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夏暮归途 “如此走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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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的语文课，高二（三）班迎来了一位新老师。
“同学们好，我是刘欲梦，你们原来的李老师请了产假，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语文课由我来上。”讲台上的年轻女教师笑容明媚，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微卷的长发随意扎成马尾，白衬衫配牛仔裤，在一众正装教师中显得格外清新。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他们早就听说要新来一个美女老师。刘欲梦——这个名字在学生中早有传闻，师大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市一中引进的年轻教师，以课堂生动有趣著称。
“好了，闲话少说。”刘欲梦拍了拍手，“今天我们要讲的是现代诗歌单元。不过在那之前——”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那就从身边的事例讲起吧。”
“现在是夏天，那么来说说夏天在里眼里是什么颜色。”
“来来来，开火车，一人一句。”刘欲梦走下讲台，沿着过道走，“不用拘谨，想到什么说什么。从这边开始。”
被点到的学生愣了愣：“呃...绿色？树叶的颜色。”
“好，下一个。”
“蓝色，天空的颜色。”
“白色，冰淇淋的颜色。”
全班笑了起来。刘欲梦也笑：“这个好，有生活气息。继续。”
轮到秦瑞时，他想了想：“金色，阳光的颜色。”
林望接上：“灰色，暑假作业封面的颜色。”
笑声更大了。刘欲梦笑着点头：“很有现实意义。”
火车开到了周逸这里。他站起来，沉默了两秒。
黎景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
“绿色。”周逸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哦？”刘欲梦挑眉，“和前一位同学的答案一样，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绿色富有生机，与夏天的生命力一样”周逸回答得一本正经。
刘欲梦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很好，我记得你是赵老师的‘爱子’吧，文理双全呀，请坐。”
“我很期待你明天的作业。”
教室里突然喧闹起来：“什么。作业！”
“既然不小心让你们知道了，那就记好，今天的作业完成一首现代诗，明早收。”
教室里顿时一片鬼哭狼嚎。
周逸坐下后，黎景忍不住小声说：“你怎么不换个颜色啊。”
“我就是这么想的，其他颜色想不出来。”周逸面不改色。
这时轮到了黎景。他站起来，几乎没怎么思考：“橘黄色。”
“哦？”刘欲梦来了兴趣，“为什么是橘黄色？”
“傍晚路灯的颜色。”黎景说，“夏天晚上和……和朋友一起回家的时候，路灯就是橘黄色的。”
他说到“朋友”时，声音轻微地顿了一下。前座的秦瑞和林望同时回头，眼神意味深长。
刘欲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美的意象，请坐。”
课堂继续，刘欲梦开始讲解现代诗歌。她讲课的方式很特别，不像传统教师那样逐字逐句分析，而是引导学生去感受诗歌的情感和意象。
“诗歌是什么？”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有人说，诗歌是语言的舞蹈，是情感的密码。我们读诗，不是为了考试得分，而是为了触摸那些我们平时说不出口的心情。”
她翻了教案，读了一首关于暗恋的短诗。声音温柔而富有感染力，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朗读声和窗外偶尔的蝉鸣。
“这是老师昨晚在网络上找的诗，这首诗里，作者用了一系列意象来表达隐秘的情感。”刘欲梦说，“‘藏在公式里的告白’、‘篮球场边不敢递出的水’、‘耳机里循环播放的那首歌’——这些细节，比直白的‘我喜欢你’更动人，不是吗？”
有几个学生偷偷看向后排的周逸和黎景。
刘欲梦注意到了这些目光，于是补充道：“当然，不是让你们写这种诗交给我。”教室里又笑起来。
刘欲梦轻咳了一声，说：“好了，小组讨论五分钟，找出这首诗里你们最喜欢的意象，并说明为什么。”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黎景转过头看周逸，发现周逸正皱着眉头盯着那首诗。
“看不懂？”黎景小声问。
“为什么要用这么多比喻？”周逸说，“直接表达不是更有效率吗？”
黎景笑了：“这就是你不懂语文的地方。有些感情，直接说出来就没那个味道了。”
“比如？”
