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的男友们》酌风

28、第 28 章 我找到你了

　　所有付出都不被正视，所有情感都被漠视，向内沉郁生长。
　　压抑、痛苦、扭曲。

　　阿夜终于想到了报复，而报复的方式是——
　　自我伤害。

　　“不，阿夜，你没必要因为他们就搭上自己的一生。”纵使知道这不是当下发生的事，赵南曦也忍不住上前。

　　她想牵住少年阿夜的手，却只是抓住了虚空。

　　“叭嗒。”眼泪滴下。

　　学习、考试、毕业、向怪谈管理局提交申请，在这整一个过程中，阿夜都是淡然的，近乎面无表情的。

　　只有赵南曦这个局外人，泣不成声。

　　谁不想从始至终保持纯真良善呢？有了天性打底，还要看环境允不允许。

　　阿夜从未叛逆过，唯一的一次叛逆，也是面向自己。

　　他以为成为怪谈，就能对父母造成伤害，实际上，他伤害的只有自己。
　　他失去了本该拥有的人生体验，栖身黑暗。

　　孤独。

　　原来她爱的那个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过漫长时间的悲伤。

　　他那风轻云淡的郁色，底下是无声埋葬一切的沼泽。

　　赵南曦为阿夜哭了许久，但又一边用袖子抹泪，仰头。

　　不能再哭了，泪水会模糊视线，让她找不到阿夜的象征物。

　　耳边响来响亮的脚步声，声音在墙壁间回荡，有种空灵之感。

　　她快速抹了下眼睛，走回阿夜身边，跟着他一起穿过长长的白色走廊，进入一间密闭的实验室内。

　　怪谈管理局的地下室，所见之处都是用某种特殊的材料建成，纯白无暇。

　　走在其中，容易让人迷失方向，迷失自我。

　　阿夜走入一个精密的人形舱中，舱门关上，人形舱上连接的各种管道线开始运作。

　　里面传出痛苦的尖叫声，转瞬又变成无力的呻吟声……

　　赵南曦死死地盯着那台仪器，脚下仿佛生了根，全身的血液倒流，极致的怒火和冷意同时冲上头脑，眼眶里的泪化成了汽。

　　阿夜从不跟她说的成为怪谈的过程，原来就是这般？

　　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什么，但她只要想到后来人会变成无意识的怪谈混沌体，就能联想到被抽去意识的痛苦。

　　怪谈身上的危险气息，来自他们本身背负的深渊。

　　她拼命使劲，脚下才终于恢复知觉，往阿夜的方向走出一步。

　　转瞬之间，所有景象都消失了。

　　像是阿夜有意识地掐断回忆，不让她再看那段黑暗。

　　路灯亮起，她立于阒静无声的街道上。

　　她环顾四周，四处寻找，终于在一个拐角看到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是处于迷茫中、未恢复自我意识的一号怪谈。

　　“阿夜。”她站在影子面前，挤出微笑，泪水顺着笑容的弧度流下，“阿夜，我找到你了。”

　　“无论你是人类还是怪谈，我都遇见了你，我们都能见彼此。”

　　“阿夜，我希望你从此以后能获得安宁，自由。”

　　“阿夜，我喜欢你。”

　　瞬息之间，黑色的影子膨胀，似一张巨毯般延展开来，作势要扑向她，又僵在半空。

　　她站在街景和影子之间，面向影子的中心。

　　她哭着，笑着，伸出双手。

　　“原来，这就是你的象征物。”

　　她的手探入影子中，伸进黑暗，抓住至关重要的东西。

　　细长的，是孩子们最常用的东西。

　　一支笔。

　　阿夜在高中时期常随身携带的那支笔，承载着离开自己的世界的期望，去往另一个世界见她，给何程留言。

　　她紧紧地抓住笔，放进自己的怀里，拥抱这纯粹的物件。

　　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笔上。

　　天地间出现裂缝，像散开的拼图一样碎开。

　　月光下，灰尘飞扬。

　　赵南曦跪在地上，双手护着笔，晶莹的泪水缀着光。

　　“南曦，你回来了。”熟悉的嗓音，透着关切。

　　她刚往阿夜的方向靠近，如心有灵犀，阿夜立即张开双手，拥她入怀。

　　夜色静谧，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他们两颗靠近的心。

　　“阿夜……”
　　“嗯，我在。”

　　“阿夜，你怎么能不哭呢？”
　　“因为你替我哭了，已经足够了，你再哭，我的心会越来越疼。”

　　“阿夜。”
　　“我在。”

　　她靠在阿夜的胸膛上，感受到阿夜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头发，他一手轻抚着她的后脑勺，一手紧紧地揽住她的腰。

　　稳当的，安心的。

　　“我们好像应该对调一下才对。”
　　“嗯？”他的音色里透着愉悦，“等你平复心情，待会换你安慰我。”

　　“……”终于，她的理智回到现实，脸热起来。

　　“阿夜，我刚才在过去时空里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所以你可以跟我讲讲。”

