和江煦两人身上,微微停顿,带上一点探究的意味,但因为觉得有点丢人不欲多待,也没深想下去,提着食盒就要离开。
而李行的表情也是很精彩:原来阿兰师姐捡、啊不……带回来的是客人。
苏长玉全程既不能拿开手,又不能忍受把手完全压到包子和酥饼上,就这么隔空半抬手臂,全身僵直地坐在那一动不动像尊石像,此时开口道:“不知江门主现在可有空?我们贸然前来,还未曾去拜访。”
裴牧舟听他提起拜见江门主的事,好一阵激动:“是啊是啊,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江门主啊!”
少年笑道:“不急,门主吩咐了,几位今晚先好生休息。”
苏长玉似乎只是礼貌性地随口一问,闻言也并不坚持,轻轻颔首。而裴牧舟有点失望。
门轻轻关上,随着门外的人影一晃远去,江煦立刻蹦到桌前,两眼闪出精光。要不是李行在后面盯着,他估计已经肆无忌惮地动嘴了。
“呀,这不是李师兄你最爱的辣豆腐吗。”江煦直接把盘子端起来往李行嘴边凑,“来一口来一口。”
“……”
见李行不为所动,江煦没放弃,放下辣豆腐又在桌上逡巡一圈,最终锁定了目标:“嚯,还有鱼呢,周师兄喜欢吃。”
他看向李行,目光殷切:“我去叫周师兄,咱们一块吃,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他指指自己和屋里另外四人,只见裴牧舟和黎乐正帮僵硬的“石像”抬起胳膊,把“石像”怀中的“残局”一股脑丢给了苍觫处理。
江煦信誓旦旦:“肯定不会有别人知道。”
李行听到什么,眼神微闪。
江煦迟钝地无所察觉,拔腿往外跑:“我现在就去叫周师兄!”
“周然他……”
江煦回过头。
只听李行顿了顿道:“他城门纵马,被罚后山面壁了。”
话音落下,“石像”动了,围在“石像”旁的三人也停下动作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