“比如……”黎景想了想，“比如你让给我冰淇淋，如果你说‘因为我想让你开心所以让给你’，那就没意思了。但你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了，然后换了支别的口味——这样就让人忍不住去想，你为什么这么做。”
周逸愣住了。他盯着黎景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我没想那么多。”
“这就是关键。”黎景得意地说，“你没想那么多，但别人会想很多。这就是语文的魅力。”
前排的秦瑞转过头来：“黎景说得对，周逸你这情商，简直堪比一根成年的香蕉。”
“什么意思？”周逸问。
“此人情商为零。”林望撇了撇嘴，补充道。
周逸：“……”
刘欲梦拍了拍手，讨论时间结束。她请了几个小组分享，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今天的作业：“模仿这首诗的风格，写一首关于‘你眼中重要的人’的短诗，不超过十行。明天上课前交。”
下课铃响了。刘欲梦收拾教案时，突然说：“对了，语文课代表是谁？”
“是黎景。”有同学回答。
刘欲梦看向黎景：“那作业收齐后送到我办公室。在三楼，语文组最里面那个位置。”
“好的老师。”
刘欲梦走后，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刘老师好年轻啊！”
“她讲课真的有意思，我居然一整节课都没走神。”
“不过那作业……写诗？杀了我吧。”
黎景转头看周逸，发现周逸还盯着那首诗看，眉头紧锁。
“你不会写？”黎景问。
“不会。”周逸诚实地说。
“我教你啊。”黎景笑了，“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中午请我吃小卖部的蓝莓冰淇淋。”
周逸看了他一眼：“成交。”
中午放学后，两人果然又出现在小卖部。这次冰柜里蓝莓味冰淇淋很充足，黎景拿了两支，周逸付钱。
他们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吃冰淇淋。六月的正午阳光炽烈，但树荫下还算凉爽。
“所以，写诗的第一步是什么？”周逸问。
“先确定你想写谁。”黎景舔着冰淇淋，“作业说的是‘重要的人’，可以是家人、朋友，或者……”他顿了顿，“或者别的什么人。”
周逸沉默了一会儿：“你写谁？”
“我还没想好。”黎景说，“可能写我奶奶吧，她做的饭特别好吃。”
“哦。”
“你呢？”
周逸看着远处篮球场上打球的人，过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黎景看着周逸的侧脸，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问题——为什么周逸对他这么好。这个问题还没得到答案。
“要不……”黎景突然有了主意，“你写我？”
周逸转过头，眼神有点惊讶。
“我教你写诗，你把我当素材，这样一举两得。”黎景说，“而且我们是朋友，朋友也算‘重要的人’吧？”
周逸盯着黎景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那我们现在开始。”黎景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首先，想想你对我有什么感觉——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作为朋友，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周逸思考了一会儿：“阳光。”
“还有呢？”
“话多。”
“喂！”
“聪明，但不用在正道上。”
“……”
“您听过人对话没？！”
“执着，为了冰淇淋可以跳起来抢。”
黎景脸红了：“那个就别写了！”
周逸的嘴角微微上扬：“还有，笑起来很吵。”
“我笑得很吵？！”
“但听着不讨厌。”
黎景愣住了。他看着周逸，周逸却移开了视线，专心吃冰淇淋。
树上的蝉突然大声嘶鸣起来，像是在为这个瞬间配乐。
“那.…….那你想用哪些意象？”黎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冰淇淋。”周逸说，“篮球。耳机。”
“耳机？”
“你经常分我一只耳机。”周逸说，“虽然你听的歌我不一定喜欢。”
“那你喜欢听什么？”
“纯音乐。”
“下次我找点纯音乐的歌单。”黎景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蝉鸣和远处篮球场上的呼喊声。
“我大概知道怎么写了。”周逸突然说。
“这么快？”
“嗯。”周逸拿出手机，开始打字。黎景想凑过去看，但周逸侧了侧身，挡住了屏幕。
“写完再看。”周逸说。
“小气。”黎景撇撇嘴，但没再坚持。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他们起身回教室。上楼梯时，黎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刘老师办公室在三楼，我们教室在四楼，我每天收完作业都得往下走一层。”
“我可以帮你送。”周逸说。
“真的？”
“顺路。”
黎景笑了：“又是顺路？周逸，你家在城东，学校在中间，我家在城西，哪来的这么多顺路？”
