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时》梅羽迹

1、我还想活

　　“号外，号外。治安强化显成效，耀华煽动分子落网……傀军‘楚南膺惩作战’大获全胜……”

　　残破屋檐下蹲着个卖报的小伙子，有气无力的挥舞着报纸，青石板路上的行人匆匆而过，唯有寥寥几人被报纸的内容吸引靠近。

　　“让让！快让让！”

　　穿着华丽洋裙的姑娘突然冲出，一路横冲直撞，不少人被她张扬的裙摆甩中回头张望，却在注意到对她紧追不舍的一群人后匆匆避让，四散逃开。

　　追在后面的，赫然是一行身着土黄色军服的士兵。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的出现就代表着危机。

　　“砰！砰！砰……”

　　那群人手中的枪不长眼，胡乱飞舞的子弹击中了避让的路人，痛呼随即响起。

　　被分心打中了胳膊的姑娘头都没回，却在拐入巷子时大声喊道：“抱歉！”

　　转入拐角的洋裙姑娘刚躲开划过眼前的子弹，便惊出满满一背的冷汗，抬头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对面头发散乱与自己同样慌忙的少女。

　　那身着袄裤的少女一步三回头，在抬头注意到前方那一团土黄色后，低了低头，似是在叹气。

　　夏曦看到那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她也跟着看过去，她身后那几人已经跑得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她有点不解，这少女不是带着那些人来救自己的吗？怎么都走了？

　　夏曦没有时间管那么多，身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着那少女已然拐过转角，就快要消失在眼前，她得赶快跟过去，靠近那少女。

　　伸出手勾住那少女的手臂，夏曦顺着她的力道大步向前。

　　“……同伙！快追！”身后傀军蹩脚的口音传来。

　　“谁跟你是同伙？”身边那少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一挥手臂将自己推开。

　　被肘了一下的夏曦脑子发懵，但是傀军的子弹就如追着人咬的疯狗，体力透支的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

　　夏曦跑得太匆忙，总觉得自己隐约听到了“咔哒”声，可她已经跑得眼前发黑，脑袋一阵阵发晕，或许幻听也是正常的。

　　抽空打量一眼身边这少女，夏曦有一瞬瞥到个长条状的黑色物什，缠绕在这少女腿上。

　　可等她再仔细看去时，已什么都没有了。

　　夏曦敲了一下自己晕乎乎的脑袋，这体虚之症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身边那少女不知为何忽的拽住夏曦的手腕，带着她左拐右绕的又钻进旁边小巷。

　　夏曦来不及反应时，就已被死死按在墙上。

　　她本就眼前发黑，此时面对自己身上不老实的手更是无奈。

　　“你要干什么？追兵还没甩掉呢，就算要非礼也不是现在吧？”夏曦调侃。

　　这少女仍然没个好气：“大小姐，穿这个跑，生怕死得不够早？”

　　“什么大小姐？你以前认识我？”夏曦激动的身体前倾，却被这少女一手按坐在了地上。

　　“哦对，你是来接应我的。”夏曦冒了一身冷汗，正慢慢缓过来，眼前已经清明不少，回过神小声嘟囔一句。

　　“谁认识你？这不是月牙塔里的娇小姐才穿吗？”这少女大约是没听清，提起她的裙子边角回答。

　　夏曦未曾露出别的表情，只是有气无力按住她的手，“是象牙塔，小文盲。”

　　“放开。”这少女不耐烦甩开夏曦的手，继续扯她的衣服，“就算很贵也得脱，我不想再被连累。”

　　夏曦瞥一眼被毫不犹豫扔到旁边的洋裙，靠在墙上等她说完。

　　“当前这世道，我没你这么好命读书。”这少女话虽然不中听，包扎的动作倒是不停。

　　随着她的动作，夏曦忍着疼咬牙瑟缩一下，又感觉寒风吹得浑身发冷，悄悄拢了一把身上的黄色衬裙。

　　缓过来些，她才弱弱道歉道：“对不起，是我说话不过脑子。”

　　少女看她一眼，没出声。

　　“傀军的人为什么不追了？”夏曦听见附近已经没了动静，继续问。

　　“被我解决了，碰上你算我倒霉。”这少女语气里透着疏远，起身的同时后退一步。

　　“气虚之症，缓过来赶紧走。”少女往夏曦怀里扔了几块竹叶包裹的蜜饯，在原地站定，“需要扶吗？”

