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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助教 有人要空降 ...

  •   陆棉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盯着那张照片,盯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屏幕黑掉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的脸映在里面。

      整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角垮着,整个人像一只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又泼了盆冷水的猫。

      丑死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

      江馨月。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法学院的人提起她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一种“这还用说吗”的笃定。

      她是齐思昭的副队长,是和他并肩打了两年比赛的搭档,是庆功宴上自然坐在他右手边的人。

      她看齐思昭的眼神很温柔。

      刚才那张照片里,她偏头望向包厢门口,长卷发垂下来,嘴角有笑。

      陆棉芝不用猜都知道她看的是谁。

      因为他也是那样看齐思昭的。

      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棉芝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被子里有他昨晚闷了一整夜的气息,温吞吞的,带着点泡面的味道,不算好闻。

      但此刻这点糟糕的、属于自己的味道,反而让他觉得安心了一点。

      “没关系。”他小声说。

      是说给自己听的自我安慰。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没关系。

      本来也没敢想要那么多。

      齐思昭收下娃娃,没扔,还碰了,也许真的只是出于教养和温柔。

      一个画了他两年的人把整本画册和绑定了自己五感的娃娃一起塞过来,换做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大概都做不出“当场扔进垃圾桶”这种事。

      齐思昭只是太好了,好到当面不忍心让他太难堪。

      而他却差点把这种好,当成了“万一”。

      陆棉芝闭了闭眼睛,心里接受了这个现实,或许学长真的把娃娃转手给别人了吧?

      KTV的现场人那么多,给谁都很有可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简言。

      简言:【芝芝,你还好吗?】

      陆棉芝没有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我看了照片挺难受的,但我知道自己没立场”吗?

      说“没关系,我早知道他有可能是别人的”吗?

      说“可是昨天晚上有人抱了我,但可能不是他,所以我现在心很乱”吗?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简言大概也猜到了。

      她的状态在“正在输入”和“不在输入”之间反复跳动了几次,最后只发来一句:【别瞎想。有什么情况我会再帮你打听。你今天的专业课别忘了,听说是新助教第一天上岗,你不去不合适。】

      陆棉芝看着她的话,眼眶有点酸。他简言姐这个人,嘴上永远不饶人,把他抓去看比赛的时候说“押着你去”,他社死了她第一个笑出声,但他难受了,她也第一个说“别瞎想”。

      他回了一句:【好。我去上课。】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丢在一边,又在被子里躺了五分钟。

      然后陆棉芝坐起来,用力揉了一把脸,下床,洗澡,换衣服。水房的热水不怎么烫,浇在身上的时候还是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呆毛,又想起昨晚那根穿过他发丝的手指。

      他漱了口,把牙刷放回牙杯里。动作一顿。

      不行。不能再想了。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搞清楚。

      陆棉芝擦干脸回到宿舍,从外套口袋里翻出那张被他捏皱了的陈婆名片。

      白底红字,上面印着“神机妙算陈婆婆,共感玩偶批零兼营”,下面是一串手机号和地址。

      名片被团得不成样子,边角都起了毛边。他把名片抚平,犹豫了几秒,然后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哪位呀?”
      陈婆的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搓麻将的声音。

      “婆婆您好,我、我是昨天在跳蚤市场买共感娃娃的那个学生,我叫陆棉芝。”

      “哦哦哦——小陆同学!”陈婆的声音一下子热切起来,麻将声也停了,像是专门走到了一边去说话,“怎么样?那个娃娃用着还灵吧?我就说我这手艺,那可不是糊弄人的——”

      “灵。特别灵。”陆棉芝打断她,语速快得像在抢答,“婆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嘛,售后我还是很负责的,要不要顺便算算八字啊?”

      陆棉芝站在宿舍窗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窗帘下摆,组织了几秒语言:“不了,不算八字,谢谢婆婆。就是……我把那个娃娃送给别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送人了?”陈婆的声音有点诧异,但也没多问,只是“啧”了一声,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送给什么人了?你和那个人的关系怎么样?你信得过他吗?不错不错,你们小年轻就应该这样谈恋爱啊。”

      “我……”陆棉芝张了张嘴,发现第一个问题自己都回答不上来。

      他和齐思昭算什么关系?前后桌的合作组员?一起做了个拓印的临时搭档?法学院学长和艺术学院学弟?

      哪一个都不算深。

      至于信不信得过……他信。他当然信。

      全校都知道齐思昭礼貌疏离,但也全校都知道他从没伤害过任何一个追求者。

      “我信他,但是没谈……”陆棉芝说。

      “信就好,”陈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小陆啊,不是婆婆吓唬你。这个共感娃娃,送出去之后,你的五感就跟他手里的娃娃绑在一起了。他要是对娃娃好,你就能感受到那些好。他要是对娃娃不好,你也能感受到那些不好。但如果娃娃被毁了呢……?”

