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感娃娃食用说明书》不知早

3、赠予 不小心把画

　　陆棉芝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个星期。

　　“如果以后有新的作品，可以叫我去看。”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一句礼貌的客套话。

　　齐思昭是法学院公认的温和疏离，对谁都是客气周到、点到为止，从不给人多余的期待。

　　那句话大概率只是助教对课堂临时组员的场面话，说完就忘了。

　　但陆棉芝还是控制不住地想。

　　吃饭想，上课想，画画想，睡觉前盯着天花板想。

　　他翻出手机，点开和简言的聊天记录。

　　简言给他发过一张截图，是学校论坛某个帖子的热评，被转发过很多次：

　　【给新生科普一下，法学院那位，微信不加外人，礼物不收，告白当面拒绝但绝不让你难堪。非常高冷，但又十分有教养地把“别靠近我”写在那张帅脸上，你也没有招。建议远观，不建议冲锋。】

　　他早就知道。

　　可他还是想冲锋。

　　毕竟那天在教室里，他亲眼看见齐思昭给娃娃理了衣服。

　　那么轻，那么仔细，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

　　一个人对一个小布偶都能这么温柔。

　　那如果，把布偶送给他呢？

　　他会拒绝吗？

　　还是会像对待娃娃的衣服一样，把它好好地、妥帖地收下？

　　陆棉芝不知道答案。

　　但他就想试一试。

　　毕竟他真心喜欢他。

　　周四下午没课，陆棉芝在宿舍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画本摊开在新的一页，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纸上还是空白。

　　他画不下去了。

　　思绪一下子飘到千里之外，他猛得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送娃娃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陆棉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个方案，又一个一个被自己否掉。

　　托人转交？

　　不行，娃娃是绑定的，离开他身边太久，他会不安心。而且让别人经手，总觉得不够郑重。

　　寄到他宿舍楼下？

　　万一被宿管阿姨当垃圾扔了，他哭都没地方哭。

　　在校园里偶遇，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递过去？

　　他连偶遇的时候怎么呼吸都没办法把握好，更别提递东西了。再说，这么递过去也太尴尬了！

　　“啊啊啊啊啊——”

　　陆棉芝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室友陈屿从上铺探下头，嘴里还叼着半根黄瓜：“怎么了芝芝？被退稿了？”

　　“比退稿更严重……”

　　“那是被退学了？”

　　“……你别咒我。”

　　他把枕头拿开，翻了个身，盯着桌上那个端端正正坐着的小布偶。

　　娃娃也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笑。

　　陆棉芝伸手把娃娃拿过来，让它面对面站在自己的膝盖上，压低声音跟它说话，活像在密谋什么军国大事。

　　“小棉花，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娃娃没说话。

　　“可是陈婆说了，这东西能共享感知，”陆棉芝托着腮，越想越觉得这件事逻辑自洽，“我要是把你送给他，就等于他能感知到我，对吧？那我就不是偷窥，这叫——”

　　他顿了顿。

　　“……双向奔赴的信息共享，是好事的。”

　　如果简言在场，大概会用看智障的眼神关爱他三秒，然后说“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洗脑”。

　　但简言不在。

　　所以，陆棉芝成功地说服了自己。

　　周四晚上的专业课教室，只有陆棉芝和简言两个人。

　　简言坐在他旁边的画架前面，手里的铅笔都快杵到他脸上去了。

　　“你再说一遍？你要送什么？”

　　“共感娃娃，”陆棉芝小声重复了一遍，缩了缩脖子，“就是上次跳蚤市场买的那个。我打算送给齐思昭学长。”

　　简言把笔放下，用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盯着他看了整整五秒钟。

　　“等等，”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个娃娃是照着谁做的？”

　　“……我。”

　　“绑的是谁的感知？”

　　“……也是我。”

　　简言深吸一口气：“所以你要把一个和你五感共享、你疼它也疼、你冷它也冷的娃娃，送给一个你暗恋了两年、连联系方式都不敢要的男人？”

　　陆棉芝点头。

　　简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竖起大拇指：“牛啤！别人追人顶多是掏心掏肺，你这是直接把心掏出来装进快递盒，还贴了个‘轻拿轻放’的标签。”

　　“……你别吓我。”

　　“我没有吓你，”简言把椅子拉近了一点，难得认真地放低了声音，“芝芝，你真想好了？这个东西不是普通礼物，你送出去就等于把自己的感官交到他手上。万一他不当回事怎么办？万一他扔了呢？你怎么办？”

