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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烽烟 小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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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一直下了几日,终于渐息,难得露了点日头。
安置一事牵扯颇多,我一时间千头万绪,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应当问问吴并和燕青。
吴并和燕青这几日都在外奔波,听完我欲寻一位矿工中的领头人,都毫不犹豫向我推举了一人——老根头。
这老根头在矿里活了四年,多少人在他庇护下才能勉强活下去,没成为矿场每月丢弃尸体的一个,在矿工中颇有威望。
救出的矿工人数不少,考虑粮食物资的问题,我便让何明珠负责管理账目,负责物资采买。
让吴并和那老根头一起,看护那群人。
沈知白也拟了个章程,如何分配物资,管束人群。
“北地人少地广,可许诺他们一处地,趁冬日择好,让那领头人带着修筑些简易屋舍,开春供给他们良种,愿意留下的便分地减免赋税,有亲眷的要归乡的也可由我们给予路费,一路护送。”
我点头:“是个好方法,一来劳作可以让他们不至于恐慌生乱,二来,来年开春他们便可正常生活。”
还有一事,这里面或许有赵文卓的细作。
沈知白微微一笑,“不难,让他们自己揪出来便是。”
“哦?”
“老根头能在矿场存活四年,又能成为领头人,本领手腕不凡,我们只需将有赵文卓内应一事告知老根头,他自有办法揪出,以投诚殿下。”
“况且,”沈知白顿了顿,对着我的笑意更甚,“殿下所许诺的是活路,内应要断他们活路,他们自会尽心竭力。”
此法甚好,沈知白一番言论有理有据,说服了我。
我便亲自召见了那老根头。
这是个有些佝偻的男人,头发花白,见我时诚惶诚恐。
但一说起如何管好手底下的人时,慢慢放松下来,和我侃侃而谈,确有不少见地。
待他不像一开始是那般拘谨,我才将安置办法和他说明,并将内应一事一并交于他。
老根头行了个大礼,老泪纵横,“殿下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我含笑:“不必,你等都是大齐子民,本宫也应当尽心竭力。”
交代好老根头,我还没喘口气,燕青便要单独见我。
我有些诧异,以为村外出了什么事情,忙让人进来。
出乎我的意料,燕青带来了一封信,一封王妺的信。
我当即站起来,紧盯着他,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谁的信?”
燕青捧着信,神色有些复杂,他道:“是首领让我转交于您。”
白玉阎罗?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我和流萤会来往到此等地步,那白玉阎罗也并未现身到我面前。
我还怀疑过燕青,但后来仔细观察,又觉不是他。
接过信,我不急着看,而是问他:“你说实话,白玉阎罗究竟是谁?”
燕青有些迟疑,然后摇头,“草民也不知。”
我没从他面上看出说谎痕迹,可我亦不信,不过此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我捏着信纸,问他:“你们首领可还有什么别的话。“
燕青垂首:“他只说,让我转交于您。”
我拿着那封颇有份量的信纸,闻言对燕青一摆手,“我知晓了,你且去吧。”
燕青退下了。
上面火漆完整,印纹是我未曾见过的样式。
我不能确认这封信是否被人打开过。
思索片刻,我还是拆开了信件。
入眼却是熟悉的字迹,圆润饱满,是王妺的另一种字体。
我愣住,突兀想起安氏对我说过,王妺最后那段日子,往外送过两封信,一封送往沈知白父亲处,但那信李逍并未拿到手,反而落到沈知白手中。
而另一封去向不明,如今瞧来,居然是送到了流萤会白玉阎罗手中。
收敛思绪,我垂目去读。
[阿姝:
容我这样再唤你。
若你拿到此信,便是已入北疆。你念我之深,犹我思你之切。设身处地,我是不愿你卷进此间风波,可我知你性情,定会为我而来。
我同流萤于烁石城结识,敬她一腔侠意,流萤会之立,亦有我之思,愿以微薄之力护寒苦之人,你既来此,可寻流萤相助。
李愿性情如蒲柳,外柔内刚,实在好相处,亦助我颇多。苏雅之事也多亏她在其中替我周旋,惜我已时日无多,诸般线索,今日尽托与你。
北地六载,我并非一无所知,以至于我借流萤和李将军之手暗中查探,最终指向枕边人时,竟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同他年少情深,不过镜花水月,唯我一往情深。夫妻一场,最后竟落得兵戎相见。
阿姝,我时常忆起上京旧事,实在快活。
鹤老困于妖山,临终悔不堪言,我何尝不是这般。
愿你岁岁安好。
妺笔。 ]
王妺!
我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心痛难耐,只好将信纸按在胸口躬身忍受。
温热泪水从眼中滚出,我却无暇顾及,所以悲痛哽在喉口,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信中字字句句如刀扎进我心口。
愿我岁岁安好?
可王妺,你走了,教我如何能,也怎敢安好?
我自虐般,在房中一遍又一遍读着王妺这封信,不知掉了多少泪,过去多少日头。
连沈知白的敲门声都不曾听见。
所以他仓皇推门而入时,我下意识侧头避开他视线,不想将这般狼狈样呈现在他面前。
“你…”我听见自己声音哑的可怕,于是只出口一字便闭了嘴。
“长风?”
