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辞》暮辞朝晚

14、与月

　　与云从月一行人道别后，木槿与崔清衍也折返回家，木槿倒是一点也不见累，在崔清衍身旁喋喋不休地说道：“云从月的身手真漂亮，一根木棍能都在手上使得虎虎生风。”
　　崔清衍宠溺地看着木槿，缓步道：“你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的。”
　　“真的吗，到时候可以切磋下。”木槿她倒着走，像一阵任性的风，面朝着崔清衍，青石板路上裙裾轻旋，面朝他时眼角弯如月牙。晚风拂过巷口海棠，几片花瓣沾上她云鬓，恍若蝶栖。
　　“仔细石阶。”他虚扶广袖，声线里浸着薄暮的温存。
　　“你说谢玄的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木槿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不会也是个武功高强之人，不然怎么能镇的住云从月和谢玄两个人。”
　　“我记得谢玄将军成婚算的上是晋国一件大事，我身在魏国也有所耳闻，他成婚的对象是晋国贤王的女儿山阳郡主。”崔清衍回想道，“倒是并未听闻这位郡主武功过人。”
　　“说不定这个郡主深藏不露呢。就像我一样。”木槿骄傲地向谢玄抬了抬下巴。
　　“是啊，可是有谁能比的过我们木大女侠。”他凝着她这般得意状，眼底似春水化冰，漾开细碎涟漪。见她故意将步子踩得摇摇欲坠，广袖下指尖微动，终是负手而立，任清风卷起二人衣袂交缠。
　　“你呀，打从方才起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晚风骤然沉了几分，卷着秦淮河的水汽穿岸而过，拂得她鬓边碎发轻扬，发梢还沾着星点河雾。她指尖无意识下巴，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画舫灯影上，声音却透着几分清明：“我猜，是与今日那些刺客脱不了干系吧？昭阳公主一行人明明瞒了行程偷偷溜出来，偏就遇了埋伏，难免让人疑心他们此行另有目的。可最蹊跷的，是刺客如何能精准得知他们的行踪，还能提前设下那般周密的局。可是若梁国和晋国因此交恶，鹬蚌相争之下，坐收渔利的，又会是谁呢？”
　　被木槿看穿，崔清衍也没有立刻接话，只垂眸笑了笑，再抬眼时眼底仍带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你懂的竟这么多，看来你师傅待你，比我想象中更用心。”
　　木槿理所当然应当地接受了夸赞，咪着眼看着崔清衍说道：“倒是你，一个魏国逃难来的商人怎么考虑的这么多。”
　　崔清衍神色未变，迎上木槿的目光：“在外经商自然要考虑多方因素，需通盘考量，方能立足。”
　　他话锋陡然一转，眉宇间霎时漫上浅浅的哀伤，轻叹道：“要是我当初能把一切都思虑得更周全些，家里大抵也不会平白生出那样的变故了。”
　　木槿见状，心头微涩，上前几步，轻声安慰：“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无益。你已尽力，不必过度苛责自己。”
　　崔清衍垂眸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纹路，半晌才低哑开口：“道理我都懂，可午夜梦回，总忍不住想，若有一丝不同，结局会不会……”话未说完，却已红了眼眶。木槿从未见过崔清衍这般模样，即便是在颠沛流离的逃难路上，他也始终是那副气定神闲、从容优雅的姿态。因此木槿也不知道做什么，只静静看着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言，只是那无声的陪伴，似在传递着温暖的力量。
　　第二日清晨，崔府来了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正是昨日的云从月，她扛一杆长枪便敲响了崔府的大门，并表示晋国使者那边已经派了她来前往调查刺客一案，而她决定带上当时在场崔清衍和木槿一同前往。
　　崔清衍表示他只是个平民百姓，并没有在梁国任职，于法不合。云从月却大方地表示没有关系，谢玄已经申请了，要你们二人协助调查。崔赫此时也递来了密件，要崔清衍好好配合，干好了就在大理寺给他谋个一官半职。
　　木槿则表示她要和云从月切磋一把，赢了就配合，云从月大笑道正合我意。于是崔清衍让管家安伯腾出后院供二人比试。
　　只见院中，持长枪的云从月身姿挺拔如松，银色枪杆在她手中似有了生命，枪尖吞吐着凛冽寒光。只听一声清叱，长枪如蛟龙出海，带着破风锐响直刺对手面门。
　　对面使软剑的木槿，身形却愈发灵动。她足尖轻点，如柳絮般旋身避开枪锋，同时手腕轻抖，那柄软剑便如灵蛇出洞，剑身柔若无骨，却又带着诡异的弧度，缠向枪杆，欲要卸去长枪的劲力。
　　云从月见状，手腕猛地一沉，枪杆顺势下压，欲要挣脱软剑的缠绕。可木槿反应极快，剑招陡然一变，软剑如流水般顺着枪杆滑向枪尖，同时另一只手屈指轻弹剑身，“嗡”的一声，软剑震颤着迸发出数道细碎的寒光，直刺长枪少女握枪的手指。云从月瞳孔微缩，急忙撤枪回防，枪尖画了个半圆，将袭来的寒光尽数挡开。趁这间隙，木槿已欺身近前，软剑挽出朵朵剑花，层层叠叠地罩向她的周身要害，逼得她连连后退，只能不断用枪杆格挡、卸力，一时竟落入了防守的境地。
　　就在云从月的枪尖即将擦着木槿的衣襟而过时，木槿手中软剑猛地收紧，一股巧劲传来，云从月只觉枪杆上传来的力道陡变，再也无法寸进。两人僵持片刻，同时收招。云从月持枪而立，微微喘息；木槿也将软剑负于身后，额角渗出细汗。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有着对对方武艺的认可，最终齐齐颔首，这场比武，点到为止。
　　云从月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开心地说道：“你今年多大啊？”
　　“刚过十五的生辰。”木槿也从崔清衍手中接过丝巾擦拭额头的汗水，“怎么问起这个？”
　　“可恶，我今年十六，这样算这场比武算是你赢了。”云从月愤愤不平道。
　　“还有这种说法？”木槿奇道。
　　“是啊，你就偷偷乐吧，下回我就不会放水了。”云从月装作满不在乎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