　　扔了。

　　这两个字像一根小刺，扎进陆棉芝心里。

　　他当然想过这个可能性。

　　学校论坛上说得很清楚，齐思昭不收礼物，收了的也会转手处理掉。

　　万一娃娃被扔进垃圾桶，被当成废品处理掉，被撕坏、被摔打、被践踏……

　　他怎么办？

　　他会疼。他想。

　　但他更怕的是，永远只能远远地看着。

　　“我想好了，”陆棉芝说，“就算他不要，那也是他的选择。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很喜欢他。一直都很喜欢。我想试试……”他越说越小声。

　　简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像是拿这个一根筋的师弟没办法，语气却软了下来：“你呀。”

　　陆棉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而且，娃娃做得那么可爱，他应该舍不得扔吧？”

　　“你这叫自我安慰。”

　　“那我也认了。”

　　“得了吧，也算你这个感情乌龟敢于踏出龟兔赛跑第一步了……”

　　简言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翻自己的背包，嘴里嘟囔着“我上辈子欠你的”“早晚被你们这些恋爱脑气死”之类的抱怨，但她翻包的动作没停。

　　过了一会儿，她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拍在陆棉芝面前。

　　“喏，给你的冲锋装备。”

　　陆棉芝低头一看，是一张法学院模拟法庭公开赛的观赛宣传单。

　　【时间：明天下午两点。
　　地点：法学院模拟法庭。】

　　陆棉芝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简言。

　　对方挑了挑嘴角，露出一个“这还不快跪下来谢我”的表情，嘴上却依然不客气：“瞪我干嘛？你都在人家身上画了三本画本了，连这都不知道？他这学期代表法学院打模拟法庭公开赛，校园网首页挂了三天了。别光顾着在画本上画人家，偶尔也看看正经渠道。”

　　陆棉芝拿起那张宣传单，心跳得很快很快。

　　明天下午两点。

　　他就可以见到齐思昭。

　　在正式的场合，当面，亲手把娃娃递过去。

　　“简言姐，”他抬头，眼睛亮得吓人，“你明天有空吗？”

　　“干嘛？”

　　“陪我去。”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坚定，“我一个人怕跑路。”

　　简言盯了他几秒，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看你那点出息。行，姐明天押着你去。”

　　周五下午，法学院模拟法庭。

　　陆棉芝和简言坐在旁听席靠走道的位置，这是简言特意挑的。

　　“方便你跑。”她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陆棉芝怀里抱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共感娃娃。

　　娃娃被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小衣服，是他在宿舍熬夜赶制的，白底蓝边，胸口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小爱心。

　　他透过帆布袋的缝隙，能看到娃娃的狼尾小辫翘在外面。

　　口袋里的那张陈婆名片，边角都被他捏皱了。

　　模拟法庭公开赛打得很激烈。双方辩手唇枪舌剑，围绕着某个陆棉芝完全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争辩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的心不在比赛上，只在那个人身上。

　　齐思昭穿着正装，身姿挺拔如松，条理清晰得像是脑子里装了一台逻辑机器，声音清朗沉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法庭顶灯落在他身上，照得他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陆棉芝看得出神，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描摹他的轮廓。

　　简言在旁边小声提醒：“收一收，你口水快流下来了。”

　　陆棉芝脸一红，把帆布袋抱紧了一点。

　　比赛结束，齐思昭所在的队伍毫无疑问赢了，队友们簇拥在一起庆贺。

　　旁听席的观众陆续散去，只有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围在齐思昭身边说话。

　　简言站起来，把陆棉芝也从座位上拽起来，推着他往前走，压低声音：“趁人还没走，快去。”

　　陆棉芝的脚步有点飘。

　　从旁听席到辩手席，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他感觉自己走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齐思昭刚好结束了和队友的交谈，正站在桌边整理自己的材料。

　　身边的人散开了，只剩他一个，是难得的人少时机。

　　陆棉芝深吸一口气，抓紧帆布袋，走了过去。

　　“学长。”

　　他的声音发紧，比他预想的还要小。

　　但齐思昭听到了。

　　他转过头，看见是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陆棉芝同学吗？你也来看比赛了？”

　　陆棉芝点头，又猛地摇头，又点头。

　　舌头打结了。

　　他本来准备了好几套说辞。什么“学长你今天打得很精彩”，什么“上次在课堂谢谢你的照顾”，什么“这个娃娃是我自己做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他甚至连被拒绝之后怎么体面撤退都想好了。

　　但此刻齐思昭正看着他。

　　正装的领带还没解，头发因为比赛时的动作微微有些凌乱，眼睛里还带着比赛过后的那一点锐利和专注。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认真等待着陆棉芝开口。

　　陆棉芝的大脑就彻底死机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耳根先红了。

　　齐思昭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他半天说不出话，目光落在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帆布袋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放软：“陆同学是找我有事吗？”

