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辞》暮辞朝晚

20、离别

　　禁军阵列前方，统领桓越立马而立，目光扫过周遭，沉声道：“既见昭阳公主安然无恙，便是万幸。还请公主即刻随我等返回金陵，公主此行的使命，公主可莫要忘了。”关切之意藏在字句间，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容不得半分推诿。
　　昭阳公主眉宇间凝起几分急色，语气却仍持着皇家气度，向桓越颔首道：“桓统领，还请通融一刻钟。本宫尚有几句要紧话，需当面嘱咐军中将军，片刻便好。”
　　桓越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视了下昭阳公主等一行人：“那让几个侍卫护卫在公主身侧，以免再发生意外。”
　　公主连忙拒绝：“本宫自有为晋国将军护卫，况且有桓统领在此，又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那可未必。”桓越喉间溢出一声冷哼，语气淬着冰碴儿，“公主本应在和亲大典后，便是我梁国的妃嫔，却偏要在和亲当日逃之夭夭，这举动，把我梁国的颜面置于何处？”他目光沉沉扫来，带着施压的锐利，“我劝公主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谁又能说清，你与谢将军之间，究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谢玄周身气息骤然一沉，手中佩剑已出鞘直指桓越，剑刃寒光映得他眼底满是冷厉。木槿见状，当即策马上前半步，沉声开口：“桓统领，此事不妨交由我与崔清衍。我二人定会看好公主，绝不让她再有机会脱身，途中若有任何动静，也会第一时间向统领禀报。”
　　桓越看了一眼崔清衍，崔清衍朝桓越点了点头，于是桓越同意了：“一刻钟后，昭阳公主需立刻启程，不得耽误。否则，唯你们二人是问。”话虽是对木槿说的，可警告的却是昭阳和谢玄。
　　待四人身影远得再也看不见，昭阳刚翻身下马，便再也撑不住，肩膀微微颤抖着，细碎的啜泣声从唇间溢出。她抬手抹了把眼角，却止不住泪水滚落，望着谢玄声音发颤：“玄哥哥，其实我早有预感，我们找不到永安公主的。我只是……”话到此处，她哽咽着顿了顿，满眶的泪水终于滑落脸颊，“我只是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天，或是一刻也好。”
　　“我知道，昭阳。”谢玄的声音放得极轻，先前剑拔弩张时的冷厉尽数褪去，眼底竟难得浮出几分不忍，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不，你不知道的。”昭阳的哭声陡然急促了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沾湿了鬓边垂落的碎发，往日里明艳的双眼此刻肿得像两颗浸了水的樱桃，全然没了公主的端庄模样。“我真的好羡慕堂姊，能光明正大地待在你身边；也好羡慕云从月，可以和你吵吵闹闹，我只要在你身边，就能暂时忘了身份，忘了责任。可是现实里我只能作为和亲的筹码被送去梁国，这辈子都未必能再踏回故土。”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泛了白，鼻尖通红，声音里满是委屈的哽咽，“玄哥哥，你有多久……没有喊过我的名字了？”
　　谢玄猛地闭了闭眼，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再睁开时，眼底的不忍已被一种沉定的决然取代，仿佛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昭阳，我知道。”他声音哑得厉害，字字都带着重量，“所以我才带你出金陵，我也清楚你最终还是会选回去和亲。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无论我娶没娶山阳，都不会改变我这些日子的决定：无论是当初来护送和亲，还是此刻带你逃出金陵，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
　　昭阳望着谢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裹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怅然，满心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头，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她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不远处的木槿二人身上，沉默片刻，终是换了个语气，轻声问道：“你……是真心喜欢堂姊的吗？”
　　谢玄迎上昭阳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语气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我的心里都只有山阳一人。”
　　昭阳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痛意瞬间蔓延开来。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谢玄，单薄的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连带着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谢玄看着她的背影，手臂下意识抬起，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肩，却终究还是在半空中顿住，缓缓收了回去，指节泛着白。
　　不远处的木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终是于心不忍，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轻轻扶住昭阳的胳膊。昭阳靠在她手臂上，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有身旁的木槿能听清：“我……我终究还是做不到，做不到坦然地祝你们幸福。”
　　这场风波最终以昭阳公主返回金陵落下帷幕。为顾全两国颜面，梁国对外宣称，因昭阳公主途中水土不服，将和亲之日暂且延后。再后来，昭阳还是踏上了和亲之路，入梁宫后，被册封为贵妃，从此困在了那方深宫高墙里。
　　回去之后，木槿见过谢玄几次，谢玄破天荒地和她说了很多关于昭阳的事，昭阳和她兄长小时候其实并不受宠，性格也不如此时张扬，她在宫中生活地很是艰难，她兄长继位后，根基也尚不稳固，她为了不拖兄长的后腿，才会答应和亲。
　　木槿从前只当昭阳是娇纵任性的公主，此刻才知那份张扬不过是她的保护色，连奔赴异国和亲的“顺从”里，都藏着对兄长、对故国的成全。想到此处，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怅然。
　　听谢玄说完那些过往，木槿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轻声问了一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昭阳公主的名字，是什么？”谢玄指尖一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天际，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司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