我模糊视线中,瞥见沈知白蹲在我面前,并未动作,而是放轻声音,“我在这。”
我想说“无妨”,可话语在喉口堵着,半个字也吐不出。
一张嘴,泣音便溢了出来。
沈知白安静却又存在感极强的蹲在我身边,我嗅到了微苦的药味,熟悉且亲切让我有了依托之感,不由自主的朝着他靠近。
他顺势搂住我的肩,我将头靠在他的肩颈,那股令我安心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鼻腔。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说:“她…给我…给我留了信…”
沈知白:“嗯。”
“她…她念着…我…”
我说不下去了,委屈、埋怨、悔恨还有彻骨的思念将我淹没。
沈知白安静地拥着我,抚过我的背脊。
我紧紧按着胸口的信。
六年。
整整六年。
我以为她忘了我们的情谊,以为她选了赵文卓便不要我了。
我恨她,怨她,恼她,却在接到死讯的那一刻,发现那些恨意底下,全是怕。
怕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怕她至死都不肯原谅我。
怕她不再念着我。
“阿姝。
容我这样再唤你。”
她念着我。
她从始至终,都念着我。
“她记得…”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记得我…她没有忘…”
“嗯,”沈知白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未愈的沙哑,却稳如磐石,“她记了你一辈子。”
我忍不住闭上干涩的眼。
她没有不要我。
她只是…来不及了。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头,我终是哭累了,只偶尔哽咽一下,鼻腔堵的难受,终于察觉到搂着我的沈知白身子僵硬。
我赶忙从他怀里退出来,胡乱抹了把脸,这才抬眼看他。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唇色浅淡,却对我漏出个笑,嘴角边的梨涡便浮现出来。
“害你为我担心…”我鼻音很重,声音闷闷的,去拉他坐下。
他顺着我的力道坐在我身边。
我仍有些恍然,耳边传来沈知白的声音,“饿不饿?”
“不…”我下意识摇头,去瞧天色,这才发觉屋外天色渐晚,而我腹中隐隐绞痛,不知是哭的还是真饿的。
但我属实没有胃口。
“好。”沈知白应声。
我察觉他的视线一直黏在我身上,耳根后知后觉的发起热来,便佯装不知,拿出怀中被揉拧的有些皱巴的信。
深吸一口气,我断断续续将王妺信中所说之事全然告知沈知白。
待我磕磕巴巴叙述完,沈知白微凉的指尖抹去我面上残泪,我一怔,定定看着他。
沈知白:“长风,你有没有想过,这封信不该这个时候才给你。”
我浆糊般的脑子突然冷了下来,一下子清醒了。
他说的对,我抿着唇不语,迟钝的思绪终于开始转动。
按王妺信中所言,这封信该是我刚入北地时就拿到的,但如今,我自己和李愿搭上线,同流萤会合作,一开始我并不知晓它们同王妺有联系。
我们彼此怀疑,彼此忌惮。
“或许和李愿一样…”我缓着声音,想起李愿一开始对我也并非全然信任的,流萤会首领也对我并不信任。
“况且王妺说她可信。”
我看着沈知白,“我信她。”
沈知白瞧着我,半晌他点头,“好。”
我虽是这样说,但还是想多知晓一些流萤会首领之事,便想寻燕青来,多问些事。
谁料还没去寻人,快马加鞭的探子便回来了。
探子一路奔进来,毫无礼法的推开门,声音嘶哑急切:“殿下,北夷大军已过烁石城直奔云州城!烁石城守军不战而降!”
“什么!”
我猛地站起,眼前发黑,沈知白紧贴着我而站,支撑着我。
顾不得许多,我的声音发冷:“距云州还有多少脚程?”
探子跪了下去,低着头不敢看我,声音哽咽,“不到两日…”
不到两日…
今早我舅舅传信,最快到云州也要三日。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急切焦躁,不能急,至少要撑三日,等我舅舅来。
自李将军死后,烁石城受赵文卓直接管辖,如今不战而降,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赵文卓叛国了。
虽早有猜测,但此时我仍觉心寒,赵霖将军一世忠烈还是毁在儿子手上。
先进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我思绪翻滚,云州守军不过一万出头,况且赵文卓经营多年,不知多少将领是他亲信,更别提城中司马林禀还是他的人。
为今之计,只有将手上人全部整合,或许有一拼之力。
我让探子下去休息,叫来了吴并和燕青等人。
两人风尘仆仆,眼下一片青黑,想来这几日也没歇息好。
“北梁大军不日而至。”
两人皆是一片骇然,我顾不得安抚,交代下去:“去云州散播开烁石城战事和北梁大军兵临城下之事,务必要云州人竟皆知!”
“另外,联系李愿,我要见她和陈文远。”
待两人领命而去。
我才看向沈知白。
他寡淡的唇绷直,和我对上视线正欲开口,我将手指抵在他唇上,“听我说。”
到如此境地,我反倒冷静的可怕,“北梁人来势汹汹,我舅舅急行军,或会被打的措手不及,所以要有人带信。”
我知晓沈知白的心思,他要同我一起守城,同生共死。
可我不愿,不愿他留下以身涉险。
他皱起眉,显然是不愿走,我弯了眼,放轻声音,“知白,我能信的只有你了。”
我赌沈知白会为我这话离开。
果然,他征愣一下,仍由些不死心,“张申可用…”
我摇头看着他,然后极快在他唇上一点,“最后一次…”
沈知白的脸瞬间红了。
“求你了。”
沈知白应了。
他逃似的出门,耳尖泛红。
我无声笑笑,随后看向默不作声的张申,语气淡了下来,“你和沈公子一起去,到了安全地界…”
我没说完,但他领悟到我的意思。
沈知白身子还未好,让他不眠不休去寻我舅舅是托词,我的目的只是让他离开此处。
张申和沈知白一走,我也动身了,要连夜赶回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