　　夏曦仰头仔细打量她，最后视线在她脸上定格。

　　这小姑娘看着顶多十六七岁，长相清秀，是越看越耐看的那一类。表情严肃却又带着少女专属的活泼劲儿，矛盾却又意外的协调。

　　这姑娘说话总透着股冷硬的劲儿，与她给人的印象完全不符，也不知是为什么。

　　直到她冷着脸转身，夏曦才回神出声叫住她：“你别走，能带我一起离开吗？我受了伤，要是再遇到傀军就是死路一条……”

　　夏曦话都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不，我还想活。”

　　——可是我不想苟活！我只想为我爹报仇！

　　夏曦自己说过的话，此刻猝不及防冒出，一遍遍回荡在脑海，而当时对面人的回答，她仍然记忆犹新。

　　——你选择了我们，就要听从指挥，不可个人主义！你已经忘了我们的宗旨！

　　出发前，组织的接头人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冲动，完全没被听进心里。

　　那时自己心里只有父亲被傀国军官所杀的仇，听不进告诫，不懂什么宗旨，也不愿懂他们所说的宗旨、规矩。

　　当时她不懂，现在也不懂……

　　一走神，回答便堵在嘴边，琢磨着转了好几个来回，都未曾吐出，只得垂着头假装落寞道。

　　“好吧，没想到本小姐竟然要丧命于此。”夏曦仰头看天，“爹，你的仇女儿还没为你报，女儿不……”

　　夏曦试图装可怜，她以往将自己摆在弱势的位置上，就没哪次失手过。

　　果然，那少女猛然转身，夏曦收声一脸悲切的等着她的反应，手却已经悄然摸到腰间。

　　腰间，是她的枪，还是要以防万一，说不定哪次遇到的是个纯粹的坏人呢？

　　“跟我走，伤好了就离开。”

　　“谢谢谢谢，谢谢姑娘。”夏曦露出一抹笑，便吃力地扶着墙站起来，捂着手臂跟在了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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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排列不齐，低矮的屋檐恨不得挨到人脸上去，檐下七零八落的竹竿子上，晾着的都是打了无数次补丁的粗布衣裳。

　　窄小的街道内总是灰扑扑的，像是老旧的绢布被洗掉了色，从边边角角透出掩藏不住的，属于岁月的痕迹。

　　一踏入这条巷子，夏曦就已经控制不住目光。

　　飘荡的视线匆匆扫过面黄肌瘦的百姓，又游移到灰扑扑石砖墙上深凹的弹孔……

　　傀国入侵，如今全国鲜少见到安生地方，这种弹孔，竟已是很常见的东西了。

　　夏曦注意到那少女转头默默打量自己的眼神，话中带刺，“大小姐，现在后悔来得及，这儿的环境就这样……”

　　夏曦明白她这么说，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可她能说出自己气虚，就证明她会医术，对自己极有用处。

　　“我能住。”

　　坚定却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夏曦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余光中更是瞥到那少女又仔细瞧了一眼自己的表情。

　　“……”不过那少女似是对她这句话持保留意见，“到了再决定。”

　　夏曦抹一把坠在脸颊上的泪，只沉默跟着她的脚步。

　　拐了几个弯后，在一条一眼望到头的小街上，小姑娘推开一扇晃晃悠悠的木门。

　　“吱——呀——”

　　那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听得夏曦浑身不得劲。

　　门后的大堂里坐了个满脸精明的老妇人，听到动静只微微抬了抬眼皮，随即又安静得喝茶。

　　“娘果……”那少女话语停顿，又重新开口。

　　“婆婆，她来借住，过几天我们一起离开，不会给您添麻烦。”

　　老妇人抬了抬拿着茶杯的手，“这几天的房钱要交齐。”

　　小姑娘没什么反应的答应着，夏曦已经疼的一身冷汗，云里雾里只能沉默。

　　等两人穿过低矮的小门，夏曦盯着院子里潦草得只能勉强称得上草屋的房子，忍着痛迟疑着问。

　　“你住在这吗？”

　　那少女冷静抱手表示默认，“你现在还有选择，你手腕上金镯子做工不错，就别死粘着我了。”