　　陆棉芝猛吸一口气。

　　然后把帆布袋往齐思昭怀里一塞。

　　动作之快、力气之大，像是袋子烫手。

　　“这个，给你。”

　　四个字说得支离破碎，中间还破音了一次。

　　然后他转身就跑。

　　没有等回应，没有看表情，甚至没有确认对方有没有接稳袋子。

　　他沿着模拟法庭的走廊往外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响得格外清晰，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齐思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等一下——”

　　他跑得更快了。

　　简言在门口等他，见他冲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被陆棉芝一把抓住手腕，拖着往外跑。

　　“跑了跑了跑了——”

　　“哎哎哎你慢点——”

　　两个人一路跑到法学院大楼外面，陆棉芝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简言在旁边喘得不比他轻，扶着腰，用一种“我真是日/了狗/了”的眼神看着他。

　　“所以你送了没？”

　　“……送了。”陆棉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送完就跑了。”

　　简言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鼓掌：“可以，非常可以。陆棉芝，追人追出肇事逃逸的既视感，你也算头一份。”

　　陆棉芝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耳朵还是红的。

　　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送了。

　　他终于送出去了。

　　齐思昭拿到了他的娃娃。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齐思昭会不会留着它，不知道那些共感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

　　刚才塞袋子的时候，他离齐思昭很近很近。

　　近到能闻到那股清淡的草木气息。

　　近到能看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惊讶。

　　也近到，在转身跑开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齐思昭的手。

　　那双手接住了帆布袋，没有推开，稳稳地接住了他送的娃娃，抱在怀里。

　　陆棉芝蹲在地上，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偷偷笑了一下。

　　值了。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值了。

　　简言打趣道：“话说，你刚才除了把娃娃塞过去，没把别的东西也塞过去吧？”

　　陆棉芝刚要回答，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挎包。

　　画本。

　　那本画本。

　　那本画满了齐思昭正面侧面、背影特写、还有好几页脸红心跳不可描述福利内容的画本！

　　他记得出门前，他不小心把画本放在了帆布袋里，和娃娃放在一起。

　　他刚才把帆布袋整个塞给了齐思昭！

　　陆棉芝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缓缓打开挎包。

　　包里只有几支铅笔、一本教材、半包纸巾。

　　没有画本……

　　没有画本！

　　“陆棉芝？”简言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你真塞了别的东西？”

　　陆棉芝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简言姐。”

　　“嗯？”

　　“我把画本也给他了。”

　　简言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哪本画本？”

　　陆棉芝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画了他裸/着上半身打球的那本，最新的那本……”

　　简言的表情在短短的几秒钟里经历了震惊、同情、想笑、拼命憋住这四个阶段。

　　最终，她拍拍陆棉芝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惋惜和一丝盖不住的幸灾乐祸：“那个，芝芝，如果你明天因为社死上了校园热搜，我会帮你转发辟谣的。”

　　陆棉芝蹲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哀鸣。

　　这一次是真的想死了。

　　远处，法学院大楼三楼的窗边。

　　齐思昭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个帆布袋，目光透过玻璃，落在大楼底下那个蹲着的人影身上。

　　他已经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了。

　　从那个小画家把袋子塞给他、转身就跑开始。

　　帆布袋里有两个东西。

　　一个是他见过的娃娃，衣服是换过的，针脚歪歪扭扭，看得出手工很拙劣，也很用心。

　　另一个是一本翻旧了的画本，边缘有些磨损，页角微微卷起来。

　　他随手翻开一页。

　　是一个帅气的男人。

　　图书馆窗边低着头的侧脸，睫毛的弧度画得精准极了，连他抿嘴的那个细微表情都被捕捉下来。

　　再翻一页。

　　是操场上打球的身影，衬衫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若隐若现的线条。线条干净利落，看得出画画的人手很稳，心大概不太稳。

　　再翻一页。

　　齐思昭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几秒，像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然后缓缓合上画本，把它放回帆布袋里。

　　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陆棉芝。”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轻，尾音微微上扬。

　　然后他低头，看向袋子里那个和陆棉芝本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布偶。

　　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布偶的脑袋。

　　楼下，蹲在地上的陆棉芝突然感觉额头被人弹了一下。

　　他捂住脑门，惊恐地抬头看向四周。

　　没人。

　　但他分明感觉到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触碰，像是有人用手指弹了弹他的额头。

　　心跳骤然加速，然后开始狂跳。

　　齐思昭拿到了娃娃。

　　齐思昭碰了娃娃。

　　他的学长，现在就拿着那个娃娃，并且不知道因为什么，弹了娃娃的脑袋。

　　陆棉芝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