      陆棉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被毁了会怎么样?”他的声音有点抖。

      “这个嘛……”陈婆的声音拖长了一点,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说,“婆婆丑话说在前头,共感娃娃跟主人的命理是连着的。轻则,那个人对娃娃做了什么,你就会同步感受到什么。”

      “共感最基本就是触感,有时候也会有视觉、听觉、味觉、嗅觉上的传导,不过后者都比较随机,可能随着共感娃娃的存在的时间随机解锁一下,并存在一些延迟,有时候娃娃共感的会不太稳定。”

      “如果娃娃被撕了、被剪了、被火烧了、被水泡了,你会很难受的。身体上难受,精神上也难受。不过没什么大灾大难啦,因为娃娃的脖子要是断了,连接也就跟着断了,你顶多也就跟着疼一下。莫慌哈。”

      陆棉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想起简言说的,帆布袋好像被服务员当垃圾收走了。

      如果袋子里还有娃娃,如果娃娃根本没被拿出来,那现在它可能正躺在KTV后门的垃圾箱里,沾着饮料渍和烟灰,被压在一堆一次性餐具下面。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婆婆,那如果娃娃被丢了,但是没有毁掉,只是丢了……我会有感觉吗?”

      陈婆沉吟了一下:“东西没毁,命理就没断,只不过你会感觉到什么就不好说了。但不在人身边的话,这个娃娃的感觉会变淡,太长时间不接触人气,你会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如果那个人是一直拿着娃娃的人,他突然不拿了,你也会有一种……怎么说呢,连接还在,但另一边空了的感觉。”

      “可是昨天晚上我还感觉到了。”陆棉芝急急地说,“有人抱着它,还碰了它的额头。所以娃娃应该没丢,对不对?”

      “你昨晚感觉到了?”陈婆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味,“那不就说明娃娃在人家手里好好的嘛。你这个傻孩子,自己吓自己做什么。”

      “可是今天有人说,装娃娃的袋子被当垃圾扔了……”

      “袋子被扔了,娃娃又没被扔。”陈婆说得理所当然,“你把那娃娃当什么了?我陈婆做的东西,谁舍得扔啊。你看看它那张小脸,跟你多像,那么可爱,谁狠得下心扔垃圾桶里?放你手里你扔吗?”

      陆棉芝想一想,确实舍不得。别说是齐思昭了,就算是个陌生人,拿到那个娃娃,看到它黑豆似的大眼睛和翘翘的小辫子,大概也会不忍心扔。

      他的心情好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那婆婆,我还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怎么把共感解除?”

      电话那头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有点长,长到陆棉芝以为信号断了。

      “你想解除?”

      “我、我也不是说一定要……”陆棉芝支支吾吾起来,“我就是想先问清楚,以防万一……”

      陈婆长长地“嗯”了一声:“解除的办法嘛,也不是没有。但我先跟你说好,不容易。要那个娃娃重新回到你手里,再由我做一场解除法事的仪式。期间你要想清楚,娃娃一旦解除绑定了,以后就再也不能用共感了。你要想好。”

      “娃娃回到我手里……”

      “对呀。你送出去了,那肯定得先要回来。怎么,怕了?送出去的东西不好意思往回要?”陈婆的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陆棉芝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开口跟齐思昭要回娃娃,那是他送出去的。

      他还没搞清楚对方的回应是什么,还没等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就先把东西要回来,这种行为懦弱得像逃跑。

      “我先不问怎么要回来了,”陆棉芝说,“婆婆,谢谢你。如果后续有什么问题,我再来找你。”

      挂了电话,他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

      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天光白晃晃的,是个大晴天。

      但他的心情晴朗不起来。

      帆布袋的传闻,江馨月的存在,共感娃娃可能被毁的后果,以及不知道现在这个共感娃娃究竟花落谁家……一堆事情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剪不断理还乱。

      可他也没有时间继续在这里内耗。

      专业课在下午,他得去上。简言说得对,新助教第一天上岗,他不去不合适。

      还不知道新助教是何方神圣呢……

      艺术学院的传统,助教的专业课通常会有个简短的见面会,教授会花几分钟介绍一下。这种场合如果缺勤,等于直接给新助教留下一个不尊重的印象。

      陆棉芝收拾好情绪,出了宿舍。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包,确认画本在不在。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画本已经不在了。

      那本第三册画本,现在应该在某个人手上……

      还不知道对方会怎么想自己呢!

      他苦笑着拿了一个新本,并把包带挎到肩上,锁了门。

      下午的专业课在美术学院三楼的画室。

      陆棉芝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同学在了。

      简言也在,占了个靠里的位子,旁边放着他的速写板。看见他进来,简言招了招手,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憋住了。

      陆棉芝走过去坐下,压低声音:“怎么了?”

      “等下你就知道了。”简言小声说。

      陆棉芝有点纳闷。

      他环顾四周,画室里的同学和平时一样,聊天打闹,互相翻看作品。但也有几个人明显心不在焉,尤其是门口附近的那几个女生,总是往教室门口瞄。

      “芝芝,你今天听说没有?”前桌一个叫杨雪莉的女生转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咱们学院新来的那个助教,来头特别大。”

      “什么来头?”陆棉芝一边摆弄画板,一边随口问。

      杨雪莉还没来得及回答,画室的门开了。

      教授先进来,拎着保温杯,和平时一样慢悠悠地走到讲台上,把茶杯放好,清了清嗓子。

      但陆棉芝没在看教授。他的目光越过教授的肩膀,落在跟进来的那个人身上。

      白衬衫,黑裤子,袖子挽到小臂。

      颀长的身形,肩膀线条直而正,站在画室门口的光线里,整个人像被勾了一道淡金色的边。

      齐思昭。

      陆棉芝的大脑“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简言在旁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恭喜你,新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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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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