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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衣角 他温柔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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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落进耳朵里,像是往平静的湖面砸了一块石头。
陆棉芝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手指还捏着铅笔,笔尖抵在画纸上,半天没动。
是他。
是齐思昭。
“同学?”
对方似乎以为他没听清,微微俯下身,又轻声问了一遍:“我可以坐你旁边吗?前面没位置了。”
陆棉芝看过去,正对上齐思昭微微弯起的眼睛。
他生得极好,眉眼清隽冷淡,周身自带一种温柔却有距离感的疏离气质,明明语气客气温和,却天生带着旁人难以靠近的清冷感。
就好像画上飘下来的谪仙一样,不太真实。
“同学?”
陆棉芝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东西往自己这边扒拉:“可、可以的!你坐!”
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简言在旁边疯狂给他使眼色,嘴角压都压不住,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完了你完了,他真的来了。
齐思昭微微颔首,道了声谢,在他右手边的空位坐下。
距离很近。
近到陆棉芝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又像是某种清冽草木的气息。
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手里的铅笔差点滚到地上。
等等。
我的画本。
陆棉芝低头看向桌面,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布偶正大剌剌地歪在画本旁边,狼尾小辫翘着,黑豆似的眼睛直愣愣冲着天花板。
更要命的是,画本摊开的那一页上,是刚才他随手画的齐思昭速写。
头发上的那根呆毛还翘着呢!
陆棉芝以一种近乎残影的速度把画本合上,顺手把娃娃也扫进了怀里,死死抱住。
“这是你的?”
齐思昭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落在被他抱得紧紧的布偶上,似乎有些好奇。
陆棉芝点头,又猛地摇头,最后也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干脆把整张脸埋进娃娃的脑袋后面,低着头,只露出一双发红的耳朵尖。
“挺可爱的。”齐思昭说。
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但陆棉芝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拿小锤子狠狠敲了一下。
可爱。
他说可爱。
陆棉芝的脸更红了,不知所措的僵在原地,很小声地回答:“谢谢……”
简言在旁边已经快把嘴唇咬破了,她从没见过自己这个学弟露出这副模样。
活脱脱像一只被人拎住后颈皮的猫,浑身僵硬,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想逃又逃不掉的表情。
太精彩了!
“对了,我叫齐思昭,”对方礼貌地自我介绍,“法学院的。这节课我是助教。”
“我、我知道,”陆棉芝的声音闷闷地从娃娃后面传出来,“我叫陆棉芝,艺术学院的。”
“我知道。”
陆棉芝缓缓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有些疑惑:“咦……?”
齐思昭微微偏过头看他,表情依然温和而疏淡,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上次美术学院的展览,我去看过。你的作品在角落里,画的是一个男生在篮球场上的背影。”
陆棉芝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了。
那是他大一下学期交的课程作业。
画的确实是齐思昭。
因为不敢画正面,所以只画了背影。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画里的情感都藏进了那片逆光的剪影里,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可画里的那个人本人,此刻正坐在他身边,告诉他:我看过。
“画得很好,”齐思昭说,“线条很干净。”
被正主抓了个正着是什么体验?
陆棉芝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简言及时救场,夸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对对,我们芝芝可是专业的,接稿接到手软呢!学长你要是想要定制个什么头像啊、壁纸啊,可以找他,友情价友情价——”
“简言姐!”陆棉芝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齐思昭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好啊。”他说。
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应。
陆棉芝不敢追问,把脸重新埋回娃娃后面,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知道我是谁。
他看过我的画。
这两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晕乎乎的,连老教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都没注意到。
直到简言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别发呆了,分组互动环节马上开始了。”
陆棉芝茫然地抬起头:“分组?”
“对啊,之前跟你说的,传统书画拓印体验,”简言压低声音,“四个人一组,发材料包,照着模板拓印一幅画出来。老规矩,前后桌自由组合。”
话音刚落,讲台上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中气十足地宣布:“好了同学们,课堂实践环节,前后左右自由组合,四个人一组,材料包在讲台这边,每组派一个人来领。”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呼朋引伴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棉芝还没反应过来,简言已经迅速出手,拍了拍前面的女生:“同学,我们四个一组怎么样?刚好前后桌。”
前面是个文学院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笑着点头:“行啊。”
紧接着,简言转向右手边,露出一个堪称营业范本的微笑:“学长,你也是一个人吧?跟我们一组?”
陆棉芝:“……”
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简言这个人,为了看热闹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陆棉芝:“学长是助教的,不能跟我们一组,他还要去巡堂……”
齐思昭没有拒绝,微微颔首:“好。”
陆棉芝:“……”
于是,他们四个人组成了一组。
陆棉芝和齐思昭并排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
材料包领回来了,是一套简易的拓印工具:一块刻好的木板模具、几张宣纸、一小瓶墨汁、一个拓包、几把小刷子。
模板上的图案是传统的花鸟纹样,线条古朴流畅。
简言主动揽过了拓印的统筹工作,对着说明书研究了一会儿,开始分配任务:“咱们分一下工吧。一个人负责给木板上墨,一个人负责铺纸和固定,一个人负责拓印,一个人做最后的修整。芝芝手最稳,拓印交给他。学长你……”
她目光在齐思昭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说:“学长你给木板上墨吧,这活儿轻松点。我和这位同学负责铺纸和修整。”
陆棉芝张了张嘴想抗议,被简言一个眼神杀了回去。
齐思昭倒是没什么意见,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陆棉芝的视线不争气地被那截手腕勾走了零点几秒。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专心。
专心干活。
拓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耐心。
先要给木板上墨,墨要均匀,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然后把宣纸覆上去,用软刷刷平,不能有气泡;接着用拓包蘸墨,在纸面上轻轻拍打,让木板上的纹样一点点显现出来;最后小心揭纸,修整边缘。
齐思昭拿着小刷子,往木板上刷墨的动作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棉芝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慌忙低头铺纸。
手指在纸上抚过的时候,无意间碰到了齐思昭的手。
凉的。
皮肤相触的那一瞬,陆棉芝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耳朵又开始烧。
“抱歉。”
齐思昭倒是不在意,把上好墨的木板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样可以吗?”