周逸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上楼梯。黎景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跳又加速了。
下午的课间，秦瑞神秘兮兮地转过头：“你们中午又一起吃饭了？”
“吃了冰淇淋。”黎景说。
“又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林望问。
“你们怎么知道？”
秦瑞和林望对视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秦瑞拿出手机，快速点了点，然后递给黎景。
又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逸景今日糖分补充！操场树荫下的甜蜜午餐约会！】
主楼是一张从教学楼窗户拍的模糊照片，能看出是周逸和黎景坐在树荫下吃冰淇淋。
“这谁拍的啊！”黎景脸红了。
“不知道，但看角度是你们身后的小树林空隙。”秦瑞说，“话说你们俩现在是全校焦点了，论坛首页至少三个关于你们的帖子。”
黎景下意识去看周逸，发现周逸也在看手机。不知道他看到这些帖子会是什么反应。
放学时，刘欲梦在教室门口等黎景：“课代表，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跟你说说收作业的注意事项。”
黎景跟着刘欲梦来到三楼语文组办公室。办公室很大，有七八个工位，但此刻只有刘欲梦一个人。
“坐。”刘欲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其实没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就是明天上午第一节课前收齐放我桌上就行。”
“好的老师。”
刘欲梦看着黎景，突然笑了：“你和周逸关系很好啊。”
黎景心里一紧：“还……还行吧，我们是朋友。”
“只是朋友？”刘欲梦的眼神里有促狭的笑意，“今天课堂讨论的时候，我看你们互动挺多的。”
“老师……”
“别紧张，我就是随便聊聊。”刘欲梦靠在椅背上，“年轻真好啊。不过作为老师，我还是得提醒一句——现阶段最重要的还是学习，对吧？”
“对对对。”黎景连连点头。
刘欲梦笑了：“好了，回去吧。对了，那首诗好好写，我很期待。”
黎景如蒙大赦，赶紧离开办公室。在走廊里，他遇到了等在那里的周逸。
“你怎么在这？”
“等你。”周逸说得很自然，“天快黑了，一起走。”
黎景点点头，两人并肩下楼。夕阳把走廊染成金色，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重叠。
“刘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周逸问。
“就……收作业的事。”黎景没提后半段对话。
“哦。”
走到校门口时，黎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诗写完了吗？”
“写完了。”
“给我看看？”
“明天交作业的时候自然能看到。”
“小气鬼。”黎景撇嘴。
周逸看了他一眼，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递给黎景：“只能现在看，看完还我。”
黎景惊讶地接过，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周逸工整的字迹，一首只有八行的短诗：
《夏暮归途》
暮色在身后合拢，
我们并肩的影，
被街灯拉长、揉碎，再缝起。
耳机线分食同一支歌，
蝉鸣把夏天钉进树皮，
你说话时，
眼睫上栖息的光，
微微战栗。
如此走着，
像两枚相扣的耳语，
在炎热中结成一小片短暂的巢
——城市还在扩建它的空旷。
黎景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抬头看周逸，发现周逸正看着别处，耳根有点红。
“这……这是写我的？”黎景的声音有点抖。
“作业要求的‘重要的人’。”周逸说，依然没看黎景。
黎景突然觉得手里的纸变得滚烫。他把纸折好，小心地还给周逸。
“写得……挺好的。”黎景说，“真的。”
周逸接过纸，放回书包：“走吧。”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真的像诗里说的那样。
在黎景家小区门口分别时，周逸突然说：“明天见。”
“明天见。”黎景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逸离开的背影，突然笑了。
论坛那些帖子、同学们的调侃、刘老师的暗示……所有这些，突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首诗，是“我们并肩的影”，是这个漫长而美好的夏天。
以及，夏天里那个“如此走着，像两枚相扣的耳语”。
此刻，晚风温柔，夜色正好。
而他心中，有一首诗在轻轻回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夏暮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