　　“你就住在这？草棚加几块木板而已，这能住人吗？那婆婆是不是还要收你钱啊？就这条件还收钱？”

　　两个人在意的完全不是一个点，夏曦突然的激动令那姑娘措手不及。

　　“那你……待会就……”

　　小姑娘迷茫朝着门外摊手，哪知夏曦也没理解她的意思。

　　“好好好，我替你找她去。”

　　小姑娘动作比脑子快，伸手拽住夏曦之后才反应过来：“你干嘛？伤口还没处理。”

　　夏曦挣扎几下，扯动了伤口，呼痛一声才冷静下来。

　　“找那婆婆退房啊，我们不住了，就这条件还收我们钱，这是剥削！”

　　那少女往屋里走的脚步定在原地，表情也一言难尽：“别替我挑剔，收留我的时候就没多余房间。房费不贵，不能白住。”

　　夏曦看她没意见，自知没理，“切，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呗。”

　　“这不是我说的，你住不下去就自己找地方。”

　　夏曦目送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念叨，“赶我走的时候倒是话多，我偏不走。”

　　那少女边说边继续往屋里走，最后拎着个小箱子又出来了。

　　夏曦捂着手臂还杵在院子里一脸嫌弃，被那少女招呼一声转移了注意力。

　　“哎，我给你处理伤口。”

　　“我叫夏曦，我不离开，跟着你我安心。”夏曦不情不愿靠过去，小心翼翼请求。“能不能用麻药啊？”

　　那少女撩起眼皮瞥她，“去哪弄？找个木棍得了。”

　　“算了算了，木棍太脏了。你轻点吧，求求你了。”夏曦抹一把汗果断拒绝，身子一点点往后缩。

　　“你看着比我大，有这么疼？”那少女难掩嫌弃，把她往重新面前拽了一些。

　　夏曦不服气，“怕疼怎么了？我20岁就不能怕疼了吗？”

　　那少女手上动作不停，但也不耽误她嗤笑一声，“放轻松，不然再敲颗钉子进去。”

　　“什么？”夏曦被她吓着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啊！”

　　那少女趁着这会儿，将子弹挑了出来，又一把拍了草药上去。

　　夏曦头上瞬间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疼得腰都直不起来，整个人都快挨到那少女怀里去了。

　　“你能不能轻点啊？痛死我了。”夏曦哀嚎起来。

　　那少女又不知从哪掏了颗蜜饯出来，剥掉包裹的竹叶，迅速伸手将琥珀色的果子塞进了夏曦的嘴里。

　　夏曦被她骗得都快怕了她，第一反应就是要吐，但吐到嘴边，她又咂摸出甜味儿来，抬头盯着那少女嚼了两下。

　　表面的温和甜味化开后，展现出的是天然而高亢的果酸。

　　刺激得夏曦牙根一酸，脑子瞬间清明不少。

　　那少女被她逗的一直拧起的眉都舒展了，但又负责的扯着纱布给她包扎。

　　“我还以为是药呢。”夏曦心有余悸。

　　果肉很有嚼劲，酸味一点点在口中四溢，最终留下的是无尽的回味，令人口舌生津。

　　那少女把纱布裹上几圈，头也不抬地问：“好些了？”

　　“嗯，这是蜜饯吗？我怎么没吃过这个味道的？”夏曦回味着。

　　那少女提着收好的箱子往屋里走：“刺梨蜜饯，尼阿姆古……”那少女的声音戛然止，几秒后又响起，“我母亲做的。”

　　夏曦跟在那少女身后，看不清她的表情。

　　“还有吗？挺好吃的。”

　　夏曦只看到那少女的动作一滞，心里就咯噔一下。

　　“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那少女大抵是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人，收住表情的同时也打住了话头。

　　“剩的不多了，你身上还有。”

　　夏曦不明所以地浑身上下摸了摸，按到口袋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之前丢给自己的那个。

　　“哦，谢谢……挺开胃的……”夏曦此时感觉浑身都不舒服，摩挲着口袋里的蜜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外面突然响起了嘈杂的吵嚷声，夏曦的窘境被化解。

　　那少女动作迅速的转身，把什么东西甩到手臂上，扯着夏曦没受伤的那条手臂就往外跑。

　　“快跑，待会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