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辞》暮辞朝晚

17、心乱

　　“你说得对。” 崔清衍听到这话，脸上一贯的平静终于绷不住了，双眼满是掩不住的惊讶，直直望向木槿。可木槿神色却异常严肃，不等他开口，便伸手攥住崔清衍的手腕，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凝重：“那个公主，对谢玄必定还存着情意。”
　　这回轮到崔清衍怔住了。他本就清俊的脸庞竟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心里更是又好气又好笑 ，天下怎会有如此迟钝的人。木槿还浑然不觉，反而将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问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晚间的风太凉了。”
　　崔清衍看着木槿逐渐凑过来的脸，连忙撇开了视线，语气里带了几分慌乱：“没有，是里面太闷了。”木槿只好收回手:“那好吧，正好我们也要回去，不如吹会晚风走回去。”崔清衍立在原地未动，方才木槿攥住他手腕时的触感似还留在肌肤上，只觉心湖像被投了颗石子，一圈圈涟漪迟迟不散，连指尖都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微麻。
　　三日后，大理寺将整理完备的卷宗呈递上去。卷宗内，从案发现场遗留的玄铁箭头、魏国境内材料制作的毒粉，到客栈订房人关联魏国使馆的文书痕迹，桩桩证据环环相扣，皆清晰指向魏国牵涉其中。王后阅完卷宗，当即下令，命禁军即刻前往魏国质子府，将质子暂行囚禁，待查明背后主使，再作进一步发落。
　　与此同时，梁宫上下已着手筹备昭阳公主入宫的迎亲大典，木槿与崔清衍二人因此前协助查案有功，亦获邀列席此次盛会。此次事件后，木槿与云从月自然而然成为了好友，彼时云从月与木槿在比武场训练 ，云从月扛着枪打算结束吃饭，却发现木槿还在场上挥舞着长剑，待木槿终于觉得疲累停下，云从月上前调侃道：“就这么想超越我，竟一刻也不敢停歇？”
　　木槿心中有事只说练的忘了时间。只是脑海里回想起与崔清衍的对话。为何大理寺结案速度如此之快，明明此案还有诸多疑点，晋梁双方都对此表示无异议？崔清衍并未直接回应她的问题，反而反问木槿是否知晓晋国与魏国的渊源。回溯往昔，魏国曾一度统一北方，正当其欲乘胜南下、席卷江南之际，国内却有人暗中勾结北燕，掀起内乱。这场动荡最终导致魏国分崩离析 ，一部分魏人仓皇南逃，沿用故国国号，在淮河沿岸重建了魏国；而北方故土则被叛军占据，另行建立了晋国。这也导致了魏晋两国常年积怨。
　　魏、梁两国，世代交好，曾以质子为质，缔结同盟，共御晋国南下之师。然时移世易，自晋国融合胡族、革新内政，国力便如日中天，不可一世。晋国虽强，却因血统混杂、出身不正，备受诟病。反观魏国，虽仍保有正统的名号，却早已国力衰微，空有恢复故土之志，终究无力回天。因此这次晋梁两国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和亲。
　　吃饭时，云从月满嘴是饭，对木槿说道：“别想了，这种事情想明白了未必是好事。”
　　木槿见云从月看出自己的心事，反而心里松了一口气：“事情可能已经到了不是我能想明白的地步了。”
　　云从月毫不在乎形象地大口吃饭：“你和谢玄那家伙一样，或许人聪明就喜欢多想。”
　　“他也觉得不对劲？”
　　“他当然觉得不对劲，但是没办法。昭阳天天找他哭呢。”
　　“也是，堂堂一国公主，怎么会愿意嫁给一个能当她爹的男的，还是侧室。不过谢玄忍心看着昭阳公主出嫁？”
　　“他不忍心也得忍心，他要没有这个觉悟还当什么将军。”云从月满不在乎的拿起木槿的丝巾擦嘴，“而且你不该关心下你相好，你相好不是魏国人么？”
　　面对云从月眼中的误解，木槿没打算解释她和崔清衍之间究竟是何关系，只是低头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先前问过他，他只说，自己本就遭了魏国权贵的迫害，眼下这些，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自然不在乎。”
　　随着昭阳公主入宫之日一天天逼近，云从月渐渐抽不出空，和木槿一同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少。这边云从月不得闲，那边崔清衍也被叔父召去帮忙处理迎亲礼的杂务，两人本就不多的见面机会，这下更是寥寥无几。木槿心中那份莫名的不安日夜萦绕，在她坐立难安的等待里，这场牵动人心的宴会，终于迎来了举行之日。
　　卯时刚过，迎亲的号角便已划破都城的寂静。正午的宴会便在太极殿旁的麟德殿拉开帷幕。这座可容千人的大殿早已布置得流光溢彩：殿顶悬着由百盏羊角灯组成的“星河灯阵”，灯影摇曳间，映得四壁悬挂的《百鸟朝凤图》织锦愈发鲜活；殿中铺设着三层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桌面镶嵌着玉石拼成的牡丹纹样，那是国君与王后同共席的主位，两侧则依品级分列着数十张案几，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节皆已按序入座。木槿与崔清衍没有任何职位，只能坐在下位。
　　殿上宝座中，梁王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衣摆处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腰间系着白玉带，垂着明黄绶带，面容刚毅沉稳，眼角虽有细纹却更显威严；身侧的王后则穿一袭绛红翟衣，领口袖口绣着缠枝牡丹纹，头戴金凤衔珠冠，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妆容雍容淡雅，目光温和却难掩端庄气度。二人端坐于宝座之上，接受众人的跪拜礼，
　　当木槿抬头看二人的模样时，不由得微微瞪大了双眼，一瞬间周遭的一切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变得不甚真切。木槿只觉得自己的躯壳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机械地完成行礼的动作。她的神魂仿佛已飘然离体，悬于半空，冷眼旁观着这场盛大的仪式。这满堂的华彩，耳畔的祝颂，都化作一片朦胧的背景。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攫住了她，眼前种种，竟如前世残留的梦影，隔着时间的薄纱，再度清晰地映照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