陆棉芝低头看了一眼,墨上得均匀平整,每一道刻痕都填得恰到好处。
“很好,”他说,声音有点干,“很专业。”
他拿起拓包,蘸了墨,开始在纸面上轻轻拍打。
这个动作他其实很熟。
学画画的人,对工具的控制力是基本功。他的手很稳,节奏均匀,拓包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轻响。
木板上的花鸟纹样在宣纸上慢慢浮现,线条清晰,墨色匀净。
简言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芝芝,你这手艺可以啊,以后找不到工作可以去景区给人拓碑文。”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齐思昭在看。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那种目光不算灼热,但存在感极强。
陆棉芝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差点把拓包拿滑了。
“很稳。”齐思昭说。
语气还是那种礼貌的、淡淡的语气,但陆棉芝听出了一点点欣赏的味道。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谢谢……”
纸面上的花纹渐渐完整,最后一处空白也被填满。
陆棉芝放下拓包,松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然后他看到齐思昭的目光,落在了桌角。
落在了那个共感娃娃身上。
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陆棉芝怀里滑出去了,正脸朝下趴在桌角,一条胳膊别扭地压在身下。
齐思昭伸手把娃娃捡了起来。
陆棉芝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
“这东西……”齐思昭端详着手里的小布偶,目光掠过那双和陆棉芝一模一样的大眼睛,掠过那颗复刻得一模一样的小痣,“跟你长得好像。”
话音刚落,他顺手替娃娃理了理被压皱的衣服。
手指轻轻抚平布料的褶皱,从肩膀到衣摆。
陆棉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了。
那根手指。
隔着布料,轻轻地、从肩膀到胸口,一路划过去。
不是痛感,是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像是一阵极轻极细的电流,从皮肤表面滑过,留下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忘了。
齐思昭浑然不觉,把娃娃翻过来,又顺手揪了一下那根狼尾小辫。
陆棉芝的头皮跟着一紧。
疼。
但疼得他头皮发麻的同时,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涨涨的感觉。
这是他的娃娃。
是和他五感共享的娃娃。
此刻正被齐思昭拿在手里,认真地端详着。
那双常年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一个小布偶。
看着“他”。
“做得挺精致的,”齐思昭评价道,终于把娃娃放回桌上,“在哪买的?”
“跳、跳蚤市场,”陆棉芝的声音虚得像是在飘,“一个老婆婆自己缝的。”
“手艺不错。”
齐思昭把娃娃推回陆棉芝面前,娃娃端端正正地坐着,衣角整整齐齐。
陆棉芝低头看着那个娃娃。
看着它的衣角。
看着它被抚平的所有褶皱。
然后他抬起眼,偷偷看了一眼齐思昭的侧脸。
这个人,对所有人都是客气疏离的,对所有人的礼物都是礼貌拒绝的,对所有示好都是温柔而坚定地推开的。
但他刚才给一个娃娃理了衣服。
他很温柔。
陆棉芝想。
他大概不是高冷,他只是温柔得很有分寸。
所以,更让人想要靠近。
想要得到多一点。
想要成为那个“有分寸”之外的人。
“芝芝?”
简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陆棉芝回过神,发现拓印的宣纸已经被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了,成品摊在桌上,花鸟纹样清晰饱满,墨色均匀,是相当漂亮的一幅作品。
“不错不错,我们组这水平,至少能拿个A,”简言满意地点头,“来来来,签个名交上去。”
四个人在作品右下角签了名字。
陆棉芝签完后,看到齐思昭的名字写在自己旁边,端正清秀的三个字,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扑通——扑通——”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掀起一阵收拾东西的嘈杂声。
齐思昭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临走前看了陆棉芝一眼。
“你的画,”他说,“如果以后有新的作品,可以叫我去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很期待,会一直期待。我一会还有事,就先走了,回见。”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出了教室。
留下陆棉芝一个人呆坐在座位上,怀里抱着娃娃,脸上的温度能把鸡蛋烫熟。
简言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啧啧”。
“陆棉芝同学,”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要是再不主动出击,我都替你觉得亏。”
陆棉芝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娃娃。
娃娃的衣角是整齐的,小辫子也理顺了,安安稳稳地坐在他掌心里,像是在代替某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他想起陈婆的话。
“要是让你在意的人拿着娃娃,你还能悄悄感知对方的动静。”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感知对方的动静。
他想的是一件更大胆的事。
如果他拿着这个娃娃。
如果这个娃娃能感知到的一切,他都愿意让齐思昭知道。
如果他把这个娃娃,送出去。
送给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陆棉芝把娃娃举到眼前,看着它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大眼睛。
“小棉花,”他轻声说,“你觉得他会要吗?”
娃娃不会回答他。
但陆棉芝觉得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会要也没关系。
反正他也没有期待过什么结果。
他只是想,让那个人手里,有一个自己。
哪怕只是放在书架角落落灰,哪怕只是随手塞进抽屉里再也不看。
也是离他最近的一次。
他把娃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衣角还是齐的。
他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