　　也就是说，阿夜并不知道她跟他告白的事。

　　有一丝庆幸，又有一丝失落。

　　她抬起头，拿出阿夜的象征物，被她紧握着的笔。

　　“我的象征物，竟然是它？”阿夜新奇地扫了一眼，又将视线投回她身上，“你的眼角都哭红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要由我收着吗？”

　　“你收着，便能支配我，我再也不用听从管理局的调遣。”

　　她伸出手，“那应该还给你才对，这样你就彻底恢复自由。”

　　阿夜将手覆在笔上，隔着笔，与她的手心相对。

　　他的眼神坚定，“只要触碰到它，我的力量就能大增，由你掌控，我才不会迷失自我。”

　　突然，阿夜眼里的柔意化作锐利的刀锋，向窗外扫视，“有人在靠近这里。”

　　他严肃起来，侧耳倾听，“人数在十人以上，不，有几支十人一组的小队，已经将这里包围了。”

　　“是怪谈管理局？”

　　阿夜点头，牵住她的手。

　　“南曦，准备好回去你的世界了吗？”

　　“现在能回去？”

　　“这里也是我曾穿梭到平行世界的点位，只要我最大限度地使用力量，影响两个世界之间的能量平衡，就能产生裂缝……”

　　窗外强烈的火光乍现，翻滚的热浪如狂风暴雨下的浪涛，企图将一切卷入深渊。

　　在热焰袭来的刹那，阿夜牵紧赵南曦的双手，两人消失在原地。

　　时而黑暗，时而是七彩的流光，又幻化满天繁星，如同无边宇宙。

　　赵南曦寻不到阿夜，也看不到自己，但十指相扣的触感始终清晰。

　　忽而，所有的光景收束，缩成一道无限长的白光，横亘在视野中心。

　　下一刻，连光线也消失了。

　　米饭蒸熟的香气扑上鼻尖，赵南曦恢复身体感知，发现自己正站在何程家的二楼。

　　阿夜，就站在她对面，含笑看着她。

　　她回来了，和阿夜一起回来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阿夜稍微牵动她的手，他们就瞬移了。

　　须臾间，眼前的场景变成赵南曦的家，温馨的一居室。

　　“感动”一词已不足以形容赵南曦此刻的心情，她像劫后余生一般，紧紧抓住阿夜的手。

　　阿夜也有同样的感知，与她对视。

　　彼此交流的目光中，是心悦，是臣服，是贪婪，是理智。

　　无声中，她朝阿夜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笑意感染了阿夜，令他的眉眼也舒展开来。

　　从阿夜的笑容里，她看到了幸福。

　　幸福的感觉差点就冲昏了头脑，让她再次产生妄想。

　　理智带着酸涩占据上风，她松开阿夜的手，将象征物贴身放好，然后去找充电器。

　　手机充上电，开机的瞬间，某种无形的线将她与当下的世界捆绑，另一个世界的经历宛若一场幻梦，但又是无比真实地发生过的。

　　距离她进入平行世界，已经过去整整两天。

　　未接电话将手机淹没，其中最多的电话是妈妈打来。

　　她先给妈妈发个消息报平安，就说出差很忙，晚点再给她打电话。
　　妈妈很快就回了消息，让她照顾好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坐在沙发上，拨通警察的电话。

　　阿夜就坐在她的身边，牵住她另一只手。

　　电话被接起，她按下忐忑，努力保持镇定。

　　“警官你好，我是赵南曦。”
　　“赵南曦？你还好吗？”
　　“我没事，那天我给你发完定位之后，手机就摔坏了，后来我因为感情上的私事，就没及时联系你。”
　　“因为你突然失联，我们联系了你的家人和公司，都找不到你，担心李好对你有不测。”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等一下……”她的心神一冷，“你是说李好没被抓住？”

　　“是，那天我们抵达现场，他已经逃走了，现在正在搜寻……”

　　赵南曦机械地扭头，阿夜的眼神也变得森冷起来，一边轻拍她的肩膀，让她不担心。

　　挂断电话，她忽然觉得手机很烫手。

　　“南曦，现在我能自由出入两个世界，所以我不会再被召回，接下来我们一起面对。”

　　其实，听到犯人还在潜逃的一刻，她不再像以前那么惶恐。

　　没有恐惧，只是不甘，还有迫切。

　　此时此刻，她巴不得犯人找上她。
　　只要有阿夜在，她便不是飞蛾扑火，相反的，她所在的地方变成一张精心编织好的网，丝线强韧锋利，泛着迷人的光泽。

　　敏锐地，她看向门锁。

　　犯人既然能撬一次，那就能撬第二次。

　　阿夜察觉到她的视线，身后的影子即刻铺展开来，向整个屋子的墙壁延展，遮天蔽日，探向各个角落。

　　“没有监控，但是……”他起身，大步走到门边，从底下拿出一张纸条，“是李好留下的，字迹与上次的一致。”

　　她接过纸条，冷眼看着上面的内容——
　　带上何程的信，来这个地方，否则你永远别想正常生活。
　　不许惊动警察，你必须一个人来。